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

虽然大伙可能已经看过了无数次，但我还是决定先来个前情提要——

十年前的并非今天，准确来说是 2016 年的 5 月 23 日，在彼时还没有变成盐选会员诱捕器的知乎平台，有一则注定流传万古的帖子，被顶上了热搜—— " 如何看待哔哩哔哩曾承诺永远不加广告，而现在却在加了贴片广告？"

2014 年 9 月，B 站正式开启番剧购买。他们在当时发起了一次为期 3 天的投票调查，讨论番剧购买的成本回收问题—— " 在 B 站购买正版新番中，你能接受看多少秒的广告呢？"

须知，在当时（其实现在也是）的环境下，除了 B 站外，爱奇艺、优酷土豆、腾讯视频等新番平台，基本都采取强制观看片头广告的商业策略，时长从 15 秒到 75 秒不等。而当时被各式广告花式调教的用户们给出的结果，是 82.17% 接受片头广告，绝对无法接受片头广告的用户仅有不到两成——按正常的商业逻辑，B 站随大流加入片头广告大军，应该是板上钉钉了。当时的大伙，讨论的基本上都是 " 广告能不能跳过 " 或 " 屏蔽插件能不能用 " ……

但当时的 B 站的最终决议，却是上线了 " 新番承包计划 " ——也就是用户自愿以众筹形式覆盖买番成本，而网站承诺永久不在正版新番前加片头广告，打造没有广告的看番环境。此举一出，顿时赢得了一片喝彩，B 站新番的观看体验从此和 " 爱优腾 " 拉开了本质差距。

这玩意现在已经 106 秒了，关广告的会员 25 一月，气笑了

可短短两年后，当初被 B 站亲口承诺杜绝的片头广告就回来了，虽然时长只有短短 15 秒，出现范围也只限定在少数番剧，却还是引发了人们对 B 站 " 变质 " 的焦虑——今天加 15 秒片头广告，明天会不会加到 30 秒，后天是不是片中片尾一起上了呢？

对此，刚刚交班⑨ bish 的时任 B 站董事长陈睿，在原问题的回答区，写下了那则日后被反复浏览引用了千万次的千古名篇——他先是将添加贴片广告的根本原因，抛给了版权方和其他获得授权的同行，称同行向版权方提出 " 获得授权的各家必须统一使用贴片广告作为商业模式 "，以避免不正当竞争。

他们试图用可拖动进度条跳过的伪广告等方式蒙混过关，却惨遭 " 热心群众 " 举报，最终不得不添加 15 秒商业广告……

然后，他代表 Bilibili 向所有用户道歉，退款承包金额，将广告改为可跳过，并许下承诺，只要承包过番剧就不会看到此类贴片广告，除该版权方外的其他番剧仍将永久不添加广告，如果未来再次出现类似不可控的情况，将提前一周发出公告，宁可不上线番剧，也不会违背承诺上线用户不愿看到的广告内容。

最后，千古名句横空出世—— B 站未来有可能会倒闭，但绝不会变质。

在当时，这篇回答属于是相当顶级的危机公关——出面人物足够重量级，沟通语气也足够诚恳，几个承诺措施诚意也足，一句 " 永不加赋 " 把绝大多数人的脏话都给堵了回去。

只是，在最后陈总发的誓实在是有点太大了，以至于后面每次 B 站要搞商业化内容，这句名言都要被拉出来鞭尸群嘲一番——当年晚些时候，B 站大会员上线时如是，后面取消 Lv4/5/6 免费送大会员时如是，再后来 B 站商业模式走向成熟，花火广告平台普及，植入型广告大势已成时亦如是……

十年后的今天，B 站宣布将在视频暂停页面上线暂停广告时，也不例外。

4 月 8 日，B 站在激励助手 " 超绝可爱激大励 " 中，向全体 UP 主推送了一则公告，称从 4 月 10 日，也就是两天后，B 站就将上线播放页暂停广告。用户在 APP 端手动暂停视频时，将有概率触发播放器下方的弹窗广告。

这也是 B 站继视频播放框下方广告、UP 主推荐好物广告、开屏读秒弹窗扭一扭广告、首页推荐页面伪视频广告后，又一对用户使用体验影响较大、感知度较高，容易误触打开的广告类型。再加上 UP 主视频里长期泛滥的某转、神奇某鹿、某界、某某除螨仪等洗脑广告，如今 B 站的使用体验，已远远谈不上 " 纯净 " 了。

几乎是消息放出的瞬间，各大社媒就炸了锅，#B 站官宣暂停广告 # 的话题仅用了两小时就屠榜了微博、百度等平台的热搜——当年陈睿许下的承诺，又被挖出来鞭了一次尸，尽管目前 B 站掌舵人早已换人，蒙古上单们还是又一次冲向了他们的应许之地……

不是说好了永远不加广告，怎么还一次次出尔反尔？

诶，别急。

让我们回头看一眼 " 永不变质 " 前的那些承诺——陈总早就在这里留了一手，" 永远不加贴片广告 " 的承诺，仅适用于 B 站引进的正版番剧。其实，当时的 B 站就已经在弹幕列表、推广栏目等场合，陆续加入了少许贴片广告，只是大部分对网站的使用体验并无多少影响而已。

事实上，直到今天，B 站新番的观看体验仍然称得上 " 纯净无广 " ——他们确实没有再新加其他的贴片广告。

尽管在 B 站规模做大，营收压力不断上涨后，审核尺度也不断收紧的当下，B 站追番的体验已因大会员限定、先审后播导致的放送时间滞后，以及画面、字幕和谐等原因，而大不如前（虽然比起国内同行还是降维打击），盗版资源的卷土重来，也让正版新番地位尴尬……

但当初陈睿的那五条承诺，似乎还真的没有被直接违背。

至于叔叔承诺的 " 永不变质 " 呢？

算了，还是聊点儿其他的吧，比如说——是什么驱使着 B 站，不惜被骂变质，还是要上线暂停广告。

在我看来，B 站上线暂停广告最主要，也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营收压力。

如今的 B 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没有直传视频、没有独立储存服务器，纯靠外链新浪、优酷、乐视（当年俗称战渣浪 / 渣库）来播放视频的 B 站了。其 UGC 视频网站的性质，就决定了其需要海量的储存服务器，来存放用户上传的视频，而服务器的租赁，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 加载视频地址 "

B 站的业务规模和用户人数，也早已不可与当初同日而语——当初的 B 站只是一小撮 ACG 爱好者模仿着 NicoNico 建立的小众弹幕站点，可如今 B 站每日活跃用户量已高达 1.17 亿，这个数字几乎能与 YouTube 的日活 1.2 亿人比肩。

然而，B 站不是背靠谷歌，坐拥超大型数据中心，能够极限压缩带宽成本的 YouTube，其成本压力和油管相比只高不低。再加上 B 站起步较晚，也没有选择变现较为容易的爱优腾路线，变现手段长期匮乏——其结果就是，直到 2025 年，B 站才第一次实现全年盈利，而在此前的十数年间，B 站一直承担着巨额亏损，2018 年至 2024 年的七年间，总计亏损高达 254 亿元。

在此期间，B 站尝试过诸多破局之法——例如押宝游戏运营、修改创作激励模式、尝试竖屏短视频赛道、搭建会员购等平台、推出充电专属视频模式等。但最终，把 B 站捞出亏损的主力，还是增长速度最快，变现模式最老牌的广告收入。截至 2025 年 Q4 财报发布，B 站广告收入已占收入 30%，同比增长速度高达 27%，仅次于增值服务收入（比如大会员之类的）。

既然如此，继续加码投入广告业务，就是再清晰不过的商业逻辑了，好不容易扭亏为盈，自然要加大力度。

而除此之外的另一大原因——虽然这么说出来听着很像是给 B 站洗地，但事实上，B 站目前的广告密度，确实算不上高。即便是业界龙头的油管，非 Premium 会员也会被推送可跳过的片头广告和视频中广告。

至于贵为弹幕站鼻祖的日本 NicoNico ……这玩意不光有片头广告，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拖进度条 " 都是付费用户的专属功能，虽然和 " 广告 " 没啥直接联系，但还是让人忍不住吐槽两句。

相比之下，B 站在长期以来都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克制——除了万物都能一转攻势最近换了新手机拍视频清晰多了，大家买了新手机旧的都怎么处理的神秘二手平台让我红温了一阵外，其他大部分的贴片广告位置都处于播放框下方、侧方等位置，并没有对 " 观看视频 " 这一用户基本需求构成多大影响。

这次新增的暂停广告，与爱优腾及市面上已有的暂停广告相比，B 站新增的暂停广告没有占据视频画幅空间，关闭按钮也较为明显——只不过，B 站用户暂停视频的情景，多半是想要发送弹幕或评论，而这种情况下，用户将不得不多点一次关闭广告的按钮，多少还是有些恶心。

不过，这点恶心肯定是远远没有触及大多数用户的可接受下限就是了，大部分人最多是捏着鼻子骂两句，然后点掉广告右上角的叉号。

某视频软件 TV 端的暂停广告，难评

顺带一提，B 站本次的新增广告，提供了开关可选项——开通了创作激励的 UP 主，可以手动选择是否展示暂停广告和框下广告，打开广告可以获取更高的创作激励收益，关闭广告可以给观众更佳的观看体验。尽管此举未免有将平台与观众的矛盾转移给 UP 主之嫌，但给了选择，好歹总比不给好。

最起码，和隔壁平台那些动辄上百秒、广告插件没法屏蔽、切个屏还自动暂停倒计时、只开通基础会员还没法跳过的变态广告相比，B 站的商业模式已经显得相当眉清目秀了。

但是——这里又要说但是了。

即便在比烂中取得了些许上风，但糟糕的体验总归是糟糕的，不能因为 B 站的糟糕比其他网站的糟糕好一点，就对其持正面评价。如果说，增加广告投放是网站为了生存、盈利的必要之举，用户体验的牺牲不可避免，那缺失的这一块体验，是否应该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呢？

如今，B 站已经连续一年实现盈利，网站真正字面意义开始蒸蒸日上，大概是不会再面临 " 倒闭 " 的困境了。但在很多老用户心里，他们喜爱和怀念的，还是当初那个会为 17% 不看广告用户推出 " 承包计划 "，敢于放出 " 不会变质 " 豪言的 B 站。

我专门用网页时光机看了看当时的 bilibili。

无言，只剩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