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周刊 6小时前
拒绝“老粉”后,女主播经历的两年骚扰与四次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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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6 月 8 日,备受关注的 " 网络主播家门口遭爆炸物袭击案 " 在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人民法院一审开庭。

爆炸案发生后的第 8 个月,女主播思思身上的伤口结痂、脱落,又重新长出粉红色的新皮肤;而那些关于她的流言,却像一道道看不见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作为一个单亲妈妈,她还有许多账单需要付。

她试图在镜头面前展示积极的一面,以度过漫长的康复期,挽救自己的生活,但她的情绪状态并不总像视频里表现的那样乐观。有时候,她会一遍遍翻看评论区,试图向陌生人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有时候,她又会突然关掉手机,不愿再看任何消息。最让她难受的并非身体上的疼痛,而是那些扑面而来的恶意揣测。

作者 |  洛卡来
编辑 | Felicia
题图 | 受访者供图

被炸伤后的第 8 个月,思思仍然没有睡过一次整觉。

尽管医生给她开了足量的阿普唑仑片用以缓解神经焦虑并辅助睡眠,但她的日常依然是凌晨三四点入睡,早上七八点被噩梦惊醒。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使她每次醒来时都会感到头脑昏沉、天旋地转,耳边不时还会响起尖锐的鸣音。

思思原本是一位平台主播,日常以户外直播为主,偶尔也会在室内表演跳舞、唱歌,和粉丝聊天。2025 年 10 月 15 日早上 7 点 50 分,思思在家门口领取外卖时,看到鞋架上放着一个陌生的 " 快递纸盒 "。她明明记得近期并没有买过东西。考虑到可能是熟悉的老粉送给她的物品,没有多想的她拿起盒子。

随后,突如其来的 " 砰 " 的一声,一团火光伴着巨响在她的眼前炸开。

不到 10 秒钟的时间里,她感受到剧烈的疼痛,脸部、颈部仿佛被上万只蚂蚁叮咬,她的皮肤像被烙铁摁住,两只手臂无法动弹。她记得,上半身被烧伤的部分迅速起泡、皱缩,像蛇蜕下旧皮那般成片脱落。思思的衣服上沾满了粉末,四周被浓烟环绕。

思思被炸伤后被立马送去医院,脸部、身上沾满残余的粉末。(图 / 受访者提供)

她第一个念头是 " 回头 "。年仅 5 岁的女儿站在她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然而,年幼的女儿并不知道当下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妈妈被炸飞的样子,还觉得这 " 好搞笑 "。强忍着剧痛的思思,马上拨打 110、120,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昏厥过去。" 我和警察说,快来家里,我快要死了。"

等待救护车赶来的过程中,一个炸裂变形的易拉罐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猜想,里面可能会有嫌疑人的线索。她艰难地掏出了手机,拍下了照片。到了医院,医护人员为她清理伤口,她随即陷入昏迷。醒来时,病房里来了几名警察,其中一位发现她醒来后便问道:" 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思思拍下的爆炸残留物,里面有易拉罐、钨丝等物品。(图 / 受访者提供)

当时思思摇了摇头,她想不出身边会有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怎么都没想到人心会这么险恶 "。直到后来警方告诉她,在那个快递盒爆炸之前,这名始作俑者已经三次试图伤害她。

一个刷1000 元的 " 老粉"

2023 年 6 月,思思带着女儿从山东回到湖南永州生活。离婚后,由于前夫没有支付抚养费,生活的重担几乎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和日常开销," 每个月不吃不喝都至少需要花 7000 元 ",思思告诉《新周刊》记者。

对于一个单亲母亲而言,每个月 7000 元的固定支出意味着她不能停下来。更现实的问题是,父母每天忙着干活,无暇长期帮她照顾年幼的女儿。直播成了少数能够兼顾生计和育儿的选择。" 我想时间自由点,方便照顾小孩,又能有高收入,那就只有直播这个工作了。"

在思思熟悉的直播行业里有个不成文的 " 惯例 ":只要是长期支持主播或者刷礼物达到刷某种门槛的粉丝,都可以加主播微信。事故发生以前,思思微信里有 50 多个 " 老粉 ",他们大多只是偶尔寒暄几句。碰上节日,有人会给她点奶茶或者外卖。

思思从 2017 年开始踏入直播行业,以户外直播为主。(图 / 截自社交平台)

被告人刘某,也是其中一位 " 老粉 "。刘某和思思是老乡,同镇不同村。起初,刘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危险的迹象。思思已经记不清刘某最早出现在直播间的时间,印象中对方不算活跃。刘某只在直播间给思思刷过一次礼物,是价值 10001 钻的礼物。按照平台的充值换算,10001 钻为 1000.1 元,扣除分成后,思思到手大概是 500 元。

刷完礼物后,刘某提出加思思的微信,思思同意了。" 主播也是普通人。如果你给我刷礼物的话,我多少会有那种感恩的心情。我也不会说摆多大的架子,加个微信也没什么。" 在平台之外,思思和刘某没有进行太多其他的交流。

2023 年七夕,思思和弟弟在祁阳县的某商场里直播卖花。由于商场的地标太容易辨认,刘某循着直播找到了姐弟俩的位置。" 我一开始直播时看到他距离我十几公里,他越来越近,我就开始留意到这个人,最后,距离从三公里变成最后一公里。" 思思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定位距离,心里有种无处可躲的恐惧。

思思曾在社交平台中透露自己户外直播的具体位置。(图 / 社交平台)

刘某堵住了姐弟俩并提出请他们吃饭。思思委婉地表示不方便,无奈刘某一直跟着姐弟俩。看在弟弟及其女友也在场的情况下,思思便同意了。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饭桌上,四个人并没有怎么交流。" 我本来想着转钱给他的,但是想着(吃饭)团购 128 元的套餐也在正常的消费范围之内,所以就算了。"

第一次让思思感到不适的,是一条突如其来的消息。刘某在微信上提出,自己愿意拿 16 万元红包(作为彩礼)与她相亲。思思直接拒绝," 我跟他说我离婚带娃,我们不合适 "。显然,刘某并不死心,而是持续邀请她出去吃饭、喝下午茶,思思对这些邀请不作任何回应。" 其实我觉得我拒绝得很明显了,我实在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

思思的沉默并没有让刘某放弃纠缠。2023 年 8 月,刘某提了一箱牛奶贸然前往思思的父母家。思思的父母住在距离湖南永州市中心大概一小时车程的白水镇,他们在镇上经营一家开了 20 多年的棺材铺,下层是店铺,上层是住所。思思很多直播和作品都在那里拍摄完成。

在一个小镇里,棺材铺是极容易被辨认的存在。对于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来说,顺着直播里的蛛丝马迹,想要找到思思父母的店铺并不难。思思回忆道:" 他跟警方说,他在镇上找了几户人家打听了一下,就找到我父母家了。再加上我以前的视频里露出过我(父母)家,很好找。"

刘某找到店铺后,和思思的母亲打了声招呼,正在直播的思思并没有理会他。离开前,他还偷偷录下了一段思思的视频。随后,刘某把偷拍的视频发布到平台上,思思刷到后觉得刘某的行为有些过火,随即发消息让对方删除视频。

她开始刻意和刘某保持距离。尽管刘某仍旧给她发微信消息,直播时也频繁在评论区刷存在感,思思却始终不予理会,也不再像对待普通粉丝那样在直播间与他互动。直到有一天,刘某在微信里质问她:" 我好歹也看了你这么久直播,都刷到 28 级了,现在连个游客都不如。"

2023 年 8 月,思思在微信上收到刘某质问她的信息。(图 / 受访者提供)

在刘某看来,"28 级 " 显然意味着更多东西。而在思思看来,两人不过是主播和观众的关系," 而且所谓的 28 级,不过是他在平台上的消费等级,他在我这就刷过一次礼物 "。思思不理解刘某对她的控制欲是从哪里来的,她不想再作过多解释,直接拉黑了刘某。

让思思没想到的是,拉黑并没能甩掉刘某的纠缠。很快,有粉丝开始私信她,告诉她刘某在平台上发布与她有关的视频,以及正在私下联系其他打榜粉丝说她的坏话。思思点进刘某的账号看过几次,视频里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大多是针对外貌的人身攻击。思思判断,评论区和私信里充斥着由同一个人发出的、各种捕风捉影的议论和揣测:" 说我长得丑,说我骗礼物,说我这个人不行。"

让她头疼的是,对方似乎永远不会消失。一个账号被拉黑,就换一个账号,新的账号被拉黑,再重新注册新的账号," 我都至少拉黑了四个小号了,结果又来四个 "。思思实在想不通:" 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执着。"

对于长期从事直播行业的人来说,刘某这种行为远比普通谩骂更具破坏性。为了让其 " 消停 ",思思决定退还他刷过的礼物钱。思思从过往聊天记录中,找到了刘某的手机号。思思先是发信息与他沟通,随后转账 600 元给他,其中包括她所获得的礼物分成约 500 元,以及刘某请吃饭的费用约 100 元。当时的思思认为她把能做的都做了," 打赏和吃饭钱也还给他了 ",她觉得两人的关系到这里应该彻底结束了。

2024 年 8 月,思思退还刘某 600 元,随后收到了刘某的转账信息。(图 / 受访者提供)

但事情的发展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收到转账后,得意的刘某又转了 0.1 元给思思,炫耀自己开小号诋毁她的方法:" 其他人估计没想出来吧。" 思思告诉我,她现在很后悔当初退钱这个行为," 我就不该给他钱,因为你越怕,他越觉得自己很厉害。"

刘某持续不断的骚扰,让思思重新审视自己与粉丝之间的关系。做了七年主播,她见过太多将虚拟互动投射到现实的人,甚至包括她自己。事实上,在刘某之前,她也曾因为一段与粉丝的关系付出代价。

2024 年,一名来自四川的男性粉丝长期支持着思思。对方会在直播间帮忙活跃气氛、发红包引流,也会在她遭遇恶意留言时给予安慰。通过私下的聊天,她得知对方实际上并未结束婚姻关系。等她发现自己没能及时跟对方划清界限时,一切已经太晚。对方妻子发现了两人的联系,围绕直播打赏等问题产生争执,最终闹上法庭。回忆起那段经历,思思并不回避自己的责任:" 我确实做得不对,这是个教训。"

那段经历是思思在直播行业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直播间里所谓的支持、陪伴甚至好感,有时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也是从那以后,她开始刻意减少与粉丝有更深的情感交流。

但她没想到,即便自己尽可能避免与刘某产生任何情感关联,也没能阻止对方一步步走向偏执。

被当成意外三次

爆炸案被侦破后,警方告诉思思,过去半年里她以为的那些 " 倒霉 " 和 " 意外 ",其实都来自刘某一次次蓄意的报复。

2025 年 4 月,忍无可忍的思思向刘某提起民事诉讼。然而没想到这场维权行动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伏笔。在法院送达的民事调解书中,思思的详细住址、真实姓名等信息,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刘某面前。警方后来侦查发现,正是从这个时间开始,刘某对思思生活轨迹的掌握明显更加精准。

法院的民事调解书中,有思思详细的个人信息。(图 / 受访者提供)

另一条隐私信息也被刘某牢牢记住。思思常常在户外进行直播,直播时她驾驶的鲁牌汽车经常停放在镜头附近," 小地方鲁牌的车没多少辆,根据我直播的位置就能摸索到我的车牌号 "。当这些零散的信息被拼凑在一起时,思思在刘某面前变得十分 " 透明 "。

2025 年 5 月 17 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袭击发生了。那天中午,思思像往常一样坐在父母经营的棺材铺门口直播。直播现场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房子的门梁炸开,木屑、铁片和碎裂的材料四处飞散。隔壁店铺的老板娘晨姐告诉《新周刊》记者:" 爆炸的那一刻,炸响了整条街。太恐怖了。"

案件的起诉书显示,为了这次袭击,刘某提前在网上购买 " 炮钉弹 "、电子打火装置、钢管等材料,自己组装成简易爆炸装置,并于凌晨时分提前放置在棺材铺门梁处。爆炸发生时,他并不在现场,而是一直守在思思的直播间,确认她出现在镜头前之后,再通过遥控装置引爆。

2025 年 5 月,思思在父母的店铺前直播,直播视频记录了爆炸的瞬间。(视频 / 受访者提供) 

巨响传来的瞬间,思思本能地缩起身体、把头护住。直到今天,思思仍然庆幸自己当时撑着一把直播用的反光伞,当时爆炸产生的危险物首先撞上了伞面。" 如果不是那把伞挡着,木片和铁片很可能就直接扎到我了。"

但更令人后怕的是,当时全家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思思的袭击,以为只是单纯的电路故障。思思说:" 毕竟是老房子,电路问题很常见。" 这个说法也得到了晨姐的证实:" 那个爆炸装置里面有钢珠和弹片,弹片弹断了整条街的主电线,这误导了我们,都以为是电路故障引起的爆炸。"

由于现场没有留下明显线索,一家人最终把这件事当成老房子常见的意外,更没有人把这场爆炸和刘某联系到一起。思思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而刘某并没有停止他的袭击。

同年 8 月,思思在永州一家广场进行户外直播。直播结束后,她驾车离开时发现车辆轮胎漏气。维修店检查后发现,轮胎被三角钉扎破了。" 因为轮胎被扎也很正常,我当时没有多想,就是觉得倒霉。" 直到第二次爆炸案被侦破后,她才知道,这同样是刘某所为。警方调查发现,刘某专门购买了三角钉,趁思思直播期间靠近车辆,将钉子放置在后轮中。

2025 年 8 月,刘某在思思汽车后轮上放置了三角钉。(图 / 受访者提供)

刘某的持续报复,远远超出了普通人对于骚扰的想象。在掌握了思思的家庭住址后,他开始策划第三次袭击。

2025 年 10 月 4 日深夜,刘某摸到了思思因诉状暴露的家庭住址所在处。他避开监控,用电子水枪顺着窗户向思思女儿的卧室喷射具有强腐蚀性的 " 化骨水 "(即氢氟酸溶液),液体被喷在卧室内的床铺、地板以及思思的手机屏幕上,思思的手机保护膜出现明显腐蚀痕迹。

万幸的是,思思和女儿当时并不在房间内。当她回到卧室时,她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那个味道太刺鼻了,肯定不是普通的消毒水,我当时还问保洁是不是喷了什么消毒水。" 思思马上询问了物业,得到了工作人员否认的回复。奇怪的残留液体,让思思心里留了疑问,而那几天,门外的感应灯也时开时关。她翻看了家里的监控,并未发现异常画面。

思思家门口的监控记录了刘某 " 全副武装 " 放置爆炸物的画面。(视频 / 受访者提供) 

在观看直播得知思思安然无恙后,不死心的刘某随后计划第四次作案。警方侦查发现,在实施第二次爆炸袭击前,刘某通过网络自学,制作了一个 " 双基药装置 ",并将其伪装成一个普通快递纸箱。为了降低暴露风险,2025 年 10 月 15 日早晨,他提前踩点,放弃乘坐电梯,从地下车库步行爬了 20 多层楼,将纸箱放置在思思家门口。思思的门铃监控显示,刘某放置爆炸装置的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回过头看,思思反思自己不该把全部生活都放在了镜头前。父母经营的棺材铺、常开的那辆鲁牌汽车、常去的广场 …… 那些曾经被她当作日常分享的内容,成了刘某观察她生活轨迹的窗口,也成为对方不断修正作案计划的依据。从遥控引爆,到伪装成快递的炸弹,刘某每一次袭击都经过了反复调整及准备。

一个被伪装成普通快递的纸箱,在思思拿起的瞬间爆炸。那一天,那些曾被当成故障、巧合和倒霉的事情,终究以最残酷的方式连在了一起。

爆炸之后

烧伤治疗远比外界想象的要痛苦。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新闻上的 " 爆炸 " 是一个瞬间。但对于伤者而言,真正的折磨往往从进入医院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被炸药破坏的皮肤坏死组织需要一点点剥离,当药物涂抹在创面时,剧烈的疼痛几乎让思思无法忍受。受伤后的那 7 天,思思每天至少需要打两针止痛针压下疼痛,即便如此,她仍然疼到全身发抖。在病房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可没有一个姿势是舒适的,睡觉会疼,翻身会疼,起身会疼,连最简单的洗漱都需要别人帮助。

住院期间,思思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女儿和收入。离婚以后,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日常开销都由她一个人承担。当时的她躺在病床上,直播停了、收入断了,但房贷和车贷却不会因为她受伤而暂停,每个月 7000 元的固定支出依然存在。

思思告诉《新周刊》记者,主播的收入并不固定," 好的时候一天能上千,不好的时候可能连两三百都没有 "。过去 9 年来,由于直播的收入基本都用于还贷款和抚养女儿,思思手上没有多少存款。而她住院两个月的所有费用,都是自己通过各种借贷平台借来的," 这个平台要还款了,我就从另一个平台借来还钱 "。债务越欠越多,思思渐渐变得麻木," 到后来都觉得欠多少钱都无所谓了,反正也不差这一点 "。

思思非常在意自己的外貌。事故发生后,她的妈妈把所有镜子都收了起来。她已经忘了第一次从镜子中看到自己那张发焦的脸时的感受," 我想不起来了,也不想记起 "。身体能不能恢复?脸上会不会留下疤痕?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直播?如果收入下降,女儿怎么办?这些现实问题,比伤口本身更让她焦虑。

因为身体的疼痛和对未来的焦虑,她几乎没有好好睡着过。深夜的时候,她会盯着病房天花板发呆,她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她想好好地痛快哭一场,却发现自己连哭都做不到,因为眼泪会影响到脸上的伤口,她必须强忍着眼泪。

在熬过第 10 天后,思思的双手终于可以慢慢挪动,抓握手机、吃饭。媒体陆续关注到她的案件,只是对她来说,袒露自己并不是一件易事。每当媒体询问事故经过,她不得不重新讲述爆炸发生的过程。讲的次数多了,她开始产生一种不真实感,仿佛这一切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好像变成了自己案件的解说员。可每当夜深人静时,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又不断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由于烧伤面积过大,我住院的时候时时刻刻都觉得被虫咬,那是一种持续性的痛苦。"

痛苦之余,她的理智仍然强存。各种报道给她带来了一定的关注,她决定抓住这波流量,以度过漫长的康复期。在她的账号上,有母亲为她拍下的打针后仍痛到发抖的视频,也有尝试记录伤口恢复的 Vlog。住院第 20 天,思思开始能够生活自理,她在镜头前分享新买的假发,甚至尝试举起右手比 " 耶 "。

但她的状态并不总像视频里表现的那样乐观。有时候,她会一遍遍翻看评论区,试图向陌生人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有时候,她又会突然关掉手机,不愿再看任何消息。最让她难受的并非身体上的疼痛,而是那些扑面而来的恶意揣测。

大多数时候,留言区的评论都比较正面,但也难免夹杂了一些难听的言论。偶尔会有网友质疑:" 都被炸成这样了,怎么还能笑出来?" 有一次思思实在气不过,忍不住回复了一条质疑的留言:" 我哭不行,笑也不行,(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在法院正式开庭前,她在网络上收到不少来自陌生人的恶意揣测:"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 她要是没有招惹别人,别人会这么做吗 "" 女主播肯定有问题 "……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受害者,却总有人执着于追问她是否 " 做错了什么 "。

她公开过聊天记录,也反复发视频回应外界的质疑。可每解释一次,新的猜测又会冒出来,甚至有评论断言,刘某之所以一步步走向极端,一定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爆炸案发生后的第 8 个月,思思身上的伤口结痂、脱落,又重新长出粉红色的新皮肤;而那些关于她的流言,却像一道道看不见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但她难以再诉说她内心的那道伤:" 这个世界上不会真的有人共情你,(他们)也许一开始同情你,但是说多了别人也会觉得你矫情。" 当我试图小心追问时,思思把头别了过去,拒绝回忆:" 没有什么好说的,说出来也没有人能够体会那种感觉,因为只有烧伤过的病人才能够体会那种痛苦。"

爆炸案发生后第 8 个月,思思手臂上被烧伤的痕迹仍非常明显。(图 / 受访者提供)

2026 年 6 月 8 日,案件一审结束,法院宣布将择期宣判。被告人刘某没有太多公开信息可供查询。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显示,他出生于 1998 年,初中文化,无业。对公众来说,案卷之外的刘某几乎是一个空白的人,通过公开资料无法勾勒出更多关于他的生活轨迹。外界无从得知,一个原本活跃在直播间里的普通粉丝,为何会在两年时间里,将追求、骚扰一步步升级为报复和袭击。对于其在这一过程中的心理变化、行为动机以及作案准备,刘某未曾公开回应。

走出法庭时,思思并不知道最终会等来怎样的结果。过去 8 个月里,她已经习惯了等待,等待伤口愈合,等待那些关于自己的流言消散。她现在其实已经不想再提起这起案件,但又害怕案件被公众遗忘,她还是想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坏人还没有得到该有的惩罚 "。

幸运的是,在两个月前,思思还完了车贷,这对于她来说能减轻不少负担。至于案件结束后的生活,她有过许多想象。她打算离开永州,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具体是哪座城市,她还没有决定。

在此之前,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文中思思、晨姐为化名。)

校对:廿一;排版:陈韦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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