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前一天，把恒生科技卖了。

半年，跌了 15%。亏的钱倒不多；可那个每天打开 APP 都能看到的绿条，总会让人心里堵一下。就是不舒服。

不光是我，恒生科技 ETF 从去年 10 月高点下来，跌了将近 30%。

我查了下，小红书上有个人，4 月份觉得「跌了六个月应该到底了」，拿了 10 万块进去抄底，一个月就亏了 4%。他原话是：抄底还是抄早了。

创新药、猪肉，这半年往这两个方向去的人，都不太好过。

不过行情不是重点，让我想不通的，是一件更小的事：为什么亏 15%，比花掉 15% 难受十倍？

后来复盘了一下，卡尼曼前景理论给过一个解释：

人对损失的痛感，大约是同等收益带来的快乐的两倍；你亏 100 块的难受，需要赚 200 块才能抵消。这个理论拿了诺贝尔奖。

可这个解释，没说完。

去年 12 月买时，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AI 来了，各家大厂都在做 AI，恒生科技被低估了，港股会反弹的。第一个月跌了一点，我说，正常波动，再等等。

结果第二个月还在跌，第三个月，大盘整体还在跌。

第四个月，我已经不怎么找理由了，还是不卖；当时跟很多人想的一样：不卖就等于没亏，对吧？还有机会回来，躺平就是了。

可讲故事，是有成本的。我当时想得很简单，放在那，它就会涨；我给自己讲了一个会涨的故事，每个月这个故事续一次，就多搭进去一个月的心理成本。

到第六个月，我不得不面对一句话：我判断错了，错了整整半年，每个月都有机会纠正，但每个月都选了不动。

这个，比亏钱难受得多。

我还看过一个更极端的版本；有个人定投基金投了快 100 期，每次跌，他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机会只留给有胆量的人、不经历风雨怎见彩虹。

听着像鸡汤。你知道这些句子真正的功能是什么吗？是维护。维护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我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市场早晚会证明我的。

100 期之后，前一年赚的钱全回去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大多数人管理的根本不是投资，应该叫做自己相信的叙事。

卡尼曼说损失厌恶保护的是钱包；我觉得，他说对了一半，它保护的是很多人心里那个关于自己的故事：我是一个做了正确决定的人。

卖出去的那一刻为什么那么难？因为终于要亲手给故事写结局了。得承认，自己判断错了。

......

卖完恒生科技以后，我跟一个朋友聊了这事。

他听完说，你卖早了；他自己 2021 年买的一只基金，买完没多久就开始跌。能明显感觉到在往下走的那种。

他说第一年最难受，每次打开账户都想卖，忍住了。第二年麻木了，基本不看；第三年偶尔瞄一眼，还是绿的，到了第四年，涨回来了。

我第一反应是：那我是不是不该卖？再扛几个月，恒生科技也能回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想法本身就危险，它的潜台词是「只要扛到最后，总有一天会涨回来」。

这个前提成立吗？我去查了一下。不成立。

光 2018 年一年，就有 430 只基金清盘，直接没了。业绩太差，份额越来越少，触发合同终止。

你可能以为 2018 年是特例，2020 年是牛市吧，那年也有 174 只清盘；2024 年，302 只。2025 年上半年，127 只。

几乎每年都是两三百只的量级在消失，业内已经管这个叫「常态化」了。

我还查到了一个例子，挺极端的。

2024 年 7 月，一只叫国联先进制造混合的基金成立，10 月就清盘了，活了三个月，成立时 2.56 亿，清算的时候账上只剩 34 万。

从 2.56 亿到 34 万，中间所有人都跑了，最后留下来的那几个人，一直守到它彻底没了；2025 年 6 月，中银慧泽积极、富荣医药健康也接连清盘，原因都一样：规模撑不住，合同直接终止。

这事还没完。截至 2025 年，全市场规模不到 5000 万的「迷你基」，大约还有 1500 只。每一只，都可能是下一个。

扛住就能等到涨回来，这话放在这些数字面前，撑不住。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一个人的投资策略是「亏了就不卖」，他持有得越久，手上剩下的就越可能全是输家。

因为赚钱的基金，他会在涨的时候就卖掉，落袋为安；亏钱的基金，他永远不动；时间一长，账户里全是「还没涨回来」的品种。

行为金融学里有个词叫处置效应，早早兑现利润，让亏损一直跑。

听着不理性，对不？偏偏几乎所有普通投资者都在这么做，因为它符合人性，而且这些心理活动，是有价格的。

我后来还查到一组数，美国有个机构叫 DALBAR，专门干一件事：跟踪散户到底赚没赚到钱，跟了 40 年，结论很扎心：

普通基金投资者，年化回报就 3.6% 到 5%。同期标普 500，9% 到 10%。每年差出去四到六个点。你觉得不多？40 年，你算算。

国内更惨。有统计，2020 到 2024 年，中国非货币公募基金的平均资金收益率，年化 1.2%。五年，1.2%。不是基金不赚钱，买基金的人没赚到。

今年天天基金开始要求展示一个数：基金收益率和投资者收益率的差值。

去年的冠军，永赢科技智选，基金本身涨了 233%。买它的人实际赚了多少？104%。同一只基金，中间差了 129 个百分点；一倍多。就这么没了。

你说这钱谁吃掉的？犹豫吃一口，扛单吃一口，追涨再吃一口。讲故事续费吃一口，不敢问自己那个问题，又是一口，每一个心理动作，都在账单上。

......

所以，你看，问题根本不在「该不该卖」。

同样是不卖，我那个朋友，和那些基金最终清盘的持有者，做的动作一模一样；打开 App，看一眼，绿的，锁屏，明天继续；从外面看，你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一个扛回来了，一个没有。差在哪？我想了很久，觉得区别在行为背后的东西。

想象一下，持有的第二年，有人拍拍你肩膀，问你一个问题：假设你手上这笔钱现在是现金，从来没买过东西，你今天还会买这只基金吗？

我那个朋友，他的回答大概率是「会」；他对那只基金的判断从来没变过，他看得见它为什么值得持有，他留下来，因为对未来有一个具体的预期，这种不卖，叫耐心。

另一种人呢？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心里真实的答案是「不会了」，他还是不卖。

为什么不卖？

因为不卖的话，至少还能跟自己说「还没定呢」「说不定下个月就反弹了」。一旦卖了，连这层模糊都没了。他留下来，不是因为看得见什么，是因为不敢回头，这种不卖，叫自欺。

一个朝前看，一个不敢回头，做的是同一件事。

而且，有一件事让这个陷阱更难跳出来：在人生的其他地方，「坚持」几乎永远是对的。

创业坚持了可能翻身，健身坚持了一定有效果，学一门技能坚持了迟早能上手；从小到大积累的所有经验都在告诉你，再撑一撑就好了。

可投资不是健身，它不会因为你扛得久就给你奖励，所有在其他领域被验证过的直觉，搬到这里，刚好变成自欺最好的燃料。

我后来把这个问题往自己身上套了一下，恒生科技上，第三个月如果有人问我：你现在手里是现金，还会买恒科吗？

很诚实地说，不会了。

12 月买时逻辑很清楚：AI 浪潮推港股科技反弹；三个月过去了，逻辑没变，市场不认，这时候我其实已经拿不准了。

可我没有问自己那个问题。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一旦问出来，答案就在那了，接下来我就没理由继续拿着不动了；不问，反而可以继续待在那个模糊的舒适区里。

所以，这个问题：「如果这笔钱现在在口袋里，我还会不会买」，它的价值不在答案本身，是大多数人不敢问。

毕竟真实思考后，问出来的那一刻，你自己就知道了是在坚持，还是在躲。

反过来也一样。涨了 20% 的时候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如果答案是「不会再买了」，那也该走了。这个问题两面都能用。

当然，它也有坑，你正在亏的时候问，情绪多少会干扰判断，本来能拿的基金，因为疼，你也会说「不买了」，不过在我能找到的所有办法里，它是最接近真话的那一个。

你看，从人性角度出发，耐心和自欺，做的是同一个动作；区别只在于：是因为看得见未来才留下，还是因为不敢面对过去才留下。

......

恒生科技卖完那天，我干了件挺傻的事：把它加进了自选。

就是想看看它之后怎么走。说白了，想验证一下自己卖得到底对不对。

你看，卖了就是卖了，跟我已经没关系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瞟；我在等什么？我想了想：继续跌，心里舒服，嘿，卖对了。要是反弹了呢？

恒生科技又不是没弹过，今年 3 月涨过一波，5 月阿里财报那天盘中涨了 3% 多；这事随时可能再来一回；卖完一个月，它涨了 20%，我什么感觉？

说实话，会后悔，肯定后悔；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这种后悔，跟拿着死扛一直亏的难受，根本两码事。

扛着不卖，跌半年；那是我错了，我不敢认；卖了之后它涨回来；那是我认了，认错了对象。

两种后悔摆一块，你发现一个挺操蛋的事实：怎么搞都可能后悔，这局没有稳赢的。

那怎么办？

我想到了此前读过的一本书，安妮 · 杜克，职业扑克手，拿过世界冠军，后来不打了，专门研究怎么做决定，写了本书叫《对赌》。

她就说了一句很硬的话：不能用结果烂反推你的决策烂，反过来也一样。

扑克桌上讲这个最清楚。手上牌不好，弃了；结果下一张翻出来，没弃你本来能赢。你第一反应：我操，错了。

你没错，弃牌那个瞬间，你手上的信息就那么多，下一张牌什么鬼，不在你能算的范围。结果是命，决策是本事，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算账。

我后来反复琢磨，很多人的痛苦就是从这来的；涨了觉得自己英明神武，跌了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拿结果给决策判刑。

可市场又不是考试，哪来的标准答案？你能管的，就一件事：做决定那一刻，脑子里在用什么。是真的在看信息做判断？还是道听途说？还是因为怕疼、怕丢人、怕承认自己错了，编了个理由。

前者对，后者错；最后涨不涨，跟你没关系。

想通之后，我把恒科从自选里删了。它涨不涨，它的事，后来我还琢磨到一件事。这道理，不光基金适用。

一段感情结束了，三个月后对方过得挺好，你会难受；一份工作辞了，半年后那个部门升职加薪了，你会后悔。

可你走的时候，用的是当时能看到的所有东西，不是一个自己不敢戳破的幻觉，这就够了；后来的事，是运气，怎么选都可能后悔。

过程没问题，后悔就只是运气差，不是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