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3 月，编剧航儿面试了一家 AI 短剧公司，公司要求她一个月内写三个剧本，一个剧本是 30 集，也就是一天写 10 集，约 1 万字。

公司实行大小休，试岗工资 5200 元，转正后 6500 元，如果做的剧播放量高，能拿绩效。

这份工作离家近，但航儿有点犹豫——写剧本得靠 " 手搓 "，她一天最多写 5 千字，1 万字估摸着不行。她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寻求网友意见，许多同行跑来留言：这工作量真不算大。

同一座城市里，" 抽卡师 " 流明总是加班到很晚。作为伴随 AI 漫剧发展出现的新职业抽卡师，流明的主要工作就是输入指令，让大模型生成视频。而由于 AI 生成视频有不可预测性，人们也用 " 抽卡 " 来比喻视频生成的过程。

公司做的是仿真人精品短剧，流明经常烦恼，AI 生出来的视频和预期的不一样，他控制不了 AI，只能再 " 抽 " 一次。但公司不乐意这样，说他消耗的积分太多。

公司规定，每人每天要保质保量做出 140 秒的视频。说好的上午 10 点上班，下午 7 点下班，流明却要加班到晚上 10 点、11 点。他拿着三四千的底薪，发现这份工作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经济学家凯恩斯有一个流传很广的预言，到了 2030 年，人们每周只用工作 15 个小时。他的猜想基于这样一个逻辑：技术创新会让生产同样产品的效率越来越高，所需时间越来越短。

但仅从眼下看，凯恩斯的论据是对的，结论却错了。

"86 版 " 的《西游记》拍了 6 年多才完成，而在今天，只需一台电脑，内容天马行空的 AI 短剧，用一个月、一周甚至一天就能做完。

从 6 年到 1 天，效率在指数倍地提升，但人们没有在 " 剩余 " 出来的时间里获得休闲——效率变高了，产能要求也在疯狂膨胀，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人们继续将时间投入劳动，即便只是在虚拟空间制造无限的信息，或者说，数据。

不仅如此，在普遍的设想中，AI 会帮助人们从重复、枯燥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去做真正更具创造性的事情。但盐财经接触了三位 AI 短剧行业里的普通劳动者后发现，事实可能令人失望。

" 有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在忙什么，逼得大家卷成这个样子。" 在航儿的社交账号下，一位同行说。

世界在向公元 2030 年迈进，但人类社会距离凯恩斯的预言，似乎越来越远了。

大约有两周的时间，小圆一上班就感到心中有一股怒气翻涌。有一天，她忍不住在办公室骂了那个被她认为 " 没有影视审美 " 的技术负责人，结果不出意料，她被开除了。

小圆是一名应届生，美术专业。大学里教的有用东西不多，普通本科生毕业后的出路不外乎几条：考公、考编、当美术老师。如果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余下便是销售和客服两个选项。

小圆恰好是那个对考公和当老师都不太感兴趣的人，因此，当 AI 短剧出现的时候，她起初颇为振奋。

新行业来的又快又猛烈。最初爆发的是 AI 漫剧，一种以动画形式呈现的短剧，与依赖物理世界的真人短剧相比。AI 剧的生成效率无疑相当惊人，2025 年的 9 月和 10 月，漫剧月上线量一下子超过 1.3 万部，逼近过去一年真人短剧的总产量。

不到半年，包括 Seedance2.0 在内的视频生成大模型进一步进化，人物的表情、动作、镜头连续性明显提升。在技术的支持下，AI 短剧的形态进一步向仿真人剧衍生，如今市面上有不少 S 级精品 AI 剧，一眼看去，以假乱真。

小圆决定做 AI 新时代下的劳动者。她凭借专业背景在南京找到了一份 AI 短剧制作的工作，公司不大，只有 10 个人，在大城市的写字楼，50 平米的办公室里电脑设备俱全，像一份典型的白领工作。

不过，她很快就开始变得难以忍受。

公司制作的是行业内门槛较低的 AI 真人解说剧，画面不如 " 精品剧 " 精致，人物也基本不用说词，而是用旁白对剧情进行解释。公司里没有编剧，技术负责人把网上别人做的 " 爆款 " 视频下载下来，提取其中的台词，再把台本交给小圆这些抽卡师生成新的视频，最后发布在视频号等平台上。前几集免费观看，后面的就需要看广告解锁。

" 全是抄袭别人的剧本，导致我们做的剧一半没法发。" 小圆对盐财经说。

小圆还评价技术负责人选的剧本 " 很猎奇 "，" 我自己都不想看 "。她给盐财经转发了几部公司做的解说剧，大致内容是：

" 真千金回到陆家，等来的不是迟到的亲情，而是父母兄长的冷眼与假千金的排挤 "

" 现代化妆品专家魂穿成孕妇，遭王爷前夫与妹妹背叛 "

" 前世被贪婪前女友一家算计被害，重生归来，他果断与出轨的她分手 "

……

小圆口中说的 " 技术负责人 " 是这家小公司除了投资人之外的唯一领导。大家喊他 " 技术负责人 "，据说他曾是程序员，" 公司只有他懂点技术 "。

而投资人则是一个 40 多岁的男人，秃头，肚子挺大，一接起电话，口中就 "X 总 ""X 总 " 的。

小圆质疑过技术负责人选剧本的眼光，但他坚持那些都是爆款作品，在抖音上有几百万播放量。小圆去看了原作品，发现许多作品的评论区都是清一色的 " 画面精美 "，她忍不住怀疑，这些视频的播放量都是买的。

质疑无效，小圆埋头抽卡。受限于生产力，她被要求一个月内做出 10 部解说剧，一部剧的时常大约是 30 分钟。

" 相当累 "，她说。早九晚七地工作，她原本认为有趣的 " 抽卡 " 过程也变得乏味枯燥起来。

每天上班，她把技术负责人给的不成形的 " 剧本 " 喂给 AI，让 AI 拆解出一个个分镜与相关提示词，她再把提示词复制粘贴到视频生成软件中，" 像搬运工一样，不停复制粘贴 "。

小圆把这份工作比作 " 打螺丝 " ——几乎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人在其中的价值，就是判断 AI 生成的视频能不能用，不是看 " 美不美 "" 好不好 "，而是看视频是否符合一般的人类认知，比如人物在悲伤的时候应该是双眼猩红，而不是双眼流血。这类判断依赖人在地球上生活几十年累积的经验，AI 可能还做不到，但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基本上只要是个智力正常的活人就能做到。

有时候，小圆对视频效果不太满意，认为人物的情绪表现还不够准确，她想再改改，但技术负责人阻止了她，让她赶紧把视频交了。

制造丑陋，令这个美术生倍感折磨。被开除那天的上午，小圆在网上打下一句话：已到工位，开始生产大便。

为什么公司宁可牺牲质量，也要生产那么多的 AI 短剧？

小圆答：" 抽的卡越多，投得越多，爆的可能性越大。如果一个月投一万部，抽奖都抽中了，买彩票都买中了。"

爆，没有人不在期许这件事。爆是勋章，是奖状，是滚滚而来的金钱。AI 的风吹出太多一夜暴富的故事，现实的诱惑是巨大的，而科技进步又将技术之光 " 平等 " 地照在每个人身上—— AI 短剧的制作成本远低于真人短剧，行业门槛迅速下探，几台电脑、几个初级人手，再加上 AI 工具的会员权限，一套生产流程就能运转起来。

一时间，全国从南到北各个城市，无数 AI 短剧初创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流明一开始是一名 AICG 爱好者，自称追求 " 为爱发电 "，看不上那些 " 搞商业化的 "。但去年毕业后，他想着还是得找工作，打开招聘软件一搜，发现本地有 400 多家公司正在招聘 AI 短剧的相关岗位。

除了制作，对编剧的需求也在上升。" 武汉有很多小漫剧公司，八竿子打不着的做医药的、带货的，也开始招编剧，太多人想分一杯羹了。" 航儿说。

他们都是初入社会的年轻人，对于叫做 " 公司 " 的组织有着天然的敬畏，并总是期待在工作中 " 学点本事 "。但无论是流明还是航儿，都很快发现，这个世界远没有想象中那样有序。

可能是行业太新，也可能是懂的人太少，流明每次遇到视频生成问题，公司里没有人能教他怎么办，但公司的要求是明确的：要把视频做出来。

流明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自己也不掌握技术和系统方法论的组织，能靠招来的人帮它解决所有事，" 他们靠拿钱硬砸，纯靠别人，让别人硬干 "。

不提供解决方案，公司的监管却很严格。使用 Seedance2.0 的人太多，等一段视频生成，两小时是常态。但公司规定员工不能玩手机，流明一趟趟地跑去上厕所，或是只能 " 假装在工作 "。

航儿曾经在一家 AI 漫剧公司试岗三个月，公司规模不小，有百来号人，招人时也出手阔绰，一口气招了 12 个编剧。老板决意往精品化发展，让他们写高质量的短剧剧本，但最后对所有人都不满意，没有人被正式录用。

试岗期间，航儿写了两个完整剧本，在公司内部也过了审。被问到是否有被 " 骗稿 " 的可能，航儿说即便如此也毫无办法，拿了人家的底薪，剧本版权就给了公司。

公司总是强调，要写出爆款。主编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他向试岗编剧们总结，男人的爽点不外乎三个：钱、权、色。

航儿听了点点头，绞尽脑汁把三大爽点全部编进剧本里，但主编看完之后说，还不够爽。

" 我 get 不到男人的爽点。" 航儿对盐财经表示。她看过很多男频漫剧，里面的女性衣着暴露，台词有些低俗，航儿心生反感。但弹幕都在发 " 很爽 "，" 可能这种才是他要的感觉 "。

航儿想要自己构思写原创，主编不满意，让她去 " 改编 " 网上的爆款。凡是各类榜单上的爆款作品，其节奏、结构都会被拆解一遍，编剧们要做的就是模仿。航儿承认，爆款作品确实优秀、新颖、脑洞大开，但看别人写是一回事，自己写又是一回事，模仿出来的，她怎么看都不如别人的好看。

航儿其实体验过 " 爆 " 的感觉。转行做短剧编剧前，航儿写过女频小说，但不是给自己写，而是给公司。作者们写好小说，公司再把小说里虐身虐心的情节剪成视频，投到网上，吸引网友跳转到公司的小程序上付费观看。

航儿写第一本小说时，反响就不错，写到第二本，直接 " 爆了 " ——单本后台充值达到 30 万元。结果公司只分给她 2000 块的提成，她觉得不公平，一气之下，辞掉了工作。

但至少，有流量是好的，意味着前途无量，再怎么样都有了做下去的理由；没有流量是坏的，再不逆转形势，只剩死路一条。

小圆说，上一份工作最令她感到挫败的，是做出来的内容没有人看。公司生产的所有 AI 短剧，上线后播放量始终在一千到四千，点赞量只有一两个。流量的池子比海更冷，不断往里面投东西，没听到一声回响。而秃头投资人偶尔会出现在办公室里，看到播放量没有起色，来得就越来越少。

尽管人们常说，不要在工作中寻找意义，但当工作过程本身变成一种消耗，工作的反馈就成了唯一能证明这一切 " 值得 " 的东西。数据反馈更让小圆确定自己做的内容是垃圾，" 我每天都怨天尤人，非常生气地去上班，感觉自己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

生存的焦虑实际且迫切，小圆心想，再这样下去，估计这家公司两三个月后就要倒闭。

" 如果不投流，可能 100 部（AI 短剧）里只有 1 部能冲出来。" 黎想告诉盐财经。

黎想是广东 AI 短剧公司金秋 AI 联合创始人，曾创下 " 用 20 万成本拿到 3000 万回报 " 的战绩。他表示，AI 短剧行业里确实有赚钱的机会，但需要用对方法，做好准备。

黎想称，公司现在做的都是 " 高质量仿真剧 "，" 往 S 级或 S+ 去做 "。质是重要的，但量也绝不放弃，黎想表示目前公司已经跑通了从剧本、制作到审核、分发的全部流程，有严格的 SOP，每月能保证 " 几百集量级 " 的稳定产出。

量，为什么如此重要？这个问题对于公司来说，有一半关乎主动策略。黎想说，" 别人一天更几条，你慢一点流量就被抢走了 "。

另一半，是平台机制在推动。平台算法鼓励高频且稳定更新的账号，更得勤，账号权重高，流量推荐才会好。

平台的大手在背后翻云覆雨，影响着无数的小公司和普通人。除了红果这样典型的短剧 APP，番茄、快手、美团、拼多多、优酷、爱奇艺 …… 几乎所有平台都在向 AI 短剧下单。

" 本质是抢占用户的注意力，" 黎想说。一部上头的短剧能让人停留一两个小时，如今没有比这更低成本地占据用户注意力的方式，" 它们不得不这么做，否则他们下面所有的生态入口就没有人去了 "。

平台扶持 AI 短剧的信号是明确的。今年 1 月，抖音集团发布 AI 仿真人短剧保底激励政策：评级为超头部的仿真人短剧每部保底 90 万至 360 万元，S+ 级 54 万至 72 万元，S 级 36 万至 48 万元，A 级 27 万至 36 万元。

来自平台的需求很大，黎想的公司订单排到了今年 9 月，几百号人忙得团团转。但能与平台合作，需要有能力、有产出、有资源，" 这个行业很奇怪，有订单的人他是做都做不完，没有订单的人一直等不到订单 "。

不过黎想说，平台对于 AI 短剧的制作成本心知肚明。" 算得很死 "，基本上会留给制作公司 30% 的利润空间。因此更大的赚钱机遇还是要看 " 爆款 "，爆了，就能拿更高的分成。

一大批短剧公司仰仗平台的保底机制而活。红果对于平台过审的仿真人短剧剧本也提供 2 万元至 8 万元不等的保底，并支持 20% 的永久分账。只要有利可图，就有人趁机而入，航儿对此看得很清楚：" 如果公司花 3500 招了一个编剧，编剧写了一个过审剧本，公司就能分到几万，不是就能赚到钱？"

平台、公司、普通劳动者，构成了一个典型的金字塔。平台决定规则与分配，公司负责放大产能，劳动者被嵌入生产流程，每个角色仿佛都被安排好了剧本。但底下的人不知道这个金字塔是否稳固，小圆想过，会不会哪天抽卡师就被进化的 AI 取代了。但她没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 还能怎样？"

被开除后，小圆继续找工作。因为夜间算力便宜，排队的人也少，一家 AI 短剧公司实行半夜上班，从晚上 11 点工作到早上 7 点。小圆她经历过 "999999 人正在排队 " 的场景，开始理解公司的做法，她接受晚班，但因为公司太远，最后还是没去。

思来想去，航儿拒绝了那家让她一个月写三个剧本的公司。她离开了短剧行业，重拾新闻专业的老本行，做起了自媒体，用豆包写新闻。

工作后不久，流明也被公司开除了，他不清楚原因，可能是 " 太频繁地上厕所 "。

之前赚的钱，只够流明吃饭，但现在他还要交房租，他感到 " 亏麻了 "。他不想再把 AI 当作生存的工具，但暂时还不知道可以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