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春运抢不到票的人，不会用手机抢票的老人，扛着大包小包舍不得多花几百块钱的打工者来说，无论条件多么艰苦，路途多么漫长，那辆能跨越千山万水的超长途大巴，总归是能兜底的选择。

" 哈尔滨到上海，2300 公里，全程坐大巴，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在狭小的座椅上度过一天一夜甚至更长时间，刚刚过去的春运，不少网友分享了动辄上千公里的超长途大巴旅程，引发了广泛关注。

尽管最近几年，" 大巴翻红 " 的话题数次登上热搜，从一座县城客运站到另一座县城客运站，这种便利的点对点交通方式是飞机和高铁的重要补充。但现存的绝大多数客运路线，都集中在省内城市，跨越两省甚至数省的超长途大巴之旅，似乎只存在于一代人的记忆中。

不过，当春运到来，高铁、火车票一票难求时，平日里不受关注的客运大巴，特别是那些超长途线路，却成了不少人的 " 最后一根稻草 "。

西安直达杭州，广州直达武汉，南京直达重庆，石家庄直达合肥 …… 这些平时想也不敢想的大巴路线，暂时坐满了乘客。" 人歇车不歇 "" 上厕所不方便 "" 座位不能调节 "" 睡不着觉 "，不少人吐槽十几甚至几十个小时的超长途大巴是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考验。

狭小空间内的种种不适被无限放大，而这种以 " 天 " 为计时单位的出行方式，对于习惯了高铁火车乘车体验的年轻旅客人群来说，也不算友好。

新周刊采访了几位在今年春运期间乘坐超长途大巴的旅客，听他们讲述自己跌宕起伏的漫长旅途，作为我们对春运的小小回望。

林恩今年春节回哈尔滨过年，原计划 2 月 23 日返沪复工，为此她提前了很久就开始候补 21 日的高铁和火车票，但一直没成功。21 日下午，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哈尔滨站的售票窗口。

工作人员告诉她，线上线下票源其实是同步的，线下也没票。林恩正低头刷手机琢磨还能怎么办，突然候补到两张中转票：哈尔滨到北京的无座，北京到上海的有座，全程将近 24 小时，票价 1200 元左右。票刚到手没几秒，一个卖大巴票的阿姨凑上来，干脆利落地说：

" 哈尔滨到上海，24 小时，680 元，走不走？"

听起来同样是 24 小时，大巴的出发时间更早，有座，票价还便宜了近一半。林恩一对比，脑子一热，就退了高铁票，还白白损失了 50 块手续费。随后她跟着那名阿姨走出车站，到附近一个小门面登记了身份信息，交了全款，等着第二天早上出发，开启这长途跋涉的返工旅程。

上了路，她才发现 "24 小时到上海 " 根本是天方夜谭，等她最终辗转抵达上海时，发现距离出发已经过去 44 小时。

启程后，大巴刚出哈尔滨就遇上大雪封路，司机绕了三个多小时才上高速，而且大巴限速 80 到 100公里 / 小时，营运车凌晨 2 点到 5 点还得强制休息，这样算下来，再怎么赶 24 小时内也到不了上海。车上除了一个司机，剩下的三十来个乘客里，有返岗的，有旅游归来的，还有带老人去上海看病的。

车上赶时间的人并不止林恩一个，大家都是顾不上多想才买的大巴票。林恩感叹：" 人一有刚需，就容易被拿捏。"

第一个爆发的是个阿姨，她要在秦皇岛东下车。当时已经是 23 日凌晨了，离秦皇岛还剩 100 公里，大巴在凌晨 2 点前显然开不到下一个服务站，所以只好停开。林恩回忆道：" 这个阿姨当场就炸了。本来她就一肚子火，春节带着孩子来哈尔滨玩，赶上暖冬，冰雪大世界关了，旅行社承诺的火车票也没兑现。"

在这个阿姨看来，卖票的承诺送她到 " 秦皇岛东 "，司机却说只到 " 秦皇岛 "。她和孩子本可以买第二天的火车票或用 " 买长乘短 " 的方式回去，可一上大巴，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一路上她反复确认，得到司机答复后撂下狠话，还试图威胁拔车钥匙：" 骗我？必须给我送到！不然谁都别想走！"

与此同时，一个要去天津赶火车的大哥报了警。他下午 1 点半的火车，车却卡在吉林动不了。警察来了也无奈，调解无果，八九个人围上去吵也没用。吉林那晚大雪，天寒地冻，大家吵累了只能认栽，回到车上继续等。

林恩后来复盘，觉得自己太草率。票一买，所有信息都是上车后才摸清的：原来去天津、杭州、上海的几拨人挤在一辆车上，原来车上只有一个司机。

" 长途大巴最大的坑，就是用‘快速到达’的承诺，堵死了你其他选择。" 林恩后座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直劝大家消消气，还提醒别影响司机休息，怕司机太累，开车不安全。

车上还有个去杭州的大哥，他自己就是开长途车的。卖票的忽悠他 24 小时到杭州，还说车上能躺着，有厕所。他直接怼回去：" 不用扯这些，都是假的。" 卖票的被怼得语塞。

他说得很实在：" 你能 30 多个小时送到，我就谢谢你。" 虽然他早有心理预期，也不得不感叹这一路实在是折腾。

林恩的遭遇并非个例。在哈尔滨西站，像她一样被黄牛 " 截胡 " 的乘客，还有很多。

很多长途大巴实际上是个人承包经营，客运站和管理方并不直接承担车辆的盈亏压力。个体车主自负盈亏，没有专职的售票人员，于是与票贩子、黄牛合作招徕顾客，就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生存之道。

图图和男朋友也是被黄牛 " 瞄 " 上的乘客。

他们初一去哈尔滨旅游，打算初七回南京复工。车票一开售就抢，结果秒没。好在候补得早，系统显示成功率很高，图图也就没太当回事。等到初七，票还是没动静，她这才慌了神，赶紧看机票，剩下的全是五六千元甚至七千元的高价票，根本下不去手。

网上有人说可以试试 " 买长乘短 " 或者直接买全程火车票，图图就跑去哈尔滨西站线下问。结果别说直达，连中转都没票，从北京、上海转南京的全没了。售票员提醒她：" 最近几天，基本是出不了哈尔滨了。"

就在她对着手机发愁时，卖票的人热情地凑上来：" 去哪儿？南京？坐大巴啊！十几个小时就到了。"

图图男朋友当场掏出手机查导航，说不可能，光开车都不止这点时间。但那天已经是初七中午，两人已经请了一天假，再晚就要耽误上班了。卖票人看他们犹豫，开始天花乱坠地推销：车子豪华得很，能半躺，有厕所，有 USB 接口充电，最重要的是时间，中午十二点半发车，第二天中午就能到南京。

图图之前从没坐过长途大巴，便答应了。大巴票价格分两档，750 元和 650 元。图图选了 750 元的，心想贵点应该靠谱些。后来才知道，同车有个老大爷只花了 550 元，而且老大爷是主动找上这辆车的，" 去年就是坐的这车，今年直接绕过黄牛联系了司机。反正买不到票，能到家就行。"

到了集合点，车上大概四十来号人。图图四处打听，问是不是都去南京，结果去盐城的、杭州的、无锡的、上海的，哪儿都有。有的人跟她一样是在西站被黄牛拉来的，还有的是前一天晚上刷短视频联系上的。所有人都因为一张票，被聚到了这辆即将出发的超长途大巴上。

等上了车，图图才发现卖票的 " 纯属满嘴跑火车 "，说好的豪华大巴，其实车龄看上去有二十多年，刚开出没多久还熄了一次火，车上也根本没有 USB 接口。唯一能称得上 " 半躺 " 的，就是座椅能往后调一点点。

大巴每停靠一个服务区，图图都得下来走动走动，" 不然感觉屁股都快死了。"

吃饭和睡觉是超长途大巴的难题之一。乘客们只能吃随身带的干粮，或是在服务区的便利店买点吃的。图图直言 " 有时候热水都冲不开泡面 " 。营运大巴凌晨 2 点到 5 点不能上高速。那天夜里 3 点多，一些乘客窝在服务区找插座充电，觉也没法睡。

大巴是第一天中午 12 点启动的，最后到南京是第二天晚上九点半，开了三十多个小时，下车的时候图图感觉自己灰头土脸的，没个人形。卖票人承诺的 " 送到客运站 " 也没兑现，司机把乘客扔在一个自己方便的收费站出口，接着往杭州、上海开去了。

回看这趟十分漫长的旅程，图图仍然有些愤懑：" 最让人无语的不是累、慢，是黄牛卖票时说得天花乱坠，结果从头到尾没一句真话。"

在当下，长途大巴的运营，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模式：一种是私人承包，车辆归个人或小老板所有，挂靠在客运公司名下，自负盈亏；另一种是客运站统一管理，车辆由运输公司运营，班次、票价、司机都有相对规范的调度。

林恩坐的那辆，就是典型的私人承包车。

2 月 23 日凌晨，车上因为行程延误起了纠纷，司机就下车给老板打电话。林恩担心赶不回上海复工，便给卖票的人发消息同步情况，希望能退款。对方起初退了全款，可没过多久，老板亲自打电话来，一番软硬兼施的劝说，又把钱要了回去。林恩无可奈何：" 下车也买不到火车票，只能继续坐下去。"

车上三十几个乘客，大部分在天津下了车。司机后来坦言，这车本来要配两个司机，但春节期间司机难找，另一个临时被高价挖走，公司说找不到替补，他只能一个人硬扛，因为他本来就要去上海开旅游大巴的，只是因为冬天哈尔滨旅游火，才回去哈尔滨拉客。

他像候鸟一样追着旅客跑。

至于卖票人 "24 小时到上海 " 的承诺，司机和卖票人心里都清楚根本不可能，正常就得 30 多个小时。但是司机只负责开车，也没法说什么。

2 月 24 日凌晨，大巴停在江苏南通附近的服务区，又到了强制休息时间。车上那带老人去上海看病的一家人着急了，老人挂的号是早上 8 点，车再停 3 小时，肯定赶不到医院。司机自掏腰包联系熟人，凌晨 4 点多开车来接上林恩和这家人去上海，自己继续往杭州开。

" 司机人挺好的，情绪很稳定，开了三十四个小时，被骂，被投诉，又累又困，也不吃不喝。" 下车时林恩还把包里的苹果、面包和薄荷糖全给司机了。

林恩在路上听这家人说，他们老家在抚远，基本上是中国的最东边，光从抚远折腾到哈尔滨就花了十几个小时。他们原本计划从哈尔滨拼车到天津，住一晚再拼到上海，全程不超过 2000 块，时间也宽裕。但卖票的拍胸脯说 24 小时到上海，他们信了，22 日从哈尔滨上车，24 日才到上海，硬是坐了四十多个小时。

同样是春运坐长途大巴，李泽昀坐的那趟车，属于站务管理的规范运营。

2 月 22 日早上，她还没抢到回广州的高铁票，又听说顺风车会很挤，最后决定坐大巴。她在携程上买的票，从湖南耒阳出发，车票 195 块，比高铁和顺风车都便宜，终点站就是广州。

2 月 23 日早上九点半到了省汽车客运站，车上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睡觉，没有想象中那么晕。下午一点多停车时，车上还发了免费的盒饭和水，是车站给的春运返岗福利，发往广东和福建方向的都有。她凭票领了一份盒饭，里面有一个鸡腿、半个咸蛋黄、手撕包菜，还有酸豆角炒肉。

买票的时候显示全程 6 个小时，之前她坐过省内 3 个小时的大巴，觉得 6 个小时也能接受，但最后到广州，实际上跑了 22 个小时。高速上堵了几次，但司机会看情况绕国道，堵得不算严重。李泽昀本来想着如果 24 日凌晨能到广州的话，还能赶上当天上班，后来发现实在到不了，只好请假。

长途车没落，早已不是什么新闻。

有数据显示，全国公路客运量在 2012 年达到顶峰，为 355.7 亿人次，之后则逐年下滑，到 2021 年全年仅剩 50 亿人次。2023 年到 2025 年期间，全国共有超过 1200 座汽车客运站关停或转型，平均每个月就有 33 座退出运营。

但无论如何，公路出行始终是整个交通体系中不可替代的一环。大巴还在路上跑，尤其是那些奔袭千里的超长途大巴，尤其是在人人思归的春节假期。

就像李泽昀还观察到的，车上同行的乘客大都是最普通的务工人员。对于春运抢不到票的人，不会用手机抢票的老人，扛着大包小包舍不得多花几百块钱的打工者来说，无论条件多么艰苦，路途多么漫长，那辆能跨越千山万水的超长途大巴，总归是能兜底的选择。

（根据受访者要求，林恩、图图、李泽昀等均为化名）

校对：遇见；排版：韵韵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