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躺平,也许是一种特权
似乎每年春节长假,都会激发一拨人想回老家的念头。老家的饭菜永远最合口味,老家的房子不用付房租,留在老家的初中同学最大的烦恼,是下班除了麻将没有别的娱乐,这种烦恼,在北上广社畜的眼里简直成了一种凡尔赛——你们还能下班?
出来还是回去,这是一个问题,有人刚刚动心,也有人已经在后悔了。
有招聘网站从网站数据推断,有 23% 的人会在逃离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 15 个月左右时,选择再次回归一线,这群人被称为 " 回笼漂 "。
逃离一线的理由很类似:工作压力大、生活成本高,或是计划落户买房,想要 " 扎根 "…… 然而回来的理由,却复杂得多。
我们找到了几个亲身经历 " 回笼漂 " 的年轻人。以下是他们的讲述:
一
禾河
上海 - 重庆 - 上海 6 个月
24 年春节过完年回上海的前夕,我按例在临行前跟家里父辈聊聊天、唠唠家常,叔叔不经意地跟我说,他完全理解我在上海 10 年还单身,因为生活压力太大,不管薪资是几千还是几万,一刻不敢停歇,压力永远存在,没有闲暇考虑婚恋问题,这不怪我。
这一句话直击内心。当时的我已经感觉逐渐摸到了行业天花板,身边的人 35 岁涨薪见顶,40 岁基本上降职降薪,抑或要非常努力地工作才能保持现状不变,对未来的焦虑压得我喘不过气。
过完年回上海,我的合租室友也决定回老家了," 上海的日子我过倦了,对这里没什么期待了。" 她走之后,我搬到了公司所在的郊区,感觉生活也停滞不前,唯一的办法似乎只剩下离开。
我考察了很多城市,考虑了它们的人口流向、产业结构等等,想找一个对自己职业规划更好的地方,但实在没有勇气再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最后还是决定回家。
2024 年夏天,我结束了辞职后短暂的休息期,落地重庆。
说是老家,其实我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悉。18 岁离开家乡去外地求学,老家的亲戚、同学,这些年都没了联系。刚回去的前两个月,我充满新鲜感,体验美食、打卡旅游机位,朋友都说我像是去旅居的。

禾河在杭州
然而新鲜感褪去后,离开上海的戒断反应和与老家的排异扑面而来。
老家是一个人情社会,地方越小、资源越稀缺,越会被一小撮人锁定,你想比较滋润地生活在这个环境,就必须融入他们,要 " 给面子 "。
比如相亲,之前我在上海也见过相亲对象,见一次聊得不是很投机,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说清楚、不再往下推进就好了。
但回去后安排的相亲,都是长辈二十几年的好哥们,给你介绍他的儿子,这个人是家里从小看着长大的,就算你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跟你聊不到一起,你也不能一口回绝,要 " 给多一点大家彼此接触的机会 "。
中秋节按道理是团圆的节日,二十几个亲戚坐在一起,本地的同辈谈笑风生、游刃有余,我却没有任何 " 祝酒词 " 的库存,只能笨拙地把小时候的那套台词再搬出来:" 祝大家节日快乐,身体健康。"
吃完饭,大家打麻将、打掼蛋,我一个都不会,无聊到只能看书。
扪心自问,如果我二十来岁回老家,可能没有那么大的戒断反应,或者如果我真正 " 没得选 ",我也会慢慢适应那里的规则。但是烦的点就是像我这种,内心没有完全的躺平,始终有些不甘心、不愿意去融入。
二线城市的就业有限,为了回重庆,我从互联网新消费领域跨行到了商业地产,一个开始进入下行周期的行业。虽然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但还是低估了行业降维的副作用。
我去的这家公司已经是当地的龙头产业,开给我的薪资在当地也是很不错的,但我实际的工作还是低效且官僚到超乎想象。新工作给我一种很忙却没有忙到点子上的感觉。我有一次加班到凌晨 4 点,只是为了做一个汇报资料,甚至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工作汇报,就是一封感谢信而已。
在上海,2020 年我们可能就在面对 AI 取代人力的问题,我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研究利用 AI 提升效率,而这边的人只会说,AI 是未来趋势,但是与我无关。
他们经常开一个会,大张旗鼓地讨论引入一个新的技术、工具,其实那已经是一线城市两三年前玩剩下的东西。这时候我感受不到一点优越感,只有焦虑,觉得自己在吃老本,再过两年这个老本吃完了,我该怎么办?
在上海的 10 年,每次职业转型我都算踩在窗口期,也得到了升职加薪的回报,这让我非常害怕在重庆日渐落后的感觉。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我只是把回去的生活浪漫化了,加了一个岁月静好的滤镜,觉得自己会享受。实际上我内心那个火苗是没法放弃的。我真正想要的是自己的能力不断变强,强到不管外部环境如何变迁,我都有选择的自由。
在重庆待了三个半月后,年底我专程飞回上海一次,和朋友们一起跨年。在上海跨进 2025,那个晚上,我心里油然而生一个感受,在这里我是自由的,在这里我才是我自己。
那之后没多久,我就开始计划回上海。
二线回流一线,找工作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我花了快两个月时间才找到合适的机会。但我想,能认清自己想要什么,也是一个难得的教训。
之前在上海呆了十年,我都没有考虑过买房之类的,觉得自己在哪里都行,这一次 " 回笼漂 " 之后,我反而在计划这些事了。
二
李可
北京 - 长沙 - 北京 6 个月
24 年的时候,我爷爷奶奶相继去世,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我几乎是毕业就来了北京漂泊,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对新世界新见闻的渴望,家庭感情处于一个比较次要的位置,总觉得他们会在原地等我,所以这件事发生之后,我开始思考家庭情感的链接,包括父母后续养老的问题,我就开始准备回家。
但是当时老家没有太好的工作机会,我就想着趁还在北京先多赚点钱,就从之前比较稳定的商业化工作跳到了一个新的媒体平台当销售。
平台当时是处于快速扩张期,我的运气也比较好,拿到了很丰厚的回报,但代价就是进入了一个非常高压的状态。每天需要对接非常多的细节,而且内部和外部的每一个环节都得回复到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对接的同时需求和问题又在同步产生,导致很多事我没法给准信,这对我这个 J 人来说相当痛苦。
再有就是我进去以后没多久就有大面积的人员调动,说实话每天的销售压力已经让人很疲惫了,还要处理人事和向上汇报的这些问题,我那段时间看到手机亮起就觉得好烦,觉得不如做个了断。于是也没有去思考应该干什么、去哪里,直接就裸辞了。

成都的机场
裸辞以后,我先是休息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就天天在家看美剧、玩游戏,后来又出去旅游。
这个过程中,我也不断地思考我的选择,如果留在北京,我可能就维持这种模式:上班上到精疲力尽,然后通过各种高消费报复性犒劳自己,发现又有了新的动力继续卷,最后就是买了房车,开始有负债,而不得不更卷的工作,就像滚轮里的仓鼠一样只能越跑越快。
我很想改变,但是,这比我想象中难。
差不多第四个月的时候,我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当时想的就是在长沙或者成都这样比较放松的城市找找看。
一开始我想投一些大厂的分公司,但是发现也很难适配。我转而看一些本土企业,我之前是做商业化的,这个职位放在长沙或者成都的本土企业基本止步于初轮沟通,因为本土企业几乎没有这类岗位。
而其他的一些小企业,看他们的介绍感觉就不太靠谱,有些电话打过来,连基本信息都不问,直接说 " 你现在能过来跟我们老板谈一谈吗 ",感觉就比较草率。
我朋友也会跟我聊一些工作中遇到的情况,可能有人今天面试,第二天就来上班了,辞职也是,今天刚提,明天就不来了。我当时是很难理解这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状态的。
但激烈的不适应之后,我后来也反思,这种模式真的就不好吗?他们这种放松、快意的生活方式,不正是我想要的么?他们其实也正常的生存了下来了,城市的产业也在正常运转。那反过来说,我们非得把工作做得那么好,把日子过得那么万无一失吗?
我觉得是我之前几十年那种绩优主义和秩序感把自己困住了。真实的世界里可能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野蛮生长的,也是因为这样恣意才有生命力,这样的城市才会那么吸引人。
反而是我这些年在北京被塑造成了一个 " 公司需要的样子 ",我的阈值被养得很小,所以我回去适应不了,就必须在大城市卷。
我想改变,想适应那里的生活,最重要是换一个能在那里落地的职业。然而经过一番折腾,能容纳我做这个 " 曲线救国 " 的改变的,还是只有北京。我只有在北京才能找到一个能转换工作属性的赛道,再通过这层经历的过渡,我能换到其他的城市。
也就是说,为了真正 " 回去 ",我必须先回北京。
包括生活节奏、价值观方面,我也在调整,以前我可能忙起来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我会去养成一些爱好,比如说骑自行车。在生活和工作中也更接受失序,在失序中重新寻找生机即可。

李可在北京的一家咖啡馆
我还在尽可能降低自己的消费,以前我一个人在三环租一个六七千的一居室,现在我选择合租在公司旁边,之前去哪儿都是打车,现在出行基本都是地铁和自行车。我想把自己的生活成本降低,这样如果说去二线城市收入降低了,也能够适应。
我 " 回笼漂 ",是想给自己一个缓冲,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回去。
三
莫莫
北京 - 县城 - 杭州 3 年
2021 年,我所在的教培机构裁员,我失业了。当时也觉得北京挺累的,工作压力太大,通勤也累,上了两年班筋疲力尽,干脆就回老家了。
在老家,我找了一个补课机构上班,工资卡直接上交,吃住在家里,想买什么就我爸妈给我买,感觉生活节奏一下放松了。偶尔朋友圈刷到北京的同学生活多丰富多彩,会羡慕一下,除此以外没什么不适应的。
我和爸妈是很亲的那种,从小就是,我是独生女,爸妈对我一直都是很尊重,一家人每天在一起看看电视遛遛弯就很好,也不要求我有什么大出息。如果不是大学考到了北京,可能我都不会有在外面那几年。
最大的烦恼也就是我爸妈催我相亲、催我考编。他们还是希望我成个家,但催得也不严重,我相亲见了几个人之后就很烦,根本聊不到一块去,就说要专心考编,他们就听我的不催了。只是这两年老家考编也卷起来了,努力来努力去也没上岸。
说实话,那两年回头看就是非常安逸,没有任何危机意识,开支基本靠父母补贴,职业技能也是一泻千里。也因为我年纪还不大,一家人都不着急。

莫莫一家常散步的公园
如果不是我爸出事,可能我最后就是结婚,然后为了小孩卷一卷,实在卷不进编制就争取自己开一个补习机构,基本上就到顶了。
24 年 3 月份,刚刚过完年没多久吧,我在上班的时候接到我妈打来的电话,说我爸晕倒送医院了。
到医院的时候我才知道是心梗,医生说情况比较严重,县医院没有救治条件,让往市里转。救护车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市里,路上还做了一次急救,我妈都哭崩了,我很恍惚,一点记忆都没有。
平时生活在县城感觉不到这里落后,想买什么东西都可以网购,直到出事才发现,连个心梗都治不了。医生给我的印象也很差,感觉只知道推卸责任。
我爸在 ICU 住了一礼拜,心脏支架医生问我们做进口的还是国产的,但是我爸的情况,你只能用进口的去换一个好一点的预后。几天时间,家里那点存款就烧光了,后面的钱都是我妈到处找亲戚借的。
我肯定是自责的。想着回家可以照顾老人,实际情况是我躺平的收入连治病都顶不上。靠我自己,我可能只能去开水滴筹。万一有治疗方案我付不起钱,我不能想象这种事。
到我爸出院的时候,我们家总共欠了差不多 20 万。这个钱不可能靠两个老人去还。
我开始找工作后,我们之间没聊过这件事,我觉得他们也能理解我的心情。我爸有时候说的话,我能感觉到他在自责,我可能就打个哈哈过去了。
我纠结过,也很担心离开之后他们在家里出什么事,但是想到我爸出事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的那个状态,我就觉得,人首先要有钱。网上有句话说,家贫走四方,我爸妈都是普通职工,虽然很爱我,愿意养着我,但我不能有一天付不起他们的医药费。
某个角度来讲我也是幸运的,转变的时候还算年轻,虽然所有人都在说大环境不好、工作不好找,但年纪摆在这里,就还有可能。我最后是完全放弃了之前的方向,在杭州找了一个销售类的工作,租一个小单间,每个月收入的 80% 打回去。
我觉得销售是个很好的工作,它要求你有一个很高涨的精神状态,装着装着就忘记了很多不开心的事情,只想挣钱。
大学刚毕业北漂那两年,和现在为了赚钱在杭州工作,心态完全不一样。之前北京像一个万花筒,工作压力大,周末还要咬牙出去玩;现在整天只想着赚钱,朋友圈都发满广告,也会说话了,也会喝酒了。
今年过年我只回去了三天,初一初二跟我爸妈一起去拜亲戚,尤其是当时借过钱的亲戚长辈,都是我们家的恩人,礼节要到位。他们都觉得我现在状态比之前好," 有出息 "。
走完亲戚以后,初二就开车带着爸妈回杭州了。我租的房子很小,就让他们住在酒店,为了显得我在杭州生活比较体面,让他们放心。我爸之前会自责拖累了我,今年看到我出来以后没有吃苦,整个人很有斗志,他也放松了。
目前我们还是在还债的状态,债务清零之后,我要先攒一笔给爸妈保险治病的钱,然后争取带他们多出去转转。回不回家可能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了。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