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一阵五一假期,我去的地方有点特别——伊朗。
更准确地说,是在 4 月 7 日美伊停火落地大约十天后,我进入了伊朗。
第一反应大概是:胆子挺大?其实我自己也确实有点担心,比如会不会被革命卫队盘查,也清楚这趟行程是有风险的(所以不建议盲目模仿)。
不过,这趟行程并不是 " 冲着战争去的 "。早在 2024 年,我就计划了一次伊朗访古之旅,只是后来被军事冲突打断。之后我在高加索地区晃了一个多月,直到四月中旬,才从亚美尼亚 " 顺势 " 进入伊朗——那时边检已经重新对中国人放行。
这次的路线是:从埃里温坐国际大巴入境,之后依次前往德黑兰、设拉子、克尔曼、亚兹德。

该看的古迹基本都看了,但这篇不打算写 " 访古 "。
关于伊朗,中文互联网要么是 " 崩溃论 ",要么是 " 无敌论 "。这些宏大判断,我一个游客也无从验证——比如导弹库存到底还有多少。
但在街头,我至少能看到另一层更具体的东西:普通人在 " 战时状态 " 下,是怎么生活的。
风暴中心:德黑兰
停火之后,伊朗的生活秩序恢复得很快。
至少在德黑兰,日常生活已经看不出太多战争痕迹。唯一比较明显的,是街头仍能看到持枪巡逻的军警——他们手里的 AK,更像是在提醒:这座城市不久前刚经历过戒严。
作为首都,也是全国最大的城市,德黑兰的现代化程度有些出乎我的预期。基础设施水平,大致可以对标国内一些弱二线城市,也有类似默德塔这样的现代地标。

德黑兰地铁线路图
换句话说,外界常说 " 穷得叮当响 " 的伊朗,在德黑兰多少会打破一些刻板印象。
更明显的反差,出现在城市北部——这里是典型的富人区。夜市、商场、营业到凌晨两三点的咖啡馆依然热闹(虽然叫咖啡馆,但实际上什么饮料都有,因为不允许卖酒)。
这些地方的氛围,和国内普通城市几乎没有本质区别。

与此同时,街头书店里可以看到被翻译成波斯语的日本动漫,以及像《指环王》这样的欧美文学作品(版权情况大概率是 " 灰色地带 ")。在日常阅读中,这类外来文化的占比,反而高于本土作品。


有意思的是,越是这种世俗化的区域,反而越少见到全副武装的军警。即便有执勤人员,也通常不会携带 AK 这类压迫感强的武器,整个环境更像是刻意 " 留白 " 出来的日常生活。
同样的 " 松弛感 ",也体现在服饰上。
在德黑兰北部,头巾佩戴率不到三成。虽然伊朗《伊斯兰刑法典》第 638 条(俗称 " 头巾规定 ")依然存在,但在现实中已经很少严格执行,更多只在宗教场所或正式场合才有要求。
因此,你可以看到年轻女性抽烟、染发、美甲,甚至穿中性服装——这些在外界想象中 " 不可见 " 的画面,在这里其实相当常见。


不过,这种日常感并不意味着战争完全 " 消失 "。
德黑兰在冲突期间形成了一种特殊景象——夜间流动示威车队。
不同于其他城市固定地点的集会,德黑兰的示威往往以车队形式移动进行,这种方式既能扩大声势,也能避免成为固定打击目标。
车队通常由一两辆 " 核心车辆 " 领头,悬挂巨幅领袖肖像,伴随着高分贝音乐(甚至是金属摇滚),在城市中巡游。夜晚远远听到音乐声,再看到长长的车队驶来,确实有一种强烈的 " 赛博朋克 " 氛围。
战后,这类政治符号进一步强化。街头随处可见的大幅宣传画,已经成为城市景观的一部分。


相比之下,设拉子几乎是另一个世界。
作为伊朗的文化古都,这里没有重要核设施,也缺乏军事目标,因此在冲突中基本未受到直接打击。结果就是:你几乎看不到战争痕迹。
像波斯波利斯、帕萨尔加德这些重要遗址,即便在冲突期间也照常开放。游客依然不少,只是外国面孔明显减少。

纳克歇 - 罗斯塔姆,大流士一世的陵墓

帕萨尔加德(居鲁士大帝陵墓)

波斯波利斯浮雕
我和当地人最深的一次互动,也发生在设拉子。
那是在一处示威区域。与德黑兰对外国人相对警惕不同,设拉子的氛围反而更开放。当他们得知我是中国人后,不仅主动交流,还把我拉进人群中央,甚至递给我一面伊朗国旗。
现场的核心人群,是一批革命卫队退伍老兵,同时也是两伊战争的亲历者。

对伊朗而言,两伊战争几乎等同于 " 立国之战 "。这场持续八年的战争,不仅巩固了政权,也直接塑造了伊朗之后的军事路线——尤其是导弹体系的发展。
在交流中,这些老兵对当前局势非常关注。他们反复询问中国人如何看待这场冲突,显然很在意外部世界的评价。
好在我提前准备了波斯语输入法,才能勉强完成沟通。
更有意思的是,当他们得知我知道居鲁士大帝时,现场甚至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欢呼。这种对古代波斯文明的认同,依然深刻地存在于当代社会中。
如果说战争带来的影响有一个最直观的体现,那就是汇率。
我刚进入伊朗时,美元兑里亚尔大约是 1:155 万。一周之后,跌到 1:180 万,甚至一度触及 1:188 万。
这种下跌幅度,说 " 肉眼可见 " 一点都不夸张。
随之而来的,是物价上涨,尤其是进口商品和肉类,涨幅接近翻倍。虽然没有网络上传言那样极端(比如 " 工资只够买多少香蕉 "),但对普通人来说,压力确实明显增加。

40 万里亚尔(约合人民币 1.6 元)一公斤

230 万里亚尔(约合人民币 9 元)一公斤
不过,伊朗长期受制裁,也在某种程度上" 被迫完成了自给体系 "。
很多商品都有本土替代品。再加上人力成本较低,基础民生品的涨幅相对有限。这让整体生活状态,还没有滑向 " 失控 "。
换句话说:贵了很多,但还撑得住。市场层面的不确定感,却依然明显。
在我经过的地方——无论是酒店、包车,还是稍大额消费——商家几乎都会优先用美元报价。只有在我坚持使用里亚尔支付后,才会换算成本币。
对当地人来说,美元和欧元才是真正的 " 硬通货 "。意识形态归意识形态,但握在手里的现金,是另一回事。

在伊朗,你能明显感受到一种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过去对 " 西方世界 " 的某些幻想正在破灭;但另一方面,这种破灭并没有带来确定性,反而加深了对未来的焦虑。
人们关心的问题很现实:制裁能否解除?是否会长期被排除在全球经济体系之外?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不过,如果和一些 " 躺平型社会 " 相比,伊朗整体仍然保持着相对积极的社会氛围。教育体系完整,也培养了大量高等教育人才。
例如,2012 年前后,伊朗女大学生比例一度超过 60%,在伊斯兰国家中属于非常高的水平。


问题在于,这些人才未必能找到匹配的空间。
受性别、宗教和经济结构等因素影响,就业机会并不充分," 有能力却无处施展 " 的情况并不少见。这种落差,也成为社会矛盾的重要来源之一。
对很多年轻人来说,焦虑和迷茫,是更真实的日常。
至于未来——战争究竟会成为突破封锁的契机,还是进一步加深隔绝,没有人知道。
这个问题,恐怕只能交给时间。
我们能看到的是伊朗后方城市面貌,至于前线,依然有随时开打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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