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小团。
最近,全网爆火的离职信《置身钉外》发布后,钉钉 CEO 换帅,员工终于不用熬到凌晨才下班了。一位阿里员工的妻子就在作者社交媒体下留言:
「谢谢你,今晚孩子在睡前看到爸爸了」。
这句话也戳中了无数人,很多人都在发问,究竟是怎样的前程,值得爸爸们把孩子珍贵的成长都错过呢?

■「缺席的父亲」已经成为全球各国都有的现象,也有了很多衍生研究
很有共鸣的,还有那些被「丧偶式育儿」养大的年轻人。他们长大后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和父亲之间,隔着一段从未真正靠近过的距离。
甚至包括很多爸爸自己,他们未必不爱,只是从没被教过、也从没被允许,去做一个「在场」的父亲。
所幸,近几年的研究发现了一个新变化:一群「陪伴型爸爸」,正在主动接过育儿的接力棒。
而更神奇的是,他们的变化,其实和我们前段时间刚写过「贝塔妈妈」,那群不再拼命鸡娃、开始为自己松绑的妈妈,共同构成了时代变化的一体两面。

■图源 IPUMS MTUS,谷雨星球进行了中文版重制
这一代爸爸开始主动选择育儿
这个关于父亲的新研究,来自美国男孩与男性研究所(American Institute for Boys and Men),研究员 Ariel Binder 用的是美国联邦政府的时间使用调查数据,比较了 2017-2019 年和 2022-2024 年两个时间段。
结论发现,有大学学历、家中有年幼孩子的美国父亲,每周工作时间比疫情前少了 6 小时,同期花在家务和育儿上的时间多了超过 4 小时。
Binder 在研究中用了「Novel」这个词。在学术语境里,这个词的意思是:过去几十年的数据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模式。
而在英文里,其实早就有一个词专门指这群人「Daddy track」(爸爸轨道)。
它是对应「Mommy track」(妈妈轨道)造出来的。意思是,过去,是妈妈为了孩子主动放慢职业脚步、走上一条更慢的路;而现在,越来越多的爸爸,也开始主动走上这条「陪伴优先」的轨道。
越来越多人变成「陪伴型爸爸」,这个变化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
数据给出了答案:有 18 岁以下孩子的父亲,劳动参与率仍然是 93.7%,和口罩时期前几乎没有变化;6 岁以下孩子的父亲失业率只有 2.8%,远低于全国平均失业率 4.3%。
也就是说,这些人没有失去工作,他们是主动选择减少工作、多陪娃。

■图源 IPUMS,谷雨星球做了中文版重制
媒体还采访了几个这样的父亲。
其中一个叫 Michael Toribio,2021 年时在奥兰多的一所 K-8 学校当老师,距离升任副校长大概还有一年。但最终没有等晋升,而是转去一家教育科技公司做远程职位,薪资降了大约 30%。
他算了一笔账,「如果等晋升,就还要忍受每天 12 小时的通勤和加班,加上两个孩子的托育费用,钱和精力其实都被掏空了。换了工作,到手的钱没少多少,还能换回更多陪伴家人的时间」。
另一个叫 Mike Anderson,科技行业,2021 年放弃了一个年薪多出 13 万美元的 CTO 职位,因为那个工作工时更长、加班更多,通勤也更久。
他现在的工作是一份朝九晚五的远程岗位,不过他说:「我一秒钟都没有后悔过」。
变化背后,是一场「权力转移」
像这两位爸爸一样这样算过账、最终选了「陪伴」的父亲,在 2022 年到 2024 年间显著增多了。
研究者给出了部分解释:后口罩时期,男性职业结构的变化和远程工作的普及,合计解释了这场变化的约 44%。
剩下的 56%,指向另一个更值得玩味的方向:女性经济地位的上升。
先说远程工作这个因素。全球大流行时期,大批父亲被强制推回了家,他们第一次在日常时间里看见孩子午睡的样子、听见孩子在隔壁房间和自己说话。
这种物理意义上的在场,悄悄催生了一种很难用数据量化的东西:习惯。
后来,一部分父亲选择了保留这种习惯,哪怕代价是放弃某些职业机会。

■图源 IPUMS MTUS,谷雨星球进行了中文版重制
而女性经济地位这个因素,更令人深思。
堪萨斯大学经济学家 Misty Heggeness 的解释是,女性在教育和劳动市场上地位的提升,给了她们在家庭内部谈判中更多筹码。
她用的词是「Bargaining for their preferences」,就是「为自己的偏好讨价还价」。
要知道,美国女性获得学士及以上学位的比例超过男性,已经持续了二十余年,在越来越多的双收入家庭里,妻子的收入不低于丈夫。
于是,「谁该少上点班、回家带孩子」这个曾经默认答案是「妈妈」的问题,第一次有了新的答案空间。
有学者甚至认为,即便未来就业市场对男性不利,这个趋势也未必会逆转——经济压力,反而可能加速它。

■一项新的研究发现,1990 年后出生的中国女性平均受教育程度高于其丈夫,与前几代人相比发生了巨大的逆转
研究发现:「平等」有很强的阶层属性
说到这里,还是不得不泼一盆冷水。因为这场变化,并不是均匀地落在每一个爸爸身上的。
和高学历爸爸主动带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没有大学学历的爸爸,工作时间几乎没减少。他们家庭时间的小幅增加,主要是从自己的休息和娱乐里挤出来的,而不是从工作中主动让渡出来的。
两类父亲的差异说明,这场变化有很强的阶层属性:它首先发生在有条件做出选择的人身上。
受过高等教育的爸爸,更可能拥有一份能远程的工作、更高的议价能力,以及「降薪之后家庭依然转得动」的经济缓冲。
换句话说,「主动陪孩子」,首先是一种只有部分人负担得起的奢侈。
而且,即使在这群负担得起的人里,变化的幅度也很有限。有报告显示,即便在父母双方都全职工作的家庭里,仍有 37% 的妈妈认为自己是主要照料者,而爸爸这个比例只有 11%。
在变化最显著的高学历群体里,妈妈每周承担的无酬家务劳动,依然比爸爸多出将近 15 个小时。
那多出来的 4 小时,是建立在一个极度不平等的地基上的。研究者自己也承认:这是一个真实的转变,但距离「男女均等」,还很远很远。
「母职惩罚」,也会发生在爸爸身上
不过,在这群「陪伴型爸爸」身上,还有一个少有人提及的点:当一个爸爸真的想多陪孩子,他付出的代价,和妈妈惊人地相似。
可以说,「母职惩罚」也会平等地发生在承担育儿的每个人身上,只是惩罚的方式不太一样。
社会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弹性工作污名」(flexibility stigma),即在一个默认「理想员工就该无条件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文化里,任何为了家庭而要求弹性、要求请假、要求少加班的人,都会被怀疑「不够投入」,进而在收入和晋升上吃亏。

对女性这叫母职惩罚,而研究发现,对男性来说,一个把「我要回家带孩子」挂在嘴边的男人,会被刻板印象判定为「不像个能扛事的男人」。
有学者用美国全国性的追踪数据算过,那些为了家庭而中断工作或减少工时的男性,未来收入会出现明显下滑,幅度和女性受到的惩罚相当。
这也让我们看清了一件事:
「母职惩罚」,本质上从来不是某一个性别的专属,它是一种「处境」——只要你想认真陪伴孩子,就必须承担代价、有所放弃。
过去这个代价默认由妈妈承担,而当爸爸们开始走向陪伴,他们才发现,原来这堵墙一直都在。
写这篇文章时,我想起经济学家理查德 · 里夫斯在《男孩与男人》里的一个判断。
他说,男性「养家者」这个角色,曾经建立在「女性经济上依赖男性」的基础之上;而当女性获得了经济独立,这个旧角色就被瓦解了。问题在于,旧的父亲模板已经碎了,新的却还没建立起来。
而这一代人,可能正好站在那道裂缝上。
人们一边骂着丧偶式育儿,一边又默认「爸爸赚钱、妈妈带娃」才是天经地义;一方面希望爸爸多陪孩子,却又会下意识觉得一个为了孩子降薪辞职的男人「没出息」。
所以,丧偶式育儿真正的「新解」,是一个需要整个系统一起回答的问题:
当我们不再要求妈妈独自承担育儿的全部代价时,我们是否也准备好,允许一个爸爸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想多陪陪我的孩子」,而不必为此感到羞耻、也不必独自承担那份代价?
这条路或许还有点距离,但这群爸爸的主动改变,已经打开了一道口子。
最后,还是想对所有正在努力「在场」的爸爸说一句:
节日快乐,你多陪的每一个小时,孩子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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