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期从事文稿写作。今天人民日报评论版，刊登金台随笔《守护 " 我之为人 " 的独有价值》（见下文）一文，看后很受触动。

这两年，AI 写作蓬勃发展。不少朋友问我：AI 几分钟生成一篇讲话稿，写得更快、更好、更顺畅，还有必要拿起笔杆吗？

回顾 10 多年来的文稿写作经历，一气呵成、畅快淋漓的时候少，磕磕绊绊、跌跌撞撞的时候多。那种恨不得撕碎稿纸的煎熬，让人难以忘怀。键盘上迟疑的瞬间，删改时的反复斟酌，突破思维边界时的豁然开朗，这些思考过程看似低效，却正是人区别于算法的本质特征。

写作本就带有苦和难的基因，键盘上的删除键总是磨损得最快，握笔处的茧子总是最厚的。保持写作定力，愿意接受看似不那么高明、完善的过程，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考验，为的是不使自己失去对文字的直觉，对新事物的知觉，对 " 我之为人 " 的自觉。

我有个感受，和老乡拉家常，与在办公室里看调研报告感觉不一样；睡在农家硬板床上考虑问题，与坐在办公室沙发上考虑问题不一样。这种转化，不是机器能完成的程式，而是需要人用脚步丈量、用耳朵倾听、用心灵感知的。

技术革新倒逼效率提升，但文字承载的思想深度、政策精度、实践温度，始终需要人来完成。写乡村全面振兴的材料，不到田埂上看看麦苗长势、土壤墒情，就写不出农时不等人的紧迫感；写民生保障的文件，不听听村镇社区里大爷大妈唠的什么嗑，就悟不透小事连大局的辩证法；写风险治理的文稿，不到 " 矛盾窝 "" 背阴胡同 " 里钻一钻，问题就不能浮上心来。

机器越聪明，人越要下 " 笨功夫 "" 慢功夫 "，努力和群众、和生活，近些、再近些。可以将 AI 作为辅助工具，利用其进行资料搜索、数据整理等基础工作，但对于核心内容的打磨、重要观点的提炼、与实际情况的结合等关键环节，必须由自己独立思考完成。只有沾着泥土、浸着汗水、带着感情的文稿，才有可能化成打井修路的图纸、社区治理的方案、乡村振兴的底气。这，或许是 AI 无法取代人的内核之一。

前不久去贵州采访，遇到一名上海来的老人。交谈中惊讶地发现，她的旅行路线竟是人工智能 " 帮忙 " 规划的。往人工智能大模型中输入自己的旅游想法，便能得到一份详细的自驾游导引，她直言人工智能 " 像老友一般 "，不仅便捷高效，还周到暖心。

如今，人工智能深度融入生活肌理。搜索资料、草拟文本、解疑释惑 …… 更精密的算法可以让生活变得清爽高效。与此同时也出现了一种担忧，当人工智能越来越 " 像人 "，人类又当如何自处？

其实，人工智能与人类共存，并非一场零和博弈。抚今追昔，现代化浪潮滚滚向前，科学、技术、工具不断迭代更新，但人类始终是创造者、主导者。由此而言，人工智能更像是驶向未来的交通工具，掌握它才能获得在智能时代自由驰骋的能力。与其畏惧掉队，不如先学会驾驭。

人工智能带来的不适感，在于 " 像人 " 同时又有可能比人更强大的担忧，也在于 " 不像人 "、无法真正走进人的内心的困扰。它能创作优美的诗篇，却无法在指令之外提供创作灵感；可以说出甜言蜜语，但难以取代真正的爱情。与人工智能相比，人类对真实世界的感受力和能动性，是独一无二的。抱持 " 我之为人 " 的主体性，将生活的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人工智能才会成为良师益友，而不会是洪水猛兽。

一堂高中语文课，给人启发。" 如果只用一个汉字，来证明你不是人工智能，你会选什么？" 面对老师给出的作文题，有学生选 " 慢 "，认为人工智能永远为了更快，人的 " 快 " 有时候却是为了更好的 " 慢 "；还有学生选 " 留 "，" 今天的夕阳真好，我们为这抹橙红停留 "。此外，" 妈 "" 悔 "" 憾 "" 我 "" 情 " 等字也高频出现。这些字，不是人工智能推导的产物，每一个都沁着鲜活的生命体验与充沛的情感波澜。这份波澜，正如跳动的心脏，让我们的社会保持温热。

当人工智能越来越 " 像人 "，我们更需一场对本心的深刻自问。有多久，没有沉浸于 " 一件小事 " 的纯粹快乐？有多少次，脑海中的想法被 " 没有用 " 的顾虑打败？如果愈来愈崇尚量化、优化、精准化，放弃效率之外的 " 无用之用 "，只求算法逻辑的最优解，那么，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生活的质感，还有 " 我之为人 " 的精神内核和情感纽带。当人工智能一步步融入生活场景，我们更要守住温暖的体感，让交往不 " 失温 "、精神不褪色、思考不浅显。

由此，又想起采访中遇到的两个人。

一名广告从业者在给茶农写推广文案时，人工智能提供了 " 有机 "" 零污染 " 等关键词。但他最终选择的，是茶农小女儿日记里的一句话：" 爸爸说，茶叶和人一样，晒足太阳才有香气。" 打动人心的，归根结底是人间真情。

一名市场监管人员，过去总是忙于接电话解答问题。当人工智能将经办流程整合上网后，他得以抽身，从被动转为主动，联系商户、优化服务。温暖人心的，是 " 追着去服务 " 的热情。

有理由相信，未来人工智能会愈发强大；也有理由坚信，人类的细腻情感、非凡创造，以及对理想的不懈追寻，始终会是不可估量、不可限量的发展推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