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侨批是一种意象,它跨越山海,总是迟到,极易丢失,常常错位,如同充满戏剧性的命运。以它为线索串起来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跨越山海的情义,演绎了一个不被历史动荡磨灭真心的故事。
事实证明,好电影不一定要靠流量明星。《给阿嬷的情书》在五一档以黑马之姿杀出,或许是今年目前为止赚了最多观众眼泪、唤起最广泛乡愁的国产片,为眼下惨淡的电影市场创造了一个奇迹:豆瓣开分高达9分,有人称之为潮汕版的《海角七号》或《甜蜜蜜》。
但导演蓝鸿春说,都不是。
关于这个故事的诞生,要回到2019年。那时蓝鸿春在海外拍摄一部叫《四海潮味》的潮汕族群纪录片,遇见许多老华侨,接触到"侨批"——过去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向国内的亲人汇寄书信与汇款合一的特殊信件。"批"在方言中即"信",起源于19世纪的水客递送,后发展出成熟的"银信局"。
在这些历史遗物里,藏着许多关于遗憾、误会的故事,充满宿命感——这是蓝鸿春所认知的,如今中文互联网世界里十分罕见的东西。
于是,他在脑海中发酵出这样一个故事:潮汕阿嬷叶淑柔一直过着平淡的日子,直到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的孙子为寻找传闻已成富豪的爷爷远赴泰国,才发现爷爷早已离世,半个世纪前一直通过侨批与阿嬷诉说思念和爱意的人,竟然不是阿嬷的丈夫郑木生,而是一位叫谢南枝的女子。

谢南枝在银信局准备寄信。图/受访者提供
虽然是虚构的故事,但其中90%有真实原型。蓝鸿春觉得,虽然在潮汕的叶淑柔和在暹罗的谢南枝素未谋面,但她们本质上是两个一样的人,以同样的坚韧心志,让情感在山海之间流动,完成了大半生遥远而漫长的守候。
在潮汕地区,女儿俗称为"走仔",即会离开原生家庭、走掉的孩子,终究会成为"别人家的",这是根植于潮汕传统观念的一种预设。但在这部电影里,偏偏就是这样两个"走仔",一个用强大的能量守护家族,独自拉扯大三个孩子;一个在异国他乡顽强谋生,用一生守护自己的信念。
过去的"过番"叙事和侨批文化,大多是以男性视角写就,重心在称颂男人出海讨生活的不易,但这部电影,罕见地在这一时代背景之下,展现了女性之间的仗义与柔情。
这是蓝鸿春"潮汕三部曲"的收官之作,此前已经拍过《爸,我一定行的》《带你去见我妈》。为了这个剧本,他写了近五六十万字。
但如此本土的故事,听起来如同外语一样的潮汕方言,如何组成一部惹人落泪的电影,引来网上无数人成为"自来水"?《新周刊》与导演蓝鸿春和编剧之一郑萱轩聊了聊。

叶淑柔和谢南枝:双生的人
很久之前,蓝鸿春就沉迷于写"双生关系"的故事。
比如,在赛博朋克时代,一个人活在虚拟世界,一个人活在真实世界,但他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后来写《给阿嬷的情书》时,他很快就塑造出叶淑柔、谢南枝这两个形象。
但这是一个关于过去的故事,人物有原型,不是架空和想象。其中一个来自一位潮汕阿姨的真实家史:民国时期,她的曾祖父远走泰国打拼,一直没回来,后来在海上病逝。曾祖父的朋友默默帮了她们家很多年,一直没忍心将真相告诉曾祖母。
"我想到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会流泪。我一直相信在另外一个时空,这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要不然我接收不到这样的情绪。"这些故事,让蓝鸿春找到了故事的历史根据和情感基底。

片场上的蓝鸿春。图/受访者提供
从写剧本开始,蓝鸿春就想拍一个本土性很强、贴合潮汕土地气息的电影。所以他不找外地人硬学潮汕话,或者找没有地方气质的人来演。
他决定尽可能地起用本地素人。海选工作量巨大,光是年轻时的谢南枝就面试了1000多个女生,耗时半年多,如同大海捞针。
叶淑柔阿嬷这个角色,则找了三四百位老奶奶试戏,最后是活跃在短视频平台的潮汕"网红奶奶"吴少卿让他眼前一亮。吴少卿平时会配合孙子拍一些戏谑的短视频,但蓝鸿春上门拜访后,发现她共情力很强,能演很深情的走心戏。
老年谢南枝的角色,则是等到开机了都还没找到合适的演员。后来泰国电影《姥姥的外孙》上映,蓝鸿春觉得其中饰演姥姥的乌萨·萨梅坎姆很适合,便试着去谈,把剧本翻译成泰文给她看,没想到乌萨·萨梅坎姆看完后很感动,当即答应。

终于相见的两位阿嬷。图/受访者提供
电影上映后,两位阿嬷都成为了"国民奶奶"。乌萨·萨梅坎姆虽然是第一次来中国,但她的祖籍正是潮汕,观众都把她当"胶己人"。
吴少卿则被更多人知晓。她年轻时是"糖厂一枝花",接演这个电影时已经82岁。"我现在有自己的名字了",她在孙子的社媒上开心地说道。小时候,她被称为"某人的走仔",后来嫁人了,称呼又变成"某人的老婆",再后来就是"某人的妈妈""某人的奶奶"。拍完这部电影,她终于在晚年真正拥有了"吴少卿"这个名字。

拍出"沉默的风暴"
在《给阿嬷的情书》中,台词和镜头都很克制,这或许与蓝鸿春做纪录片出身有关。
即便是全片的"电影时刻",也是平静的——年轻的叶淑柔在收到丈夫和陌生女性、孩子合照这个残酷"事实"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么久才告诉我",然后坐下来绣花。
想到这句词的时候,蓝鸿春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它从叶淑柔的口中说出来,举重若轻,仿佛一场沉默的风暴。
编剧郑萱轩与蓝鸿春的想法不谋而合。在叶淑柔阿嬷最后得知真相的那场重头戏里,原本计划召集很多群演、一大家几代人聚在老屋里,所有人震惊、做出各种反应,但反复排练后,始终觉得不对。
郑萱轩便提议,不要刻意制造热闹和冲突,阿嬷活到这个年纪,一辈子撑起整个家族,见过太多离别和苦难,她的悲伤、不舍、决定,都是藏在人物心底的。
最后,场面简化了,导演巧妙地加了一场安静的雨,阿嬷撑着伞,和小儿子慢慢装起橄榄菜,在最日常、最生活化的动作里,平静却坚定地说出要去泰国找谢南枝的话。"此时的阿嬷,内心应该是下过了一场大雨。"郑萱轩说。

阿嬷的侨批都保存得很好。图/受访者提供
但有一场戏,所有人都难以克制情感——谢南枝在江边烧讣告,为郑木生读妻子的来信。这场戏是快杀青时拍的,信也是拍摄到中后段才写出来的,但导演一直没有给李思潼看这封信,因为怕她一看就掉眼泪。果然到实际拍的时候,李思潼一读信,好几次都控制不住地哭,现场和在监视器前的所有人全都跟着哭得不行。
这让郑萱轩想到了林觉民的《与妻书》里写的:"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那种天人永隔、生死两端的巨大悲痛扑面而来,让所有人动容。
《给阿嬷的情书》可以说是个穷剧组。因为经费有限,去泰国实景拍摄时,郑萱轩还得身兼其中一位化妆师。泰国天气太热,演员衣服一穿就出汗,但汗湿了又很快风干。团队每天顶着快40℃的高温在曼谷街头来回跑、爬上爬下,工作状态特别疯狂。

片场上的郑萱轩。图/受访者提供
郑萱轩甚至为剧组跑了个龙套——因为经费紧张,剧组没钱请真正的泰国演员饰演剧中十七仔的女朋友,大家提议让郑萱轩直接上,因为觉得她长得有点像泰国人。郑萱轩一开始坚定拒绝,但最后还是豁出去了,把脸、肩膀都抹黑,学着做一些很尴尬的动作,飞吻、抛媚眼,跟她本人性格完全不同。
全片没有什么特效,也没有太复杂的镜头变化,很多地方一镜到底,所以蓝鸿春有时候还得依靠一些上天恩赐的瞬间:比如郑木生第一次遇见叶淑柔,刚说了两句话就掉下水的镜头,团队反复NG,因为演郑木生的王彦桐不会游泳,在深水里无法将头冒出来。
一直到太阳快下山,魔幻而神圣的时刻出现了:当天夕阳特别绚烂,远处莫名其妙就有人开始烧草堆,炊烟缓缓地飘了起来,画面极其唯美。蓝鸿春希望抓住这个瞬间,让大家再试一次,结果就在这短暂的十分钟里,掉下水的王彦桐成功从水里冒出头来大喊:"记得,我叫郑木生!"

其中一场邮差落水戏的现场。图/受访者提供

潮汕女性,另一种女性想象
和蓝鸿春一样,最让郑萱轩动容的,是叶淑柔和谢南枝身上那种"遥远的相似性":"她们两个人隔着山海、身处两地,人生轨迹完全不一样,却有着一模一样的内核:对生活永远坚韧,对爱永远有信仰。"
最吸引郑萱轩的,是谢南枝这个人物。在前面很多版剧本里,暹罗这条线的人物多而散,谢南枝有复杂的原生家庭,有姐姐、后妈等多条剧情支线。但郑萱轩认为,谢南枝不应该是被家庭纠葛拖累的女孩,她的人生选择不是只有"结婚"这一条路,可以把视野放宽,让她的成长关键不是"嫁给谁",而是"我是谁"。
于是,郑萱轩的重点工作之一是修剪谢南枝的成长线。比如,谢南枝不需要靠复杂的家庭矛盾来营造过多的背景,只需要一个慈爱、有点小毛病但始终护着她的父亲。电影中,媒婆带着男方来提亲,一直强调要"生六个",父亲回怼"那你去和母猪合八字啊,一窝能生12个"——这句台词就是郑萱轩改的,让这场戏更鲜活可爱一些。
最终,郑萱轩、蓝鸿春和另外两位编剧杨冷和朱丽云一起把谢南枝塑造成一个性格清冷、坚韧、聪慧的女性,骨子里倔强,在乱世中活得非常谨慎,从一个打理旅社、不怎么识字的客栈女儿,因为郑木生办的中文班,点燃了自我提升的热情,慢慢开始识字,教孩子们读书,成为一名华文老师。

南枝在观看老潮剧。图/受访者提供
谢南枝的角色塑造,借鉴了许多女性华侨长辈的形象。郑萱轩在泰国调研时,被一处老宅博物馆打动。它是泰国著名华裔女企业家的独栋居所。这位女企业家出身华人望族,一辈子收藏了大量中式和泰式的古典老家具,闺房里的梳妆台、衣橱、床架、展示柜,每一件都非常精致,展示着当年泰国华人中产阶级最真实的生活环境。
晚年,这位企业家做出一个了不起的决定,把自家的祖产老宅、连同所有祖辈与自己珍藏的文物级家具全部无偿捐赠,建成了对外开放的曼谷民俗博物馆。终其一生,她优雅、独立、有格局,最后把私人与家族记忆留给公众,也留给了历史。
站在老宅的花园和老房间里,郑萱轩好像看到了谢南枝后半生的样子——安静、体面、有风骨,把日子过得精致又有温度。
所以郑萱轩觉得,谢南枝晚年也一定是这样,不是只围着孩子转,而是有自己的生活、审美和精神世界,遇到过相知相惜的人,活得从容又精彩。

女企业家的老宅博物馆一角。图/受访者提供
这恰恰推翻了潮汕女性叙事中的刻板印象。一直以来,潮汕女性常被塑造为贤妻良母,依附和听命于男性,服从于强势的宗族观念,思想传统,讲求奉献。但事实远非如此。
谢南枝是许多南洋华人女性长辈的集合体,她在异国他乡一边守着华人的传统,一边在当地求生存,绝不是柔弱的、顺从的依附者,而是有江湖气,也重情义的奋斗者。同时,谢南枝在多文化环境中长大,更有一种开阔、独立,甚至国际化的气质。
而叶淑柔身上有许多潮汕女性的影子:看似外表朴实、忙于日常,但内里有玉娇龙的侠气和风骨。在最初的剧本里,叶淑柔敢在夜里对抗盗贼,下地驱赶野猪,还会动脑智斗偷瓜的人,胆大心细。
这些从她们体内勃发的优秀品质和生活智慧,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贤惠"可以总结的。

淑柔就是我们每个人身边的阿嬷。图/受访者提供
这让郑萱轩想起自己的奶奶。奶奶虽然不是潮汕人,但那份坚韧、善良、慈爱和戏中的叶淑柔一样。奶奶一生命途多舛,4岁时被人从广东卖到广西,18岁就嫁了人,爷爷比她大30岁。孩子们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奶奶年纪轻轻就守寡,担负起养家的重任。
奶奶身高只有一米四,小小的身躯却拉扯大了8个儿女。她没日没夜下田种稻米,天不亮就出门,一直忙到天黑。后来孩子们长大了,老房子住不下,她一个人挑了十八担稻谷去跟人家换了一块地皮,找人盖了房子,扛住了一大家子的生活。
蓝鸿春也认同这一点。在他看来,许多家庭稳固,发展兴旺,有良好的文化传承,都是因为有女性的支撑:"潮汕的女性,有点像是整个族群精神内核的部分,她像一根定海神针。包括我的妈妈、奶奶、姐姐,她们是精神内核更稳定的一群人。其实传统中国女性都拥有这样的品质,潮汕女性刚好是一个鲜明的代表。"

潮汕女性是家族的定海神针。图/受访者提供
所以,在塑造叶淑柔和谢南枝时,团队也注重避开一些传统叙事套路,比如谢南枝相亲的戏份点到为止,只用来推动剧情、调动节奏,不占用她整个人生。真正改变她人生轨迹的,是她对自我提升、读书识字的坚持,以及面对命运时有情有义的抉择。
包括谢南枝和郑木生之间,也没有刻意拍成爱情,更多是乱世里互相懂得、彼此扶持、惺惺相惜的知己挚友,没有性缘滤镜,让这份情谊更纯粹、更长久。

过番,有时候就是永别
在蓝鸿春的年少记忆中,外婆的大哥几乎就是"郑木生"本人。
舅姥爷过去也在暹罗踩三轮车,靠干苦力养活潮汕老家的一家人。蓝鸿春听着他的故事长大,但从来没见过他,因此对他有许多想象。
和郑木生一样,舅姥爷过番后,一辈子没再踏上故国的土地。很久以后,他的孩子去泰国接回他的骨灰,舅姥爷才得以魂归故里。
蓝鸿春的曾祖父,则是更多当年过番劳力的命运:在青壮年时期下南洋,但一去不回,从此杳无音信。
虽然如今从广东飞往泰国,最快只需两三个小时,但在那个动荡而困顿的年代,失联实在太常见,家人普遍束手无策。"那个时候远隔山海,感觉像去了另外一个平行宇宙,回不来了。"蓝鸿春说。
和蓝家一样,许多潮汕家族里都有过番的历史。"无可奈何炊甜粿",就是由此诞生的谚语,指穷困人家因生活所迫,不得不蒸制甜粿作为出洋谋生的干粮。甜粿不易变质,可以在船上存放数十日,语境里充满了背井离乡的无奈与辛酸。

上世纪,过番者众,大多前往东南亚地区。图/受访者提供
神奇的是,虽然许多亲人相隔千里,彼此之间的文化链却没有断裂。这或许要归功于"华文培训班"。早在泰国拍《四海潮味》时,蓝鸿春就发现当地向导能畅通无阻地用中文交流,一问才知道,大部分人都是小时候在私人培训班学的。
一位80多岁的奶奶告诉蓝鸿春,小时候妈妈给钱让她去学缝衣服,因为在上世纪50年代的泰国,女孩子会一门缝纫手艺可以拿到很高的工价,不愁谋生。但是她很想学华文,就偷偷地把学缝纫的钱,拿去交了华人培训班的学费。
后来家里知道了,打了她一顿,但她还是通过自己的坚持学会了华文。如今,这位奶奶已经是泰国华人教育界的泰斗。这些信息,最后成为电影中那个窝在旅馆里的"小小识字班"。
包括那个给小孩上课的中文教室,就是蓝鸿春在泰国唐人街找到的,很多地方还保留着100年前的样子。当地华侨带他上楼,"我们以前就在木阁楼上面上课"。

很多华文培训班就藏在民居阁楼上。图/受访者提供
郑萱轩也听过很多关于华文培训班的故事。老华侨王叔叔说,他在华文夜校上课时"东躲西藏,跟做秘密工作一样",因为年代背景特殊,东南亚华文教育不能光明正大地办,了不起的老师们自己编教材、偷偷印刷,明知道可能会被处罚,还是冒着风险教孩子们中文,不想让大家忘了母语、忘了自己的根。
直到现在,王叔叔那一辈的潮汕话都讲得特别好,而且他坚持看国语新闻、读报纸、看节目,普通话也很流利。他还拿出自己珍藏的《西游记》《三国演义》,有些还是民国时期的版本。他说,就算和祖国相隔遥远,但两边的小孩对这些经典作品的喜欢是一模一样的。
这或许是老华侨最为深刻的集体记忆。老一辈人对华文有着深厚的情感,因为他们父母在那个年代非常强调华人身份,希望用华人文化保持身份的延续,这是共识。
所以,谢南枝后期被塑造成一个华文老师,也是为了更好地展现下南洋侨民的真实人生:人虽在异国他乡,但仍有家国情怀。

侨批,斑驳时代的个体记忆
为了更好地讲述这个基于历史的故事,蓝鸿春专门买了好几本《潮汕侨批汇编》来研究,"跟做一篇博士论文没差"。
电影里,大部分侨批内容是他自己写的。琢磨得最久的,是那封最出圈的"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他努力临摹老一辈人那种语感,越工整越难写。
他还阅读了大量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东南亚文学,第一本就是刘以鬯的南洋小说集《椰风蕉雨》。上世纪的泰国,有很多在报纸连载的华文小说,详尽描写了当地的社会风情,怎么做饭、洗衣服、上街买菜,当地人如何烧华人的房子……如同一幅浮世绘。蓝鸿春像挖宝矿般阅读这些小说,让他对剧本的想象有了现实依托。
郑萱轩则做了更多实地调研。她在第一次去侨批博物馆时就很受震撼:每一封侨批都是一个人的奋斗史,这些下南洋的先辈们拼命赚钱,省吃俭用寄钱回家,字里行间全是对家乡和亲人的惦记。

剧组复原的旧日银信局。图/受访者提供
最让她动容的,是一对夫妻的"剪字拼贴侨批"。当年丈夫谢逢记过番去新加坡,一走就是10年,妻子池顺容在家里带着孩子苦等。她对丈夫牵肠挂肚,却不怎么会写字,于是把家里泛黄破损的歌册上的字一个个剪下来,拼贴成家书,托人带往南洋。
信里没有华丽的话,就是最朴素的"十年离别,天南地北,盼你平安,望你归家"。丈夫收到这封用剪字拼出来的信,忍不住流泪,不久后便收拾东西,回家团圆。这种夫妻之间看似简单,甚至有些稚拙的表达,让郑萱轩特别感动。
还有一封内容很短的侨批,全篇正文只有一个大大的"难"字,占满大半张信纸,寄信人叫陈君瑞。旁边落款小小地写着: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风光梓里成虚梦,惆怅何时始得消。
这位番客在南洋过得很苦,前路渺茫,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又怕家人担心,不敢跟家里具体诉苦,所以整封信只写一个"难"字,写尽过番漂泊,谋生不易。

侨批是所有人的乡愁。图/受访者提供
光是研究侨批还不够,还得还原侨批背后的历史。在泰国曼谷,郑萱轩和团队多次往返唐人街,跟当地的泰国老华人聊天,听他们讲上一辈从广东下南洋的日子,"能问的都问遍了"。他们坚持做一套完整的史料资料,囊括政治背景、文化习俗、衣食住行,给摄影、美术、服装、置景等部门当依据,最后写成一本约12万字的《暹罗生活指南》。
还有电影中潮剧《玉娇龙》的设计,可谓一个还未被广泛发现的彩蛋。这出戏在上世纪50年代红遍新马泰,也就是后来李安《卧虎藏龙》里那个玉娇龙的故事。故事讲的是罗小虎和玉娇龙私定终身、勇敢追爱,但那时候的戏本都是手写的,剧团排演之后很多都丢了,郑萱轩根本找不到戏本和影像。
她只能自己改编,还专门联系了当地一位很有名的潮戏班主,请他帮忙找两位专业的潮剧演员一起排了好几段戏,最后把这段潮剧拍成一个小电影,调成黑白,放进正片里当一段影像道具。但很可惜的是,由于电影时长的限制,谢南枝在电影院观看潮剧《玉娇龙》的戏份被删掉了。

剧组复原的老潮剧《玉娇龙》。图/受访者提供
《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部关于人生的电影。侨批是一种意象,它要跨越山海,总是迟到,极易丢失,常常错位,如同充满戏剧性的命运。但它又是可以穿越历史洪流的美好载体,如同不会被磨灭的真心。
而蓝鸿春相信,电影最核心的一点,是人性至真至善的部分,永远是我们生而为人最渴望的,不管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
从前的女性,也不都是纯粹的社会和家庭的附属品。在真实历史中,每个人都是立体的生命个体,许多女性是拥有主体意志、活生生的人,在每个动荡的时代里,凭着善良和信念做出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抉择,让此生不虚度。
时至今日,蓝鸿春仍常常会想起谢南枝决定撤掉讣告、代替郑木生给妻子写信的那个瞬间。"我时刻代入谢南枝,都会泪流满面。当我站在银信局的十字路口,看着很多人来来往往,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很弱小的人,但我想做一个很勇敢的决定,我也知道做完这个决定会很难,但我还是要做。"

在某个平行时空,年轻的南枝或许坐上了那趟前往中国的飞机,与淑柔见上了面。图/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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