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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读   

华为的自我批判，不是道德姿态，而是维系整个价值体系有效运转的 " 基础算法 " 或 " 免疫系统 "。没有它，其他三条核心价值观（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艰苦奋斗），都会落空。任正非多次 " 拿自己开刀 " 的实例，证明了其可执行性。对追求长期主义的组织而言，所谓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犯错，而是始终保持对自己的诚实。

作者 | 王祥伍

原创出品 | 管理智慧

华为有四条核心价值观：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艰苦奋斗、坚持自我批判。前三条，意思明确，一望便知，容易理解。唯独第四条——自我批判——最令人困惑。

困惑在哪里呢？企业是一个经营组织，要在市场竞争中活下来、活得好。自我批判这件事，怎么看都更像是一种个人修养，或者说一种做人的态度，为什么会被提升到与 " 以客户为中心 " 同等的高度？

多数人的理解是：所谓自我批判，就是谦虚一些，开会时做做检讨，彼此提提意见。如果仅仅如此，那的确不值得专门列为一条核心价值观。

但任正非的意思远不止于此。

大企业真正的敌人，从来都在内部

我们不妨先回到一个基本问题：企业为什么会衰败？

小企业的困难，通常是外部的——市场打不开，资源不够用，竞争对手太强。但大企业的困境往往不同。大企业不缺资源，不缺市场地位，甚至不缺人才。大企业真正致命的问题，几乎都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

德鲁克早就讲过，企业存在的唯一目的是创造顾客。一旦企业做大了，这个目的就很容易被遗忘。不是有意遗忘，而是组织结构本身会制造遗忘。层级多了，信息就失真；部门多了，目标就分裂；成功久了，经验就变成包袱。企业越大，离客户越远，这几乎是一条铁律。

任正非对此看得很透。他反复讲一个道理：成功是失败之母。企业一旦做出了成绩，内部几乎必然滋生出几种病症——业绩好了就骄傲，觉得自己了不起，听不进不同的声音；层级多了就官僚化，机关远离一线，做决策的人不了解真实情况；部门之间筑起高墙，出了问题互相推诿；上面一言堂，下面不敢讲真话。

这些东西，哪一样都不是外部强加的。全是企业自己制造的。

所以任正非才说：" 再强大的公司，停止自我批判，三年就会衰退。" 这话听起来绝对，但历史上这样的案例实在太多了。诺基亚、摩托罗拉、柯达，哪一个不是先被自己打败的？

他还有一个更尖锐的判断：我们不自我批判，别人就会批判我们；我们不自我改革，市场就会替我们改革；我们不主动淘汰自己的落后，对手就会来淘汰我们。说到底，自我批判是主动的刮骨疗毒。你不主动，就只能被动挨刀。

这一点，在华为进入 5G、芯片、云计算等前沿领域之后，变得格外突出。走在技术的 " 无人区 " 里，没有先例可循，没有标准答案可抄。犯错是必然的，关键在于谁能更快地发现错误、承认错误、纠正错误。所谓自我批判，本质上就是华为在未知地带里最可靠的纠偏机制。

自我批判到底在做什么

外界对华为自我批判最大的误读，是把它等同于 " 认错 "" 否定自己 "。

这种理解差得太远了。

在任正非的体系里，自我批判是一套完整的工作方法和组织行为逻辑，而不是简单的道德姿态。它至少包含以下几层意思。

第一，对事不对人。  批判指向的是流程、机制、做法上的缺陷，不是批判某个人的人格或动机。一切都围绕三个问题展开：问题是什么？怎么改？怎么避免下次再犯？这和那种互相扣帽子、搞人身攻击的做法完全不同。

第二，先从自身找原因。  不怨市场不好，不怪客户难缠，不说对手太强，不讲条件不足。永远先问：我自己哪里没做好？我能改变什么？这看上去是一种态度，实际上是一种方法论——外部环境是改变不了的，唯一能改变的是自己。如果连这一点都想不清楚，所有的复盘都是空话。

第三，暴露问题比掩盖问题重要得多。  在很多企业里，出了问题第一反应是捂住。任正非恰恰相反，他最怕的不是有问题，而是看不见问题。掩盖问题，等于放任小病拖成大病；暴露问题，才是解决问题的起点。

第四，自我批判的深层含义，是承认无知、保持学习。  任正非说过一句话：" 在科学面前，我们都是无知的。" 这不是客套话。一家企业如果被过去的成功经验绑架，凡事路径依赖，那就不可能对新知识、新变化保持开放的心态。自我批判，说白了，就是打破经验主义，让组织始终保持对未知事物的求知欲和敬畏心。

第五，自我批判是创新的土壤。  创新这件事，天然伴随着大量的试错。如果一个组织的文化是 " 不允许失败 "，那谁也不敢尝试新东西。自我批判提供了一种健康的机制：试错不可怕，关键是能不能从错误中提取经验，把试错变成迭代，把失败变成进步的台阶。复盘，本质上就是结构化的自我批判；改进，就是自我批判的成果。

第六，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自我批判的目的不是自我否定，而是为了打下一仗。  它不是让人自卑、让人躺平、让人否定过去的一切。恰恰相反，它指向的是未来——下次做得更好，走得更稳，活得更久。

自我批判如何守护其他三条价值观

华为资深顾问田涛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自我批判是其他三条核心价值观的护法。这个说法精准得很。

为什么呢？我们逐一来看。

以客户为中心。这条价值观说出来容易，做到难。企业做大以后，最自然的倾向就是从 " 以客户为中心 " 滑向 " 以自我为中心 "，产品是我们设计的，技术是我们领先的，市场策略是我们制定的，慢慢就脱离了真实需求。客户成了一个抽象的概念，而不是一个个具体的、有痛点的人。自我批判的作用，就是不断地把组织从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中拽出来，拉回到客户面前，拉回到一线的真实反馈中去。

以奋斗者为本。这条如果没有自我批判的约束，很容易异化为论资排辈、拉帮结派、搞小山头。谁是奋斗者？谁在真正创造价值？这些判断如果不能建立在诚实的自我审视之上，就一定会被利益关系所扭曲。自我批判守住的是一条底线：以贡献定英雄，以价值定进退。

长期艰苦奋斗。奋斗是好事，但如果方向错了，奋斗就变成了蛮干；如果方法错了，奋斗就变成了瞎忙；如果目标虚了，奋斗就变成了形式主义。没有自我批判的反思和校准，所谓长期艰苦奋斗，有可能变成长期低效内耗。自我批判的价值在于：让奋斗始终对准价值，对准胜利。

如果做一个比方：以客户为中心是方向盘，以奋斗者为本是发动机，长期艰苦奋斗是油箱，而自我批判则是刹车系统、导航系统和故障检测系统的总和。少了它，车跑得越快，翻车的后果就越惨烈。

任正非自己总结得更直接：没有自我批判，前三条价值观全是空话。

任正非的几次自我开刀

说一千道一万，自我批判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任正非能让这四个字在华为扎下根，靠的是一次次拿自己开刀。

1998 年，他写了《不做昙花一现的英雄》，里面有几句话讲得很重：" 世界上最难的改革是革自己的命。面子是无能者维护自己的盾牌。优秀的儿女，追求的是真理，而不是面子。" 从一开始，他就把调子定下来了——怕丢面子，本身就是无能的表现。

2008 年，华为核心网业务遭遇重大挫败。任正非没有找任何外部借口，而是公开承认：我们偏离了客户需求，固步自封，以自我为中心，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不仅如此，他自罚一百万，高管连带受罚。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表明立场：出了问题，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找借口。

2012 年，他在内部讲话中说了一段话，值得细品：" 我认为我自己不行。我允许别人比我行，才有华为的今天。批判我的人，我都喜欢。" 一个创始人、一个企业的灵魂人物，公开说自己 " 不行 "，这不是示弱，而是在拆掉个人崇拜的根基。他想传递的信号很明确：如果连创始人都可以被批判，那组织里就不应该有任何人是 " 碰不得 " 的。

2016 年，华为与思科激烈竞争的时候，他对内坦诚：" 我不如钱伯斯。我在倾听客户、倾听干部和员工方面都做得不够，常常有主观臆断。" 请注意，这是在华为与对手交锋最激烈的时刻说的。越是骄傲的时刻，越敢承认自己的短处——这恐怕才是真正的自信。

2018 年，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华为内部研讨中，有员工列出了 " 任正非十宗罪 "。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个看，第一个签字，第一个在全公司公开。他说过一句话：" 我不怕被骂，就怕没人敢骂。" 一个组织如果到了没人敢讲真话的地步，那什么制度、什么流程都救不了它。

到了美国极限打压的时期，外部环境已经严酷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按常理说，这种时候应该对内团结、统一思想、少找毛病。但任正非的做法恰恰相反，他更加强调向内开刀：" 在极限生存的条件下，自我批判就是华为的免疫系统。只有不断自我批判、自我改进，我们才能穿过黑暗。"

外部压力越大，越要对内保持清醒。这种判断力，不是一般企业家能有的。

结语

回到最初的问题：自我批判为什么值得列为核心价值观？

因为它回答的是一个根本性问题。前三条价值观——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艰苦奋斗，解决的是 " 华为怎么赢 " 的问题。而自我批判解决的是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华为怎么一直赢下去？怎么赢得健康？怎么不被自己搞垮？

企业衰败的原因千千万万，但最根本的一条，往往是丧失了对自身问题的感知能力。当一个组织不再能够诚实地面对自己，不再愿意正视自身的缺陷和盲区，那无论它今天多么强大，衰落只是时间问题。

任正非一辈子抓住自我批判不放，不是因为他天性爱检讨。他只是比大多数人看得更清楚：能杀死华为的，从来不是外部的对手，而是华为自己；能持续救华为的，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组织对自身问题的感知力和纠偏力。

这套逻辑，放在任何组织身上都成立，甚至放在个人身上也同样适用。所谓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犯错，而是始终保持对自己的诚实——能看见问题，敢承认不足，愿意改变，并且持续改变。

—— · END · ——

   作者｜王祥伍  

华夏基石管理咨询集团副总裁，首席企业文化专家，出版著作《企业文化的逻辑》《企业文化落地工程》《褚时健经营十四条》。曾为宁德时代、京东科技、百度、海康威视、OPPO、云南白药、褚橙庄园、中金公司、中国移动、中国银行、苏宁集团、国美集团、德邦物流等百余家企业提供管理咨询服务。欢迎加微：13801295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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