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易激，

偷走年轻人最后的体面。

文｜杨小彤

编辑｜薇薇子

来源｜后浪研究所（ID：youth36kr）

封面来源｜《爱你》剧照

"好臭。"

上课的时候，后排的男生突然在全班面前喊道。

坐在前排的郑妍感觉有些尴尬。她不是故意的，但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屁。

这种情况持续了近一年。最早出现症状是在初二，在上午的最后一节课，郑妍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始放屁，每隔几分钟就会放一个。那节课下课，她回头问后桌有没有闻到什么臭味，对方说没闻到，郑妍才稍微放宽了心。排气的症状在中午午休回家就消失了，郑妍以为自己吃错了什么东西，便没放在心上。

但升入初三，郑妍的成绩不太理想，她有些焦虑。又开始放屁了，而且放得很频繁，每分钟都会有几个。她担心后面的男生会说些更难听的话，让全班同学都知道。但越担心，排气的频率就越高，愈发无法控制自己的屁，就这么陷入了恶性循环里。

本身就内向的郑妍，甚至都不想上学了。每天中午回家，郑妍都要和爸妈哭，症状也在增加，头痛，腹痛，神经肌肉也酸痛。爸妈带她去看了消化内科的医生。医生让郑妍做了便检，但没有任何问题。回到诊室，医生指了指墙上的宣传板，"孩子你看看墙上的症状，像不像？"

郑妍抬头看了看，宣传板上科普的是一个名叫"肠易激综合征"的疾病，典型症状是腹痛腹胀，伴随放屁多、粘液便、总感觉拉不干净，分为便秘型、腹泻型、混合型（腹泻与便秘交替出现）与不定型（症状表现不典型，可能有腹痛、腹胀、排气等不规则症状）。基本和自己的症状一模一样。

但医生告诉她，吃药没办法解决她的问题，只给她开了些益生菌，让她每天规律着吃，等上大学就好了，"是心理的问题。"医生说。郑妍崩溃了，"我现在可能连高中都不能上了，你却告诉我上大学就好了？"她感觉人生无望，甚至想退学。她担心自己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要独自一人每天活在控制不住放屁的恐惧里？

肠易激综合征简称IBS，是世界范围内的常见病，发病人群以中青年为主。据《2006 年至 2024 年全球肠易激综合征患病率和危险因素：一项基于罗马 III 和 IV 标准的荟萃分析》，2006年至2024年间全球IBS患病率为14.1%。

但《肠易激综合征中西医结合诊疗专家共识（2025年）》也指出，目前肠易激综合征缺乏全国性研究数据，且还没有明确的治疗办法。虽然其对患者的全身状况和预期寿命没有明显影响，但患者还是会因为症状长期反复发作，不能及时确诊与治疗效果不理想而严重影响生活质量，且造成一定的经济负担与社会负担。

确诊后，为了让郑妍先安心考试，爸妈给她请了长假，每天在家上一对一。在家里，不用担惊受怕，控制不住放屁的症状就消失了，郑妍也顺利考上了当地一所排名中上游的高中。

但上了高中，肠易激综合征卷土重来了。巨大的学业压力，加上疫情期间，学校强制封校，郑妍不能请假，只能住校。那段时间，郑妍的肚子没有一刻是不疼的，"它不是像腹泻那种尖锐的疼痛，而是有气体或者岔气的那种，是一直存在的。"

而且症状愈发严重。一次在食堂排队打饭时，后面的同学突然说"好臭"，郑妍没有意识到是自己传出的味道。后来回到教室，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第一排的男生喊了一句"什么味道"，郑妍看了男生两秒，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漏气了——已经感觉不到在排气了。

哪怕距离这件事已经过去7年，去年10月，在刷到一篇给自己的前座起了个"屁王"外号的帖子后，郑妍的记忆还是一下被拉回了那间教室，她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是觉得非常难受。

不少初高中的学生都出现了"漏气"的症状。

2019年，初三的闫子文在高频排气——每十多分钟就会放一次屁——一段时间后，突然发现自己在放屁时感觉不到肛门的收缩了。但从裤子上明显的湿热感，还有周围人捂鼻子的动作，她知道自己肯定排气了。

她猜测，可能是之前想排气的时候，自己总会憋着，让气"收回去"。但随着放屁的频率越来越高，越发控制不住了。她愈发焦虑，担心自己在人群中或密闭环境里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后来上学的时候，后排同学总会捂着鼻子说"好臭"。为了不影响同学，闫子文只能侧着身子坐在座位上。老师不理解，还告诉了闫子文的爸妈。在爸妈的询问中，闫子文说自己控制不住放屁，她们感到不可思议，觉得是闫子文学业压力太大，幻想出来的症状。

爸妈带着闫子文去了三甲医院的心身医学科。

医生给闫子文诊断为焦虑状态，并且说闫子文控制不住排气的症状是她幻想出来的，给她开了两次心理咨询治疗，但也是围绕着闫子文"幻想"自己排气的症状进行辅导。闫子文最初也以为自己是幻想的，但后来找朋友验证才知道，自己真的排气了。

医院查不出原因，闫子文开始在网上求医。刷到一位网友的分享，症状和自己一样——肛门没办法收缩，但能感觉凳子在慢慢变热，对方说自己在国外确诊了肠易激综合征。也是那时，闫子文才知道自己的病叫肠易激综合征，"原来有人跟我有一样的病。"她想。

但即便如此，2023年，闫子文再去医院的肠胃外科检查，明确和医生说自己的症状不是幻想出来的，也和医生提到了肠易激综合征，但在一系列检查后，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今年26岁的刘蕴卓也是在网上确诊的。2016年，高二在读的她第一次出现排气症状，每小时要排气4-10次——刘蕴卓在网上查过资料，正常人一天的排气规律应该是4-10次。

第二个月刘蕴卓去医院检查，查了幽门螺杆菌，还有肠道健康，都显示没有问题。直到临近高考，刘蕴卓在知乎看到了一个问答，"上课总放屁怎么办？"下面很多帖子都提到"肠易激综合征"，刘蕴卓才知道自己放屁是因为IBS。

后来再去医院，刘蕴卓和医生说自己是肠易激，有些医生知道这个病，但也只能给刘蕴卓开一些常规的药物，比如活菌肠溶胶囊，或是匹维溴铵片，同时也会强调，"这个药物有没有效果没办法保证，你这个是功能性的，没办法采取详细措施。"也有一部分医生甚至不知道这一病症，只说刘蕴卓没问题。

肠易激综合征被视为一种缺乏客观生物学指标的功能性肠病，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部分医疗认知的盲区。所以大量患者只能在不同的科室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腹泻型肠易激患者白鱼，在肠易激的第10年才得知自己是什么病。

2012年，大四的白鱼正准备考研。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上厕所的频率变成每天早上起来都要上一次，每顿饭后也要上一次，其他时间便意也会随机地来。但那时白鱼一门心思忙考研，并没放在心上，甚至想"肚子疼就疼，（能考上）要了我半条命也值。"想上厕所时，就带本教材，在厕所里读。考研结束把注意力从备考上移走，白鱼才意识到自己的肠胃出了问题，稍微吃一点东西就想上厕所。

一开始，白鱼以为自己是饮食习惯不好，控制了饮食，又喝了中药调理。但都无济于事。白鱼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肠道里长东西了。

他去医院挂过消化科、脾胃科、内科、外科、疼痛科，看过中医、西医，做过肠镜、胃镜，查过胰腺、腰、肾，甚至是前列腺，但都没有查出来什么。有些医生说他是肠胃功能紊乱，胃肠道蠕动速度很快，给他开了些调理肠胃的药物还有益生菌，症状能缓解两天，接着又变回老样子。白鱼愈发害怕，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不能是肠癌吧？"

直到2022年，在一家三甲医院的消化科，医生看着白鱼过往的就诊记录与6、7次的肠胃镜检查，"小伙子，你已经做了这么多检查，来这么多次了，而且你一进来就很焦虑。"她告诉白鱼，"你不用考虑其他的了，你肯定是肠易激。"并让白鱼在下次肚子疼的时候进行心理暗示，"告诉自己你没问题的，不用吃药，你肠胃功能好着呢。"

白鱼当场就愣住了。他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也觉得有些坑，"都多少年了，没有一个人和我说是什么病，我都工作好几年了，才有人告诉我肠易激综合征这个概念。"

关注肠道健康与肠道菌群的南京市第二医院重症医学科医生郑宁，曾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过肠易激综合征的诊断标准，国际上对IBS的诊断主要依赖罗马IV标准，也就是患者需要至少持续3个月出现与排便相关的反复性的腹痛，且症状伴随着叛变频率、大便性状的改变。而在中国的临床实践中，腹胀比腹痛更常见，而且同样与排便情况密切相关，所以医生在评估时，必须重点关注腹胀发生的时间和缓解模式。

因为缺乏客观生物标志物，医生诊断只能依赖患者的症状主诉和繁琐的排除性检查。

人的大脑和肠道之间是可以交互的。

1998年，美国神经学家迈克·格尔松教授在《第二大脑：肠胃神经系统失调的革命性新认知》一书中提出了"脑肠轴"的概念，指的是肠神经系统、自主神经系统与中枢神经系统之间的双向通路。也就是说，大脑和肠道会通过各种神经信号来影响对方，比如大脑会通过迷走神经感知常带状态，而肠道菌群可以产生血清素（一种与快乐相关的神经递质）。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说肠胃是情绪器官。当压力大的时候，肠道功能也会受到影响。

而肠易激综合征患者的初次发作，很多都是心理作祟，往往来自于一次剧烈的情绪波动，或是长期的外界压力。

比如闫子文最初出现症状是在初三，因为长相问题被班级女孩看不顺眼，被女孩在的小团体一起霸凌。从那之后，闫子文就开始排气。

刘蕴卓的排气则是因为学业压力。高一的时候，刘蕴卓遇到了一位数学老师，老师采取的质问和辱骂的教学方式，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创伤。后来为了逃离这位数学老师，刘蕴卓选了文科，却进入了一个人均保底能考上211的班级，每天在班级里当"凤尾"，刘蕴卓的压力更大了。

确诊肠易激综合症后，白鱼也复盘了自己症状比较严重的那段时间，要么就是工作不顺利，要么就是担心自己的病。最高频的时候，白鱼一天要上10次厕所。这也让他更焦虑了，"完蛋了，以后怎么办啊？我怎么找女朋友？我怎么工作？我一辈子要困在这上面吗？"

越焦虑，症状越严重，甚至影响了日常生活。2015年，白鱼研究生毕业，拿到了10几个offer，其中还有当年正欣欣向荣的某个行业的管培生。有学长学姐毕业后在这一行，第一年就拿了30多万的薪资，他也很心动，但"我知道我的底子，时间长了我的肠胃肯定是受不了的，天天拉。"最后，白鱼只能去了一个相对比较稳定的行业。

而且肠道功能也会反作用于大脑。

2024年，科克大学研究团队发现，肠道菌群耗竭会影响中介压力和昼夜循环的下丘脑-垂体-肾上腺（HPA）轴，干扰糖皮质激素的昼夜节律，导致社交行为障碍和焦虑样行为，也就意味着，肠道菌群失调，更容易焦虑和抑郁。

我们访问的几位患者，都在后来出现了焦虑或抑郁的症状。

确诊肠易激综合征后，闫子文的焦虑状态更严重了。只要在密闭空间或是人挤人的场合，就会产生焦虑，担心别人会闻到自己身上排泄物的味道。她每天都在想自己的病，担心周围人对自己的看法，甚至看到有人聚在一起说八卦的时候，还会给自己"她们是在说我"的心理暗示。当时的闫子文甚至没办法学习，最终高考只考了433分，没有达到江西省的本科线。

刘蕴卓心理问题最严重的时候，是在高考后。好不容易度过了高考这一大关，却又要去一个新的环境，从早到晚要和别人共处一室，刘蕴卓完全无法控制地恐慌。那个暑假，刘蕴卓甚至一步门都不出，每天宅在家里。因为每次出门，只要看到身边的人突然把手放在鼻子下面，或是咳嗽与叹气，大脑就会应激反应一般，自动把这些动作识别为自己排气了。

每踏出门的那一刻，刘蕴卓的压力值就会达到20，因为她的脑袋里总会有一个"我的身体会出现问题"的心理暗示。一旦去到人群密度比较大的地方，刘蕴卓的压力值就会几何倍增，一下子飙到80甚至是100。哪怕是回家后，这种压力还在，"因为你回来会复盘，会一直回忆这个事情，让它不自觉地在你脑子里放映。"到后来，每次出门前刘蕴卓都会干呕，出现了躯体化症状。

而郑妍也在确诊肠易激综合征后，出现了厌学、失眠、暴饮暴食的症状。成绩一落千丈，家里也被搞得"乌烟瘴气"，弥漫着焦虑和低气压。甚至父母都已经对她是放弃的状态，"孩子都已经这样了，考什么样都无所谓了。"

但要强的郑妍，"不能让这些很小的事情影响我一辈子。"她要考一个好成绩，让同学、班主任还有父母都刮目相看。既然肠胃是自己的情绪开关，她决定自己斩断这种恶性循环，试图摸索出一套方法，硬生生扛过来。

为了减少自己的情绪内耗，郑妍申请坐在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在此之前，因为无法控制排气，郑妍总会对后桌很愧疚。甚至有些讨好的心理，给后桌同学买好吃的，以此降低对方的不满。"我就觉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但在最后一排，郑妍的世界仿佛一下就清净了。班级里的恩怨，小团体的注视，好像都和她无关了。她不用再时刻紧绷神经担心排气影响后排的同学。烦恼奇迹般地消失了，上课的注意力也更集中了。

但肠易激这个定时炸弹，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引爆。

一次考试前，郑妍在中午吃了一块蒜饼，结果整个下午都在排气。后来上网搜，才知道大蒜、洋葱这些食物会加重排气症状。郑妍在一条评论中看到一位10多年的肠易激综合征患者，说自己通过低发漫（FODMAP）饮食解决了自己的肠易激。她决定试一试。

FODMAP指的是可发酵的（Fermentable）、寡糖（Oligosaccharides）、二糖（Disaccharides）、单糖（Monosaccharides）和多元 （Polyols），低发漫饮食即这4种糖含量较低的饮食。

日本医学博士、消化内科医生江田证在《肠道断糖：告别肠易激》中指出，肠易激综合征患者出现肠道问题的原因不只是精神压力，和饮食也息息相关。在欧美的许多国家，低发漫饮食疗法已经成为很多肠道不适人群的首选治疗方案。

江田证表示，执行低发漫饮食疗法，前3周要避免食用一切FODMAP成分含量高的食物。之后再在饮食中逐一加入这类食物，并记录饮食日记，找出让自己的肠道出现问题的食物。

郑妍按照书中所说的，开始写饮食日记，记录自己的饮食日常，以及排气情况，并在每天睡觉前复盘吃了什么可能会让自己症状加重，做了什么让自己排便规律，比如今天排便很好，可能是因为早上喝了淡盐水。而自己只要喝了咖啡，就会马上想去厕所。

除了饮食上的调整，她还会在网上寻找各种方法，艾灸、仙人揉腹……只要有效果，就会一直用。郑妍逐渐建立起了一套生活秩序——早上6点多起床，喝一杯淡盐水，接着立马去厕所，一边上厕所，一边背单词、课文。晚上回家后，雷打不动地做艾灸。

好像奏效了，症状慢慢减轻，郑妍得到了正反馈，心态也变好了。"想放屁我就放，反正我坐在最后一排也没人能闻到，漏气就漏气，反正我也不常出去。"她不再在乎身体的反应，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把成绩赶紧提上来。毕竟，"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顺其自然吧。"她说。2022年，郑妍高考考了560分，比刚上高三时足足提了150多分。

因为生病而对全世界充满歉意的"讨好"，几乎是每个肠易激患者都会做的事。

第一次高考失利的闫子文，决定复读。处于崩溃边缘，她有点破罐子破摔，"想着我要不要给他们赔点钱，这样心里也能好受些。"她开始给后桌递手机备忘录，会介绍下自己控制不住排气的情况，并表示"如果你闻到了一些不好的气味，我可以给你转点钱。"

为了掩盖味道，闫子文在网上购买了不知道多少款声称是"失禁病人用"的护理垫，价格从二十元到一百元不等，但这些垫子只能兜住排泄物，不能消除异味。后来，闫子文偶然刷到一款6元的给肠易激病人用的除味垫，效果竟然不错——当她再次把备忘录给后桌看的时候，对方表示"一点味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闫子文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有些生气，"这个病得了4、5年了，最后因为一个6块钱的除味垫解决了。"她觉得自己之前的努力好像都白费了。

6块钱的除味垫，成为了闫子文的必需品。她像买卫生巾一样按月购买，垫在裤子里，每天换一个。但没多久，闫子文再次点开购买链接，突然发现商家不存在了。

闫子文又慌了，她觉得别人又会闻到自己身上的异味。恐惧驱使着她，把自己用过的除味垫一层一层拆开，研究商家使用的活性炭除味布料。并拿着样本，在网上挨个找厂家对比原材料，最终，她用自己买来的材料，手工复刻出了那款除味垫。

确定自己依旧没有味道后，闫子文的焦虑才逐渐消散。

告诉自己，你好着呢

但物理调节只是第一步，对于肠易激患者，更重要的是心理的重建。

既然情绪牵扯着肠胃，白鱼开始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他告诉自己，肠易激是功能性的原因，"每个人都会焦虑，有人焦虑是爆青春痘，有人是脱发，像我们这批人可能天生肠胃功能就不是那么好。"

后来，白鱼开始学着区分虚假便意和真实便意，区分自己是非拉不可，还是可以缓一缓，"以前去10次厕所，有的就是拉一点点或者放一个屁。但我的脑肠轴过于敏感，其实东西还在消化，大脑就告诉我要把这个东西排出来了。"每当这时，白鱼就会和肠胃对话，安抚它，告诉它，你好着呢。

郑妍的情绪自救，是从"逃离"开始的。

高三课业压力最重的时候，她会在每周六请一天假，回到家看中医或是自行上网课，离开了学校那种紧绷的环境，肠胃的警报逐渐解除，排便也规律了，"问题没有了之后，我就越来越轻松，慢慢地就走出来了。"

到了大学，卸下了升学的重担，课余时间增加，郑妍感觉自己好像彻底好了。虽然在偶尔放纵饮食时，第二天还是会有些腹痛，但是两三天后，恼人的症状也都自行消退了。

上大学后的刘蕴卓则选择了"脱敏治疗"。

她开始强迫自己社交，去和身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打招呼、聊天。既为了转移自己对身体的注意力，也是为了找一个突破口，"如果一直不跟外面交流，这个病就像是一个膨胀的气球，只要自己愿意往外戳破这个气球的话，心理负担就会轻很多。"

但这种虚假的心理防线还是在去年初崩塌了。研究生毕业的刘蕴卓，不得不出门找工作。想到要开始高强度的陌生人社交，她又回到了大学前的那种状态——每次出门前，都会紧张到想吐。

社交媒体也好像故意一般，给她推送各种吐槽帖，"今天坐高铁，闻了几个小时的臭味""为什么地铁上会有人放屁啊！"每一句抱怨，都砸在了刘蕴卓的心上，在四处奔波面试的日子里，各种公共交通工具成了她的噩梦。

每次坐高铁，刘蕴卓都会备着薄荷糖和温水，以缓解焦虑

后来，刘蕴卓在家gap了半年。直到去年10月才入职了一家广告公司。在工作过程中，她遇到了很好的朋友，会约着她一起出门。后来在一次出去玩，刘蕴卓把自己肠易激，且会随时排气的问题告诉了朋友们，但朋友们却表示自己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同时，也表示理解，说自己也会有情绪崩溃压力大的时候，"原来这个世界上的善意比我想象中要大。"对排气的症状释然了，刘蕴卓的恐惧也慢慢消失了。

但独自置身于陌生人群中时，那种无力感还是会卷土重来。

一次，刘蕴卓要坐高铁去外地面试，但买票时根本没有最后一排座位可以选择，"整个社会的体系没有给我们留出空间。"她又生气，又无力，发了一篇帖子，"如果可以，我们愿意躲起来。但作为身体健全的人，我们也有争取正常生活的权利。我们想争取坐在最后一排的权利。"

虽然帖子下面，有不解和苛责，"和你们同处一个空间的人真的很无辜。""可我上学的时候真的在一个肠易激同学身后坐了两年……很难共情。"但也有些人会主动联系刘蕴卓，说希望了解这一疾病。

也是从那时起，刘蕴卓决定建立一个"IBS救助站"，希望能找到一些治疗办法，"可能治疗方案已经出现了，但是我们不知道，所以我想要找到一个具体的治疗方案，能完全把这个根给除掉。"也希望能给一些肠易激综合征患者带来一些心理上的扶持和陪伴，"告诉大家还有很多朋友，都在经历痛苦。"

在访问过程中，我们发现一个共性是，这些肠易激综合征患者都极度渴望通过某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来换取外界的认可，以此获得"自己很好"的正反馈。

比如在刘蕴卓看来，升学、找到工作，都是成功的表现。白鱼也曾为了获得认可，逼着自己去考注册会计师，并拿下了上海一家知名会计师事务所的offer，"我其实对那些根本就不爱，但就觉得我要补足我的短板，我要证明我很强。"

但也有人在经历反复的挣扎与漫长的自救后，不再强求完美的自我。一些更轻盈的东西开始在他们体内生长。毕竟好的标准，不是只有一个。

"现在的追求很简单。"郑妍说，"就是找一份能够支撑我生活的一份工作，然后有一个自己属于自己的房间，我可以不受他人的影响，我的肠胃我是舒服的，我的环境是温暖的是舒服的，就够了，这就是我所追求的生活。"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