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心社 8小时前
十五年了,刘诗诗还在因为她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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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重看老剧成一股潮流。

有些剧越品越有味道,旧台词翻红成新梗;

有些剧则被拉上审判席,从角色到三观,挨个过堂。

《步步惊心》走到了这一步。

曾经,马尔泰·若曦(刘诗诗 饰)是古装剧里最让人心疼的女主。

她善良敏感,重情重义,揣着一副现代人的灵魂,在吃人的封建王朝里步步走向命定的悲剧。

如今,贴在她身上的标签换了,"白莲花""圣母心""恋爱脑""养心殿袭人"……

甚至,她成了回望旧女频时绕不开的反面案例。

图源:抖音

这背后,关乎大众对女主喜好的二十年变迁,从憧憬、共情,到不满、批判——

一切变得太快;

而如此被重读的女主,也远不止若曦一人。

把时间拨回2011年。

那是清宫剧的高光时刻,《甄嬛传》《宫》《步步惊心》扎堆登场。

前两部,一个书写权谋上位,一个讲述穿越甜宠。

唯有《步步惊心》,以虐恋著称。

故事其实不复杂。

现代白领张晓遭遇车祸、魂穿清朝,摇身一变成了贵族少女马尔泰·若曦。

她手握历史剧本,清楚九子夺嫡的终局。

却仍在那几个男人之间周旋、动情、挣扎,最终心力交瘁而亡。

这部剧播出后,影响力不俗,曾火到被韩国、泰国相继翻拍,豆瓣至今稳稳落在8.4分。

可围绕它的争议,从未停歇。

十五年前,人们吵的是"爱情"。

若曦在八爷和四爷间的摇摆,她对"姐夫"动情的伦理争议,她选择历史赢家的现实考量。那时的争论,还停留在情感抉择的层面。

播出当年的争议评价/图源:豆瓣

如今,流行叙事换了语法。

大家开始更关心,她够不够"大女主"?

答案很显然,不够。

入宫前,她是明媚莽撞、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

入宫后,她学会揣度圣意、小心周旋。

曾经一起笑闹的人,误踹她一脚时,她第一反应是下跪认错,称"奴才该死"。

她小心谨慎,古人的规矩谨记心间。

从贵族之女,沦为御前宫女,再被贬到浣衣局洗了八年衣服,熬坏了身体。

一路向下,毫无还手之力。

感情上也一样。

她拒绝了八阿哥,留了情给四阿哥。

可等雍正坐上龙椅,没给她任何名分,反而把她拖进更深的痛苦之中。

网友不理解她的选择,送了她一顶帽子——"养心殿袭人"。

图源:抖音

后来若曦终于出宫,却在三十四岁郁郁身亡。

穿越二十年,若曦没能改变任何事,也没能得到任何东西。

当年的催泪爆剧,就这么成了女频反面案例。

如今,有的评价指向剧集,将忧思过度、伤身离世的情节,斥为"虐女套路"。

有的评价直指角色,明知八爷结局不好还要靠近,是不够清醒;选了四爷仍放不下旧情,是拎不清。

更有甚者,顺着《如懿传》翻车为"大如传"的路径,给《步步惊心》改了名——"大晓传"。

张晓的晓。

言下之意,她根本不配叫"现代灵魂",被封建体系吃得死死的,纯属活该。

她没有找到出路,成了她"生命力低下"的证据,她关心上位者,被打成"媚权"人设。

显然,各种评价背后,藏着一套今天更受欢迎的女主标准。

可以受困,但不能一直受困;可以动情,但不能被情牵绊;可以吃苦,但苦难必须是反击的温床。

图源:抖音

很多人看若曦,会本能地期待她:及早抽身、清醒站队、懂得自保。

结果不免失望。

图源:抖音

在强烈的愤怒之下,还有人把张晓和马尔泰若曦"分割"了——认为原主手拿的是暗黑大女主爽文剧本,而张晓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坏女人。

图源:@小羊情报社

且不说若曦根本不会骑马的设定,退一万步,就如网友所说——

图源:小红书

风向变得太快。

谁还记得,如今人人喊打的女主,曾经也被看见过另一种价值?

有意思的是,就在几年前,《步步惊心》曾经翻红过一次。

那一次,很多新观众恰恰是因为若曦的"不痛快"而重新爱上她,共情她的摇摆、犹疑、挣扎。

彼时人们看到的,是一个现代女子在深宫里如何艰难地挣得一点活下去的可能,以及生而为人的那点自尊。

若曦,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步步惊心",是进宫前在中秋面圣。

前一刻,学宫里规矩时,还吊儿郎当,不以为意。

可真正站到帝王面前,她立刻意识到,这里没有玩笑,更没有试错的机会。

《步步惊心》塑造的皇帝不怒自威,和同时期其他古偶拉开了距离

皇帝看似随口的发问,就是生与死的分界。

哪怕最后得到了赞许和赏赐,她仍后怕得发怔,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一天,若曦真正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玩一场可以靠聪明和胆气通关的游戏。

在如此权力系统中,人没有自由,连情感也不能自主。

十阿哥被赐婚,她崩溃了,人人传她为情而痴。

实际上只是为好友伤心——

十阿哥不愿意娶妻,但喜宴上依然宾主尽欢。

若曦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真正意识到,这里没有人可以说"不"的事实。

但她不愿意成为提线木偶。

入宫前,若曦曾暗自思度,自己不要像个玩物一样被赐来赐去。

进宫后,她努力把差事做到极致,时不时运用一点现代人的机灵。

皇帝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悦,哪句话是在闲谈,哪句话是在试探,她都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

而赐婚始终是那道绕不开的一关。

太子求娶,她大冬天用冷水浇自己,生生弄出一场大病,只为拖延;

皇帝赐婚十四阿哥,她一句"不愿意",换来浣衣局八年的苦役。

宫廷之中,她要嫁给谁,只需要一个男人开口,另一个男人点头。

但她仍在尽力抗争,避免如十阿哥那样的结局。

不想嫁人,如果非要嫁,也必须是自己选的。

若曦留情于八阿哥和四阿哥。

与八爷相恋,阻碍从来不是"姐夫"的身份——

姐姐若兰与八爷毫无感情,八爷对若曦多年照顾,她对他有感激,也有依赖。

真正的阻碍是历史。

她最初接受八爷,是带着"我或许能改变结局"的天真期待。

可爱情终究没能让八爷放下王位之争,若曦也不愿飞蛾扑火,追随一个早知会失败的结局。

经历太子求娶的危机之后,她转向了历史的胜利者,四阿哥。

所谓"情"的内里,一大半是求生欲——求一种自我选择的生。

如今的古偶,权势的起点是"爱",男主为美人夺江山,为爱情舍天下。

《步步惊心》里,皇位、身世、命运......爱情突破不了任何一个关卡,权欲的遮羞布被扯下。

但在残酷的环境之中,她也并没有彻底地屈服于时代。

一个步步为营的求生者,却总在某些时刻,主动往危险里走。

入宫前,姐姐受委屈,她顾不得什么妻妾秩序,本能地站出来;

入宫后,十三阿哥被幽禁,她在雨中长跪求情。

她仍试图去守护常人之情。

看起来,若曦是一个友情动力大于爱情的人。

她在友情中无所图,倾所有,爱情中却夹杂太多理想的,现实的,摇摆的杂质——而相比那些男人,她显得还是过于有情。

终究无论任何之情,都比不过权势的侵蚀。

被卷入争权漩涡的惊心之苦,情爱始终无法摆脱权衡利用的苦,所有关系最终都被皇权浸透的苦。

三层苦叠在一起,构成了整部剧的结局:

一个现代人哪怕来到古代做"人上人",依然无法逃脱那个时代的吞没。

不少观众感叹:"当年看完剧,再也不向往穿越了。"

曾经,这样残酷的笔法来书写宫廷情事,一度被视作"新"的表达,

可在今日看来,怎么却落后了?

《步步惊心》似乎越来越跟不上时代的风潮。

这其中确有客观的创作偏向:

那个时代对女性悲剧的想象,往往围绕着"奉献"展开——

八爷的福晋明慧,为八爷殚精竭虑,娘家全力支持;

八爷的生母,唯恐自己的出身成为儿子的绊脚石,自己断了药,早早离世;

绿芜陪十三阿哥度过最艰难的时光,最后发现自己与皇家有血海深仇,选择离开……

这些女人的爱,带来的不是成全,而是自我的毁灭。

若曦在其中不同,她通过创作者在历史中生造的缝隙——秀女落选成宫女,这一对历史的改写,让她可以短暂接触权力中心。

可是她仍然不够强大,距离权力很近,但更关心具体的人;

无心权势,但一直被权势伤害;

即便不认命,却找不到解法。

她用寻常人家的父子、兄弟、姐妹之情去理解那群古人,看着他们走向历史的宿命,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最大的痛苦,不是被打被骂被贬,而是——"不能自由地、畅快大笑。"

这样的角色,放在今天的审美里,多少显得"不合时宜"。

当观众开始审视创作者的局限性。

这本身是一种进步。

但有时,也是一种粗暴。

《步步惊心》被广泛讨论的原因之一,是切片传播的助阵。

如太子对宫人撒气,若曦却叹"他也不好过";

宫人尽皆回怼"太子怎么会不好过",这是一个很经典的被指若曦"媚权"的素材。

但对话发生的时机,是女主已知太子即将被废;

对话间,宫人也觉察到宫内即将天翻地覆。

事实上,若曦一直在以一种超越当下的目光——即看死人的目光与身边人打交道。

这是她与时代不同,且无法与任何当时的人立场观念相同、无法被理解的根本原因。

如琼瑶角色的台词被单独截取,总是引发"三观震撼"的舆论。

但放回到整体语境中,每个角色的经历、立场不同,台词观念相互冲突,反而才达到立体的作品的最基本门槛。

如果仅被贴上,如"大晓传""养心殿袭人""恋爱脑"之类标签,显然是一种简化。

另一方面,也可以说,若曦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步步惊心》原小说写于2005年,距今整整二十一年。

那时流行的本土网文中,主角没有上世纪90年代港台小说《寻秦记》《交错时空的爱恋》那般潇洒。

清穿文多基于二月河的小说设定展开,而巧的是,被誉为"清穿三座大山"的《梦回大清》《步步惊心》《独步天下》不约而同地把书写重点放在了女主的生存焦虑上。

她们带着对历史的"后见之明",妄图改变什么,但最终都以程度不同的失败告终。

《步步惊心》是其中最为悲凉的一部。

如学者薛静在《脂粉帝国》的观察,穿越文本有其题材局限性——

穿越言情小说难以开拓更大的格局,究其原因,是它追求的归根结底是"善终"。它默认主人公终将死去,没有什么能够超越生死,因而在精神上归于虚无,在行动中变得犬儒。

但纵观网络言情小说的发展脉络,这样的女主也有其突破性。

早期的"小白花"女主,靠积累道德资本来换取爱,到了穿越文,引入了"封建宫廷"这个外部生存焦虑,女主开始有了自我打算的现实色彩。

她们不完美,会犹豫、会后悔、会做错选择。

就像若曦的一整个心路历程摊开在观众面前,一同直面爱情的危险,深宫的压力。

其实,这些年,被重读、被审判的女性角色太多了。

《甄嬛传》被称作"大贞传",以讽刺她的不忠贞;

当年《还珠格格》里,香妃最动人的地方,是她要逃离宫廷,奔向自己真正钟爱之人。

如今,竟也有人"认真"替她盘算:与其一路奔逃,不如留在宫里做皇帝宠妃。

图源:小红书

三圣母为了和凡人相爱,触犯天条,被压华山,后来才有了沉香劈山救母。

可今天也被拉进现实伦理里追责:她追求爱情当然可以,但为什么最后代价由孩子来承担?

很多角色被重新讨论时,被放进一套更严苛的视角里打分。

它往往并不指向对更立体、更复杂的创作的期待;

而往往指向对某一类角色个性、选择、道德、手腕的审判,其投射的是人们当下的焦虑。

这样的视角下,很难对角色保留着一种更复杂的目光。

如果用更完整的眼光看向若曦,若曦的现代性不在"赢"。

而是一次次在权力、身份和利害之外,先看见了"人"。

即使面对最残酷的命运、最威严的皇权、最炽烈的情爱,也没有放弃自己的本心。

她为绿芜打抱不平,不怕得罪皇子,不仅因为她们是朋友,还因为:

"就是同为女子,也没有只看着的道理。"

十三表示不喜欢敏敏格格,但如果圣旨赐婚,也就"笑纳"了时;

若曦严辞反对:

"你如果不喜欢她,就不要娶她,她不是件家具,娶了往家里一摆就完事了。"

一直以来她当成好姐妹的玉檀,原来是九爷安插在她身边的卧底,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背叛,而是怜惜:

"这二十年来,她在宫中左右为难,举步维艰只怕不下于我。"

恰恰在那些"不聪明"的选择里,保住了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最珍贵的东西,对每一个具体之人的悲悯。

从前的剧作,却常常敢于承认封建残酷、女子艰难。

哪怕有真情真意,最终也会雨打风吹去。

而如今追求"完美女主角"的古偶,纵使帝王将相必成良配,落魄贵女排队复仇,可终究面目模糊。

或许《步步惊心》不是一部完美的剧集,但它至少做到了很多今天的剧集不敢做的事:

让女主从扁平的形象中走出,哪怕会带来争议。

所以,她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人"。

十五年过去了,流水的古偶拍来拍去,大家还在讨论老剧,分析若曦。

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映照着当下,关于"人",创作与理解的双重缺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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