作者  -  仙子狗尾巴花

监制  -   她姐

最近几年，互联网上很流行一种观点，穷人的冬天没有体面，换言之，有钱人才配体面过冬。

这句话源自韩剧《小小姐们》中的一句台词："冬装很容易看出一个人贫穷与否"。

它本是一种对普通人生活境况的细腻观察：冬装的价格比夏装昂贵许多。

后来，这句生活困窘的人用来自嘲的话，逐渐演化为对穷人的奚落：

在寒冬穷人只能穿着厚重的衣服，不体面地熬过去；

富人则可以高价购入轻薄又保暖的衣物，兼顾"体面"与"御寒"。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刚过去的跨年晚会上，不止一个歌手，被冻上了热搜，而且是全副武装的歌手们。

刘欢在6度的湿冷上海，明明已被冻出眼泪，却还要"强迫"自己唱出那句：我欲成仙，快乐齐天。

齐秦开场一句"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歌声苍劲孤傲，瞬间将人带入荒原旷野。

然而当他正式登台，却是另一番景象：头戴毛茸茸的耳罩，身穿鼓鼓囊囊的羽绒服，搭配一条亮粉色棉裤，再桀骜的孤狼，终究也敌不过东北的寒冬。

上个月31号晚，零下26度的哈尔滨冰雪大世界，举办了一场露天跨年晚会。

歌手杨坤作为重磅嘉宾登台献唱，比歌声更抢戏的，是他与努力与冷空气斗争的辛酸模样，让人既心疼又想笑。

图源：小红书@航拍哈尔滨DJI

身着单薄棉服的杨坤，鼻子被冻得通红，手指在手套里蜷缩成团，脚下还不断踏着碎步，让人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设计好的舞步，还是纯粹被冷得不自觉跺脚。

他冻僵的脸，让歌曲《牧马人》里那句"被风霜雕刻的脸庞"，具像化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在演唱经典曲目《无所谓》时，他用不知是出于技巧还是生理反应的颤音，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句"无所谓"，于呼啸的寒风中，竟生出了一丝努力给自己打气的"励志"感。

几位明星的遭遇生动地向我们展示了，在极度的严寒面前，任你是天王巨星还是富豪阔佬，也买不到足以抵御零下30度气温的轻薄衣物，只有穿得足够厚重才能保持体面。

寒冷面前，人人平等。

可时至今日，这句话仍被不少商家用作营销话术，他们以"穷人的冬天没有体面"开篇，刻意渲染"不体面"的焦虑。

信以为真的消费者，在复杂心理的驱使下，咬牙买下万元以上的毛衫、大衣。他们购入这些远超消费能力的衣服，只是为了不再显得"穷酸"。

可问题是，穷人的冬天没有体面，究竟是赤裸的贫富真相，还是又一个被构建出来的消费神话？

穷人，没有体面的冬天

在韩剧《小小姐们》中，金高银饰演的吴仁珠出身于贫寒家庭，自小就和两个妹妹一起尝遍了贫穷的苦涩。

在剧中，编剧对贫穷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摹，贡献出许多充满洞察力的台词，句句直抵人心。

比如剧中同事对主角妹妹说的那句："你家境很贫困吧？因为你太会隐忍了。"

这句话之所以戳人，是因为它揭开了一种广泛存在的职场现实：许多背负生存压力的人，因害怕失去唯一的经济来源，被公司轻易拿捏住了"命脉"。

于是，再不合理的工作安排，也只能默默照单全收。

女主角幻想有钱后的生活，第一个跃入脑海的念头，竟是要买那些毫无性价比的"无用"之物。

那是一种对匮乏的反弹，是每分钱都不得不精打细算、花在刀刃上的漫长生活里，被压抑太久之后，对"浪费"本身所产生的浪漫渴望。

剧里众多"金句"，在互联网上传播得最广的，是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句："冬装很容易看出一个人贫穷与否"。

相比于轻薄的夏装，冬装之所以昂贵，首先在于其"厚重"。冬装用料多、工艺复杂，更对材质的保暖性能有严苛要求。

从基础的棉服，到更保暖的鸭绒、鹅绒，材质每升级一档，价格也随之上一个台阶。对许多人来说，这成了一笔必须精打细算的年度支出。

以冬日必备的长款羽绒服为例，但凡有些知名度的品牌，一件羽绒服价格动辄上千，几乎能抵得上整个夏天的衣橱。

最近几年，每到冬天，互联网上总有一个话题反复刷屏，那就是冬日"恶心穿搭"。

很多打工人收入有限，在冬装上没有太多预算，只能有什么穿什么，一层不够穿两层，并且只穿不搭。

体面在寒冬面前，终究要让位于省钱与保暖。于是，年轻人创造出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

秋裤套棉裤、棉裤外再裹睡裤，层层叠叠，"恶心"留给别人，温暖留给自己。

图源：小红书@遇.

风格与美观都变得不再重要。

高跟鞋搭配过年的厚棉袜，即便是华伦天奴也得被强塞进一双珊瑚绒袜子，同事之间谁也别嘲笑谁，脚不冷才是最实际的。

洗衣服，在冬天也成了一笔需要掂量的开销。厚重的外套、娇贵的面料，动辄几十块的干洗费让人犹豫。

有的人选择对沾满污渍的袖口视而不见。

还有人干脆只买黑色羽绒服，脏了也看不见。

在北京早高峰的地铁里，黑压压一片尽是黑色羽绒服。人影幢幢，面目模糊。能在臃肿与保暖之间，寻得一件勉强合身、又不至于过分"膨胀"的款式，已是打工人在这疲惫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坚持。

图源：小红书@宇宙鱿脑切片

宋丹丹女士当年的"围巾包头法"，终于在多年后被验证为超前智慧。它既一步到位护住脖子，又严严实实暖了脑袋。

如今只需给它套上个时髦的新名字——巴拉克拉法帽式围巾系法，这曾被嫌弃"老土"的裹法，便仿佛被镀上了一层体面的光晕。

图源：小红书@八八久久

说到底，网友们对"恶心穿搭"这个话题倾注的热情，本质上正是当下打工人对自身境遇的一种自嘲。

寒冷天气来临，本就疲于奔命的打工人，往往既没时间、也没心力、更没余钱去"伺候"那些营造精致感的衣物。体面，不得不向实用性低头。

事实上，衣着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许多人正在或曾经历过的经济窘迫。

而这种窘迫感，在冬天会被成倍地放大。正因如此，"不体面穿搭"的话题，也悄然勾起了许多网友对童年苦日子的记忆。

在供暖与物资尚且匮乏的年代，寒冷带给人的痛苦是更为直接且猛烈的。

为了上学，很多人不得不在寒风中徒步数公里。鞋袜被雪水浸湿，关节被冻到发痒，厚重的棉衣棉裤却无法彻底阻挡寒风灌进身体。

这种寒冷侵入骨髓，让人无处可逃。不仅身体在低温的围困中难以舒展，那层薄薄的自尊也因此受了伤。

有网友写道，小时候的冬天，对她和家境优渥的同学来说是两个世界。

买不起羽绒服的她，只能蜷在室内，看着窗外同学嬉笑着打雪仗，她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出去一趟，雪水浸透旧棉鞋，只会让寒冷更刺骨，也让那份贫穷带来的格格不入变得更清晰。

可以说，"穷人的冬天没有体面"，这句话里既藏着网友们对求生艰难的无奈，也诉说着许多人曾经或正在经历的、真实而具体的贫穷苦难。

谁来定义「体面」

冬装的体面与否，本是一种私人感受。

但"穷人的冬天不体面"这句话的流传，却正在将"穿什么才体面"塑造成了一种来自外界的评判。

这种评判，进一步催生了许多人对"不够体面"的隐性焦虑。

最近，偶像剧《骄阳似我》在全网热播，给观众营造了一场属于冬日的浪漫甜蜜之恋。

而剧集的甜宠氛围，除了得益于两位主演，赵今麦与宋威龙出众的容貌加持外，角色们身穿的一件件散发柔光的羊绒大衣，也成了塑造人设与推动剧情的重要道具。

偶像剧的主角们，身着时尚又轻薄的大衣，肢体舒展地站在雪中欣赏美丽的雪景，从不用"臃肿地"过冬。

当宋威龙撑开灰色羊绒大衣，将受冻的赵今麦紧紧裹在身前时，羊绒大衣承载的意义早已超出一件衣服，而成为情致与格调的代名词。

类似的穿搭在偶像剧中并不少见，在一遍又一遍的视觉构建中，那些价格不菲的羊绒衣物被塑造成自带高级滤镜的单品，成为彰显其主人光鲜和体面的视觉符号。

除此之外，很多短视频博主也在致力于给所谓的"穷人穿搭"与"富人穿搭"做出明显的划分。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组对照组是羊绒与聚酯纤维。前者价格高昂且保暖效率高，后者价格低廉，保暖效能也有限。

并且，"聚酯纤维以回收的塑料瓶为原材料"的说法一直以来也流传甚广，这更是给普通人的衣服蒙上了一层"寒酸"的阴影。

在上述这套叙事逻辑里，有钱人买得起天然羊绒单品，轻裹上身便优雅又温暖地过冬；而穷人只能往身上套一层又一层、聚酯纤维织成的衣物，穿得臃肿如座山雕，虽勉强御寒，却要饱受这类衣服带来的静电困扰。

抖音上有博主一人分饰两角拍摄拍摄小剧场，展现穷人与富人冬日的衣着差距。

剧情里的穷人裹着一身加厚睡衣，围巾紧勒着漏风的衣领，即便如此仍冻得发抖；

反观对面的有钱人，内搭薄款打底衫，外披驼色羊绒大衣，领口随意敞着大片皮肤，却坦言自己一点都不冷。

小剧场最后以一句"怪不得‘贫’和‘寒’两个字是放在一起"作为结尾。

羊绒衣服和聚酯纤维衣服的区别，被有些营销号渲染得更加夸张，在他们口中，羊绒衣服的保暖程度甚至超过了羽绒服。

比如网友A和TA的老板同样骑自行车通勤，老板仅需一件4000多的羊绒大衣，但网友需要给自己裹上臃肿的衣物，显得狼狈不堪。

还有网友B不信邪，咬牙买了件羊绒大衣，随后惊讶地发现：在西安下雪天里，自己穿着它丝毫感受不到冷，下身也只需穿一条裤子。

贫富间的衣着差距越夸张，普通人对"不体面"的焦虑就越会被放大；于是，想要看起来"贵气"的普通人，便会倾向于购买视频中展示的有钱人同款单品。

所以对贫富差距的万般渲染，最终指向同一个目的——带货。

某专门卖羊绒的国外品牌，被很多人传言其保暖性能足以在哈尔滨的寒冬季节抵御严寒。

因此有人即便每月只能存下一千元，也决心攒钱购买该品牌售价两万元的大衣。

在某书上，有服装店家上以"穷人的冬天没有体面"开头发帖，随后状似不经意地分享了一位美女在商务舱身穿的冬装外套，言辞间满是溢美之词，夸它版型好、蓬松不臃肿、干净显气质。

直到评论区才"图穷匕见"，开始推荐图片中那件价值900元的高性价比冬装外套，并暗戳戳放上了某宝链接。

有穿搭博主大谈羊绒的好处，并向观众建议，若想复制老钱的过冬方式，不妨购买没有大牌溢价、普通人也能消费得起的羊绒衫。

而看似干货的视频内容，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的直播预热。

为了"穿得像有钱人"而落入商家的消费陷阱是否值得，这里姑且不论。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那些被热捧的、号称"有钱人标配"的时尚单品，真的如博主们所说那样神奇，能同时做到轻薄与保暖吗？

「不体面」的自由

2024年12月29日，气温逼近0摄氏度的上海，某洗衣粉品牌的户外活动正在进行。

活动现场，乒乓球奥运冠军孙颖莎身着一件蓬松的橘色羽绒服，在寒风中候场。当主办方上前询问她是否还有任何需求时，她望向一旁穿着单薄的女主持人，提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要求：

天气太冷了，让女主持人也穿羽绒服上台吧。

事后，女主持在社交媒体激动地发文表示，这是自己做主持人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允许穿羽绒服上台工作。

那些看似松弛、优雅的单衣造型，在真实的寒冷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在福州10度的湿冷雨天，即便穿着羊绒内搭和羊绒大衣，有人仍被冻得瑟瑟发抖，不得不加速奔赴到办公室，搬出"小太阳"取暖。

也有人信了网友的"邪"，只穿了一件大衣去北欧旅游，结果在深夜零下十几度的北欧街头被冻到生病。

更多时候，那些看起来风度翩翩的羊绒穿搭，里面都少不了一件羽绒内胆的"保暖外挂"。

每次有人指出羊绒在严寒中的保暖局限，总会听到这样的声音："你觉得不暖，是因为买得不够贵。"

那么，不妨看看那些公认"不差钱"的明星们在真正寒冷时如何选择。

某年北京、河北黑龙江三家电视台共同举办的跨年晚会上，零下十几度的露天场馆中，歌手窦靖童裹着军大衣、戴着雷锋帽登台，仍被冻得脸颊通红。

旅游综艺《花儿与少年》，明星嘉宾秦岚、辛芷蕾、王安宇等在北极圈内的国家冰岛旅游时，也都裹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

必须承认，羊绒的保暖效率确实更高，但这种"更高"是有限的。

在严寒面前，只有足够的厚度才能保住温度。

B站知名UP主@怪力老陈，拥有多年服装行业经验，曾专门制作一期关于羊绒的深度视频。在视频中，她邀请了一位从业三十年的服装制作业内人士，共同解答网友对羊绒的种种疑问。

其中被问得最多、也最核心的一个问题便是：羊绒真的暖和到可以取代羽绒服吗？

答案是否定的，羊绒材质，因选取的是山羊毛发间端最为优质的那一簇绒毛，因此比起普通的羊毛制品，保暖程度更高，但它最多只能覆盖气温零上的南方地区的保暖需求。

并且，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对寒冷的耐受程度也各不相同。即便是在相对温暖的南方地区，嫌弃羊绒大衣不够暖和的也大有人在。

有人看完电影《骄阳似我》后在小红书发文，询问江浙沪网友：一件羊绒大衣到底够不够过冬？

评论区里有人肯定地说"可以"，但补充条件也实在不少：里面得穿两件厚打底，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也不能少，必须"全副武装"才行。

也有人觉得，为了一件羊绒大衣，还得额外添置这么多"配件"，实在累赘。"与其折腾，不如直接裹一件厚实的长款鹅绒服，暖和又省心。"

羊绒大衣与羽绒服，本就不是为同一个温度区间设计的装备。

说到底，有钱人穿着羊绒过冬，往往是他们"有钱"的结果，而非原因。

有钱人车接车送，从地库到地库，室外暴露的时间不过是从车门到室内的几步路。

那件羊绒大衣，是精致生活的点缀，而非对抗严寒的铠甲。

而真正的冬天，属于每一个在寒风中认真生活的人。

被不少营销号"污名化"的聚酯纤维，早有媒体帮它辟过谣，聚酯纤维不等于塑料瓶，二者虽然主要成分相同，但在生产工艺和性能标准上存在本质区别。

更重要的是，聚酯纤维的诞生，让经济条件有限的普通人，也有了机会以相对低廉的价格，买到足够保暖的御寒衣物，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在每一个手脚冰凉的冬天里反复煎熬。

至于体面与否，就像有人觉得冬天骑电动车不如开车体面，但也有人觉得，相比地铁的拥挤、开车的堵烦，电动车更加省心、自由。

虽然裹得像个粽子，不够优雅，那份实实在在的掌控感与便利，带来的幸福感却真实可触。

鸭绒被轻薄保暖，可总有人偏爱厚实的老棉被——尤其是刚晒过太阳的，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有一股阳光的味道，踏实又暖和。

所以，不必因为穿不起一件羊绒大衣而感到"不体面"。真正的体面，从来不是外在的符号，而是内在的妥帖。

在寒冷的世界里，懂得为自己保暖，选择让自己舒适、自在的方式过冬，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善意。

普通人认真生活的样子，本就是一种最结实、最温暖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