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黄靖芳

编辑 | 张来

" 给 50 岁的父母找一份工作。"

互联网上，这样的帖子开始变得频繁出现。以往，人们更习以为常的是为自己求职、为朋友找工作的情况，但是给五六十岁的父亲和母亲寻找工作，似乎不那么常见。

" 为人善良，身体健康，干活很勤快。"

帖子里，父母的性格描述简单直接，他们前半生的经历被浓缩在一两百字的简介里。此前，他们的职业也许是工厂工人、小商铺老板、货车司机、家庭主妇，还有的人曾经当上团队的主管，但是突然面临失业。而在即将步入退休年龄之际，人生还不能停下来。发帖人的父母，大多希望能觅得一份还可以的工作，继续增加储蓄。

给父母找工作是一种什么体验？从不同人的讲述来看，像是一场人生经验的倒转。子女此前的求职经验派不上用场，当他们携父母错位踏入 50 岁的职场时，才发现这里残酷而直白，有着各种此前没想到的应聘要求。

秦思是湖南人，她把母亲接来深圳之后，便开始帮她张罗面试和工作。母亲的文化程度只到小学二年级，她一步步教导其怎么用地图导航，怎么样独立搭公交车和地铁。而在招聘中，爽约是常有的事，理由是公司突然决定不办了，或者要交一笔培训费，这都意味着求职会突然中止。" 每次给我妈找到一份工作强度不大，月休和薪资又还行的工作，最后都被鸽了 "，求职期间，她在网上这么记录道。

还有的年轻人，想让母亲逃离高压的家庭环境。李一心的父亲欠下了一笔几十万的贷款，给家里的经济状况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她的母亲既想躲避与父亲的口角之争，也想着能多赚点钱，准备年后来到上海，开启未知的求职路程。

实际上，50 岁以上的大龄打工人选择相当有限，男性工作无非是保安、绿化工人，而女性则是清洁、育儿一类的工作，换句话说，是以大量的时间、体力换取回报。在给父母找工作这件事情上，儿女很难不 " 踩坑 " 和倍感沮丧，然而这并非全是心酸的故事，比如，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后，秦思的妈妈收获了自信和价值感。

与此同时，贯穿其中的还有新的情感关系：两代人之间，开始逐渐共享同样的人生体验。

春节前，母亲突然向在沪工作的李一心提出：" 想要出省打工。"

妈妈的想法是，要不就到中山投靠亲戚，请人帮忙介绍一份进厂的工作，要不就到上海试试看有没有机会。" 母亲今年 53 岁了，这个年纪也没什么厂可以进，而且进厂很辛苦的 "，李一心告诉南风窗，她考虑了一番，选择直接到社交平台上发布招聘信息，并且邀请网友推荐工作。

她看到别人的招聘都会放上一张父母的照片，于是，她特意选择了一张母亲去年春天在上海公园拍的单人照，穿着一身红色衣服，看起来很精神。" 刚开始我还会犹豫，直接把妈妈照片放出来是不是不太好，或者只有妈妈没有我也不合适，但其实我看反馈还挺好的。"

如果说，年轻人的网上求职还需要一系列专业流程，那给父母找工作这样的形式，更多像是小圈子之间的互助。成功与否，取决于流量的随机性和运气。

帖子发出来以后，有好几位想要招聘住家阿姨的本地雇主联系到了李一心，由于母亲还在广西老家，她给两边安排了视频面试。让她没想到的是，工作难倒母亲的第一关是需要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第一位雇主家里的小孩一岁多，两人是双职工家庭，面试下来双方感觉都不错，唯一的问题是，小孩刚学会说话，雇主的家庭害怕小孩模仿别人的口音。他们提出了担心，并且暂缓了后面的试工流程。

此后的两家雇主，也提出了相同的顾虑，其中一家本来说好的可以上门试工，可是在跟家人商量了之后，还是顾及 " 普通话不标准的问题 "。

李一心的家乡在广西玉林，多年来，母亲很少出过两广地区，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方言和口音的问题。在接二连三被同一个原因拒绝后，母亲显得有些灰心，" 从我的视角来说，我会认为这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不过对妈妈来说，她还挺心累的 "。

为此，她特意给母亲手机下载了一个练习普通话的应用程序，还充值了会员。

其实，在父母求职这条路上，子女能否付出足够的精力与耐心，显得尤为重要。毕竟，他们需要帮忙发布信息，参与前期的筛选工作，并且引导初次踏入大城市工作的父母，学会新的技能。

秦思就为了给 55 岁的妈妈在深圳找到一份工作，花很长一段时间，先教会了她坐地铁、看地图、用导航。

五年前，秦思的弟弟考上了大学，母亲希望能赚多点钱供小孩读书。此后，她辗转干过酒店保洁、食堂切配打菜等等工作。

食堂的工作环境相当严苛，一个月只能休息两天，还需要上夜班，辞职后，她转到东莞一家五金厂干流水线的工作。刚入职没多久，由于粉尘大的缘故，母亲身体出现了不适的症状，秦思把她接到了深圳检查，他们顺势开始考虑留在深圳。

母亲在农村扎根数十年，对新事物有恐惧的心理，打开地图时她会不知所措，公交站牌也不好看懂，至于乘车码，教一次就会忘记一次。

一开始，秦思会趁着周末带着她搭公共交通，在商场里的餐厅找工作，但结果都不太理想，商场的工作不缺人，而且年龄要求也在 35 岁以内。

后来，她转到正规的招聘平台，先筛选好岗位，然后在工作日预约面试时间。她会让母亲提前很长时间出门，并且播放网上教导坐地铁的视频，慢慢地，母亲通过向陌生人一次次问路，已经能顺利掌握回家的路线。

在熟习了高速运转的城市生活后，父母求职的历程也慢慢展开。

在上海帮母亲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困难是能想象得到的，可是又不完全和想象的一样。

除了口音问题，李一心在搜索求职攻略时发现，雇主一般不接受住家阿姨带药上门，她才想起来母亲有陈旧性的鼻炎，血糖也偏高，" 我已经两年没有跟母亲生活在一起，几乎忘记了这些事情 "。

在一个上海阿姨求职的群聊里，她也窥见别的阿姨是怎么找到工作的，" 有人会在自我介绍里提到擅长的菜系，还有的干过厨师 "。她没想到，住家阿姨内部的竞争也相当激烈，煮饭习惯的区别，还有家乡上的差异，会直接影响到求职的顺利程度。

李一心意识到，慢性病虽然不是家政工作中需要检查的传染病类目，也不会直接影响他人，然而，弱势也是显而易见的，" 毕竟可以选择更健康的阿姨，就没那么大必要选我母亲 "。在了解到住家阿姨的诸多标准以后，他们决定先放下这个选项，转向保洁、面包店销售的工作。

在她居住的小区附近，有不少面包店贴出招聘告示，有一家面包房刚好招阿姨，做一休一，一个月有 3000 块钱，待遇还不错，但是她留意到，条件写明需要有上海户籍。" 现在能找到的工作，要么比较辛苦，要么需要说上海话 "。

除此以外，就业市场里，年龄构建起的铜墙铁壁众所周知，而当人们亲身进入之后，所得到的感受又有更具体的差异。

社交平台上，有年轻人分享经验时提到，其实 65 岁也是一个坎，因为有的工作可以放宽到 60 岁左右，" 但是不能超过 65 岁 "。有网友分享说，曾经给父亲找工作时遇到套路，工作地点突然从 A 城市转移到 B 城市，安排住宿后征收一个月的饭钱，承诺返还。其实，这种工作的目的是骗取饭钱。

这样的套路不容易识破，尤其是父母长期生活在老家的熟人社会，突然来到一个需要警惕的陌生人社会，更难适应。

秦思也曾遇到过非法的公司，很多家政公司挂着高薪和轻松的口号吸引人，实际上面试时工资和内容完全不一样。有一次，一个家政公司要求母亲现场签合同，承诺包分配工作到 60 岁，听起来颇为让人心动，但是母亲微信告知秦思后，她发现不妥，及时劝住母亲，母亲以上厕所为理由偷偷跑掉了。

网上招聘的帖子发布后，联系她的大多是家政公司和保姆的工作，实际上母亲不太愿意做这一类工作，因为洗碗、照顾人的工作很累，尽管就业市场相当残酷，母亲仍然表现得乐观，" 她一直觉得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只是时间问题 "。

这份乐观也感染到她，秦思知道，妈妈渴望工作的原因是不希望给她添麻烦，甚至愿意干一份牺牲健康的工作，而她其实也希望，能尽量多地照顾母亲的生活。

" 让母亲来深圳，其实有我的私心 "，秦思告诉南风窗，她希望母亲能离她近一点，能照看她的生活。最后，她帮妈妈找到了一份在互联网大厂食堂的工作，负责洗菜、切菜和给员工打餐，这份工作包吃住，唯一的不足是，每个月食堂餐盘损耗会扣掉一部分员工工资。

其实，他们并不清楚，餐盘的损耗是怎么计算的，工作以来，每个员工每个月都会扣除十几块钱。可是比起其他工作，这份工作内容简单，不用上夜班，最近母亲还被评为优秀员工，得到了 500 块钱奖金，她打算继续做下去。

人们在 50 岁以前获得的经验，很难直接平移到 50 岁以后。一方面，老家和大城市的经验脱节，让父母没办法发挥他们擅长的经验，另一方面，他们的身体状态不如以前，工作动机也发生了变化。

在北京，徐圆圆曾经帮父亲在网上找过工作。那是 2024 年。

徐圆圆的老家在西南某城，在她的印象里，父亲的工作一直和 " 车 " 紧密相关。16 岁开始，父亲就顶替爷爷的工作，成为镇上运输社修车的工人，后来他开过客运车、货车，并且开了 20 年的出租车。长期在狭窄的车厢里工作，父亲落下了腰椎间盘突出的职业病。

徐圆圆在北京安家以后，父母也跟着到北京帮忙带孩子，外孙上幼儿园后，日子空了出来，母亲开始催促父亲找份活干，" 不希望两个人都在家，一起闲着 "。

徐圆圆知道找中介和交钱都不靠谱，干脆搜索了所在区域提供兼职信息的公众号，逐个打电话核对和询问，最终给父亲找到了一份包吃住的植物园保安工作。

其实这份工作并不轻松，由于想白天有时间回家看看外孙，父亲申请值夜班。晚上工作时，他每隔一个小时就需要打卡一遍，这样的流程从晚上七点持续到第二天早上。而且，植物园里的伙食不算太好，父亲认为，有些寡淡，不适合南方人的胃口。

即便如此，父亲的尽职表现依然让他站稳了脚跟，甚至获得了一次升职的机会。保安队的经理看他干活负责细致，还询问他，是否有兴趣到郊区的另一个外包项目干活，那是一个停车场的管理工作，需要带着一两个人做事。" 我爸肯定是拒绝了，太远了而且很累，不过我知道他是很认真的人，哪怕他不干自己的老本行，也会把工作做到最好。"

实际上，年龄增加带来的作用是正向的：阅历丰富、性格沉稳、沟通能力更强，只是，在现实的求职世界里，这样的经验很难完全派上用场。

李一心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是工作上的强人。" 妈妈是那个年代少有的中专生，姥姥有六个孩子，母亲是读书最好的那个，还考到了小学教师资格证。" 小学的时候，母亲曾经当过她的老师，后来，为了增加收入，她跟父亲干过装修生意，卖灯具、定制柜子，也是在这期间，父母积累起了不少矛盾，感情开始破裂。

在她的印象里，母亲不管做哪一行都能干得有声色，在鞋店做销售的日子，员工的收入没有底薪只有提成。纵使如此，母亲最高的时候能拿到五六千块的收入，这在她长大的县城算得上很出色的销售。

现在，母亲对外出打工的规划是，能有一份很好的收入，" 我们的期待不一样，我希望她能轻松一点但工资不用太高，她希望能累一点但收入可观。"

50 岁以后，求职要求面临着更新。在这时，父母和子女的关系互动也起着变化，前者开始意识到当下年轻人的困境和难处，后者也从 " 被照顾 " 变为 " 照顾者 "。

李一心给母亲买了 3 月 7 日的火车票，春运期间，票根紧凑，这已经是她能买到最早到沪的票了。

" 这趟从玉林到上海的火车是 T 开头的，虽然它叫特快，但对我来说是特慢，要开 25 个小时。" 这趟车象征着家乡和上海的联系，有些遥远却总能到达。母亲到来以后，李一心开始想象着一种新生活的到来。

她现在租住的是一间朝北的房子，阳光稀少，每当她出差到新环境，她就愈加意识到自己的房间有多不令人满意。她期待母亲到来后，能趁机搬到宽敞一点的房子里。" 房间最好是朝南的，能住得舒服一点，我曾经跟妈妈提到过，她也有这样的意愿。"

独自生活的这些年，李一心逐渐培养起属于自己的爱好和生活习惯，其中包括去年开始，她领养了一只小猫。考虑到妈妈有陈旧性的鼻炎，还会害怕猫狗，接下来的课题是，她需要协调这种新的关系。

而更重要的是，她重新获得了母亲全部的关注。李一心成长在一个多子女家庭，两年前，母亲曾到上海来跟她居住过一段时间，" 其实在妈妈身边我还是个小孩子，我脑海里想的是，终于可以独占妈妈的时间了 "。

其实，从给母亲找工作开始，他们都开始更多参与对方的生活。李一心不清楚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会用小红书的，但她会督促女儿，及时回复网友的评论，" 还问我怎么没有回复人家 "。

李一心性格直爽乐观，母亲在接连遇到面试失败后，不时会沮丧，她时常用轻松的语气鼓励母亲，" 这些对你来说 so easy 啦，不用想得那么难 "。

相似的反馈也来自秦思，她告诉南风窗，在接母亲来到深圳后，他们的关系改变很大，她亲眼看到女儿真实的生活，改变了老一辈 " 考上大学后，工作就变轻松，钱也好赚 " 的想法，知道了年轻人工作的不易。

工作以前，秦思对于原生家庭有着逃避的想法，农村家庭重男轻女的氛围重，家里更重视的是比她小的弟弟。所以，她习惯了自己做任何决定，也很少跟家里沟通，一年才回家一次。

现在，母亲越来越理解她，还在她的帮助下，学会了网购衣服和护肤品，" 我慢慢理解她作为三个孩子母亲的不容易，她也在弥补那些年缺少的关心 "。秦思形容，这像是一场情感的救赎。

在网上找工作的帖子里，不少人也尝试给父母做一份简历。简历的内容简单、朴实，却有机会给他们梳理出人生的全貌。

徐圆圆事后总结说，帮父母求职，最重要的其实是摸清老人的想法。一开始听说父亲想外出找工作时，她不是很理解。当时，父亲在家已经休息好几年，生活相对平稳，也没有很强烈的经济需求。

为了了解清楚情况，她跟父母都聊了好几遍，慢慢才发现父亲并非有那么强烈的工作意愿，只是母亲觉得两个人都闲在家里，不太合适，就一定要让他出去工作。

" 如果我爸那么想赚钱的话，那他肯定还是干开车的老本行，他没有选这条路，我就知道这是他表现出的一种姿态，‘我也在赚钱，不给后代添麻烦’。" 她问清楚后，反而知道怎么给他们筛选工作，" 就选那种不会很辛苦，能稳定地坐着的就行 "。

徐圆圆跟父亲的关系很好，而且，父亲还很听她的话，她还记得上学刚学乘法那会儿，回家之后给父亲算了一次账，" 告诉他开车一天抽的烟要花多少钱，把这个钱省下来，累计一年可以多出多少钱，我爸听了当时没什么反应，但是第二天就去医院把牙洗了，后来再也没有抽过烟 "。

她深知父亲的勤劳和刻苦，以及没有说出口的责任意识，" 我父亲一辈子都是努力赚钱养家的状态 "。

" 他们这个年龄没必要一定要去吃苦，但你没办法劝住他 "，父亲的工作距离家里不算特别远，在送他去工作时，徐圆圆有一种自己的孩子要离家的感觉。

在给他叮嘱时，她还忍不住说了一句，" 在外面就要自己照顾自己啦 "，这让她想起来当年到北京读书时，父亲也是这么交代她的。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