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决定离职前,Nate 算了一笔账。
按照 "2.5% 原则 ",年均生活费用 10 万元的人,只要拥有 200 万存款,每年再挣 5 万块,就可以实现半退休生活。

半提前退休后,瑾荣的一天从早晨八点多开始。
做早饭、喝咖啡、买菜、运动、阅读 …… 最近她在研究如何做面包," 我很期待发酵的过程 ",瑾荣会时不时看看面团,在时间的作用下,逐渐膨胀,变得松软,她想象烤好的面包被切开时的酥脆和吃到嘴里的味道。
这是瑾荣离职后琐碎、寻常的一天,没有群消息,没有工作闹钟,只是让自己坠入生活。

瑾荣
此前,瑾荣在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做投流。电商行业向来忙碌,几乎 365 天无休。投流工作需要时刻监控数据,每隔几个小时就要看一次。碰到大促,即便是凌晨、周末甚至节假日,她也得抽空盯着数据。
入职头一两年,她赶上了跨境电商的风口,业绩好的时候单月薪资高达十几万,业绩差的时候只有底薪,薪资浮动极大。
尽管金钱回报丰厚,但工作仅半年后,瑾荣就察觉到自己无法忍受朝九晚五的坐班工作,她自问是否真的要上一辈子的班?
为了早日攒到第一桶金不再上班,在全职工作外,瑾荣找到了一份远程的兼职,同时开始学习炒黄金。
22 年底,一克黄金的价格在 390 元左右,冲上 400 时瑾荣十分兴奋。而到今年年初,黄金价格涨到 1200 元左右,价格增长至三倍。
2024 年底,多年全职工作的积累,加之早早炒黄金的红利,让瑾荣终于攒到了第一桶金,高达 7 位数。坐在工位上的瑾荣,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很美好,但自己却只能被 " 钉 " 在屏幕前,被消耗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瑾荣决定做一些改变,先离职。彼时,离职对于瑾荣而言是起点,此后,在一次次调试中,她渐渐走向半提前退休的轨道。

瑾荣拍摄的办公楼
与瑾荣有意识地摆脱工作不同,凯瑟琳曾十分迷恋工作带给她的成就感。
本科复旦,研究生就读美国常春藤院校,凯瑟琳毕业后的履历十分光鲜,从宝洁、到腾讯,再到跨境电商独角兽公司,凯瑟琳的职级一路上升。
33 岁的凯瑟琳一直走在世俗意义中,绝对成功的路径上,她是标准的社会精英、独立女性。
离职前,凯瑟琳带领团队掌管着百亿级别的生意,一年当中,有好几个月在法国工作,和不同类型的合作伙伴打交道,与老板、团队的配合度近乎完美。
外人看来,在打工人的序列中,凯瑟琳几乎做到了金字塔的顶尖。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看似光鲜的标签," 就像穿高跟鞋,别人觉得太漂亮了,但脚痛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
作为管理者她需要背负整个团队的 KPI,精神压力时刻悬在头顶,她几乎没有完整地休过法定节假日。去年国庆期间,凯瑟琳准备到东南亚度假,落地没多久便接到了一通工作电话,在异国他乡工作到 10 月 5 日后,假期就这样过去了。

工作时的凯瑟琳
凯瑟琳自认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一路攀登至今,凯瑟琳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坚守的评价标准其实十分单一。" 后面才慢慢发现,其实没有任何事情是可以线性增长的,人也无法每一天都超越自己 "。
凯瑟琳形容自己曾是做题的人,上学时追求成绩,工作后追求薪资涨幅和职级晋升,她擅长解题,但她逐渐意识到 " 我好像没有给自己出过题。"
2026 年初,凯瑟琳辞职了。
离职前两个月,她做了一个实验,把作息从十二点睡八点起,改成十点睡六点起,实验持续了一个月。" 一下子觉得,如果我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作息、饮食、运动,这个难道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吗?"
作为一个超级 J 人(指有计划性、有条理,注重目标达成的一类人),凯瑟琳曾一度恐惧混乱,但这一次,她想试着在混沌的系统当中找到自己," 我想关闭我的理性脑,打开右脑,来感受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

旅行时的凯瑟琳
和凯瑟琳一样,41 岁的 Nate 也想换个活法儿。
Nate 的职场路启程于 2008 年。彼时,23 岁的 Nate 带着一本《孤独星球》,辗转三个机场、38 个小时,抵达改变他命运的城市圣保罗。他说,走出机场,空气里都是孤独的味道。
在异国他乡,没有 Uber、语言不通,连坐公交车都要研究半个小时,但两年后,Nate 已经能用葡萄牙语谈判。
从巴西到整个拉美,从单打独斗的销售到区域负责人,Nate 人生中的十年都留在了拉美。
刚到巴西,Nate 想念中国美食,便和同事到本地菜市场买生鸭蛋。彼时,在拉美的中国人非常少,当地只有一家中国超市,很多商品近乎临期。Nate 和同事好不容易买到了鸭蛋,用白酒和泥土包好,等了两个星期。
切开的那一刻,咸鸭蛋流油,熟悉的家乡味弥漫在异国的厨房里。味蕾短暂地回到了中国,但真实的生活仍留在原地。
随着外派的时间越来越久,中国同事们来来去去,有的因为业绩不合格被辞退,有的因为想家主动离职,只有 Nate 坚持了下来。

滑雪时的 Nate
直到 2018 年,国内互联网正值出海潮,北京一家科技互联网公司要做南美市场,邀请 Nate 加入。在拉美十年,Nate 觉得是时候回国了,便选择加入新公司。之后,一路做到公司副总裁的位置。
资产 A9(一种财富划分方式)、有车有房,Nate 是典型的成功人士。得益于时代的风口和自身的努力,他走上了社会精英的道路。
人至中年,Nate 对这套模版的信念开始松动。
即便做到了副总裁的位置,但他清楚自己不是控股的创始人,在某种程度上,仍是用时间换钱的 " 打工人 "。
顺着模板走了大半辈子,Nate 发现自己只是在完成一套标准化的流程,上学、工作、升职加薪,他觉得 " 大部分标准是被培养出来的,我曾经活在这套模板里,一点一点,有一天我发现这个模板可能不太对 "。
对 Nate 来说,决定半提前退休是与世俗标准解绑的过程。一直被职位头衔和别人期待推着往前走的 Nate,第一次想停下来。

决定半提前退休后,Nate 开始调整业务、下放权限。他有意识地减少会议,放手让团队去跑流程。
与此同时,业余时间他悄悄启动了自己的副业。利用自己多年的外派经验,为想要出海南美的企业提供市场调研和业务咨询。
在半提前退休的财务逻辑里,副业并非可有可无,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劳动性收入。这是很多人选择半提前退休时最常搭建的金钱支撑体系。
Nate 一边在公司做减法,一边为副业做加法。
2023 年 8 月,出海咨询公司开始稳定运转,收益稳步超越了他原本的全职薪资后。Nate 退出了原来的职场,进入半提前退休状态。
如今 Nate 依靠 AI 工具,撑起了 " 一人公司 "。每周他只工作五到十个小时,跟进跨国数据和回复咨询邮件。其他时间,他过着错峰、随季旅居的生活,常驻上海和深圳两地。

旅行中的 Nate
然而,半提前退休后随之而来的并非绝对的自由,而是强烈的空虚感。Nate 花了半年时间,才真正适应时间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生活。
全职工作时,Nate 的时间被会议、流程推着往前走,被各种工作上的琐事填满。而当他拥有大把时间后,他发现自己必须变成主动填满日程的人。
那半年他经历了一个寻找 " 我是谁 " 的过程。虚无感,在每一个无事可做的时刻,都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生活上的改变,在一点点侵蚀掉工作的痕迹。对于所有半提前退休人群而言,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财务结构的重塑,更有日常生活的失衡感。
半提前退休后,做饭、健身、写作和滑雪逐渐替代掉了此前的会议和流程。Nate 也很少再穿衬衫和皮鞋,衣柜里的衣服变成了设计和剪裁恰到好处的纯棉 T 恤。Nate 享受熨衣服的过程," 这个过程本身让我觉得非常解压,非常快乐 "。
Nate 用一件件小事,将生活填满," 这半年,让我发觉能完全掌控时间,有选择权的感觉太好了 "。

Nate
离开职场的瑾荣,也迎头赶上了长达半年的心理落差。
瑾荣最初的计划是去日本留学,为此她考下了 N5 等级的日语证书、拿到了留学签证 。但在大理和安吉等多个数字游民社区短暂旅居后,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并非真的想留学,而是想逃离国内内卷的生活环境。
但当她与各种各样的自由职业者接触后发现," 他们的状态很好,好像没有必要为了逃避国内的环境出国 "。在攒到足够支撑生活的理财本金后,瑾荣选择留在老家杭州,与父母住在一起,提前进入半提前退休生活 。
半提前退休的前半年,瑾荣有种荒废生命的感觉,习惯了职场高效的节奏,突然停下来,心根本安顿不下来。
一边是 " 不上班也行 ",另一边是 " 还是应该工作 ",两种声音在脑子里打架。拧巴,纠结,反复拉扯。" 总是觉得我是不是在荒废时间?我要做点什么,找一下人生的意义 "。瑾荣试图给不工作的生活找一个 " 宏大的意义 " 。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半年。
慢慢地瑾荣不再强求 " 意义 " 这件事,而是把生活的重心放低、再放低,去骑行、买菜、刷手机、在下午三四点安心地做一顿饭," 这种能专注当下的这种能力就是很快乐 "。

瑾荣骑行时的照片
对于凯瑟琳来说,半提前退休的过程伴随着对精英路径的去魅。
凯瑟琳在前期的适应过程中,做了一场长远的心理建设。离职后的她过起了规律的居家生活,吃早餐、读书、看行业研报、去健身房,甚至为了看电影,她专门给自己换了一台大电视。
她把原本要对团队、对业务负责的巨大精力,回收到了自己的健康和家庭投资上。她给自己安排了球类和身材管理课程,并腾出大把的时间,与父母开启一段漫长的旅行。
这次离职,凯瑟琳没有拿到下一份 offer,没有依照从前的惯性,想好了下一步如何走才行动。
她称这段空窗期为 "mini retire"(即 " 微退休 "),不是彻底不工作,而是拿出一段时间自我探索。
在经历无所适从的焦虑、荒废时间的罪恶感和永不停歇地追求目标的惯性后,生活的褶皱被逐渐抚平,向内探索的力量终于渐渐涌现。

" 如果财富自由了,你想做什么?" 凯瑟琳每一年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两年前,她的答案是一如既往地去公司上班,但最近一两年,凯瑟琳变得有些犹疑。
早在一两年前,凯瑟琳就有过离职的冲动,大厂的履历给她一种金手铐的体感。光鲜的背后,是极大的束缚感。但彼时的凯瑟琳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内心充满迷茫和未知的恐惧,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在她看来," 大厂人 " 普遍面临这样的心理状态。
在正式决定离职前,凯瑟琳曾跟一位高管同事聊起自己的决定,对方十分笃定地告诉凯瑟琳,如果离开现有的岗位,空窗一段时间再找工作,可能会面临降薪,甚至职级降低的风险。

凯瑟琳的下午茶
凯瑟琳深知,对方说的是现实,但对凯瑟琳而言,她不想再追求工资和职级的线性增长。她希望可以找到真正的兴趣点," 刻画自己的路径 "。
尽管现在处于半提前退休状态,但凯瑟琳从未想过未来几十年完全不工作,对她而言,工作是她感受时代脉搏的重要触角。对赚钱这件事,她仍有极大的欲望。
在半提前退休这段时间,凯瑟琳为自己定制了一个目标,手搓一个独属于自己的 EMBA(即高级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
在这份设想中的 EMBA 中,凯瑟琳将通过自学以及与行业大拿交流,学习投资金融领域的专业知识;其次拓展人脉,与有创业成功的人一对一交流,看看对方是如何做事和思考的;最后,她希望自己做出一个创业项目,真正参与到商业活动中。
最坏的预想是,花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后,凯瑟琳或许探索不出任何结果," 但我不断地提醒自己,这是一个针对过程的目标 "。

凯瑟琳阅读投资相关的书籍
与凯瑟琳相似,瑾荣认为半提前退休并非无所事事," 不上班而已,还是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不是说每天跳广场舞就可以了。"
全职工作时,瑾荣绞尽脑汁想象不上班后自己要做什么事情,直到最后离职时,她依旧没有找到可以做一辈子的事业。
瑾荣深知,提前退休的生活未必适合所有人。每个人过的生活都是自己最需要的。她见过很多人困在痛苦里,但那份痛苦恰恰是他们维持生活秩序的支点。
但她始终相信,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要不一样的东西,他一定会去争取。" 有一件事情推动了你,你才会真正面对那种空荡的生活,才会想明白一些事。"
半提前退休面临的迷茫,几乎是必然的。有人被迷茫吞没,选择重新回到全职生活的轨道;也有人选择接受迷茫,把它当作新生活的一部分。

半提前退休后,瑾荣拍摄的小猫咪
近两年提前退休理念日渐兴起,讨论度持续上涨,在 Nate 看来提前退休兴起的背后不仅有经济层面的客观因素,还有观念的转变。
降薪裁员、35 岁危机和 AI 的发展,让 " 大家觉得可能没有办法干到退休了,干到 60 岁已经不可能了 "。
而另一方面,如今的青年人对 " 好生活 " 的定义也在发生改变。从前的好日子是收入和职位稳步增长,但在如今不确定的大环境下," 大家开始缩小到自己最小的能量单元,先过好自己的日子,更在意个体的感受。"
经济降温,社会内卷,早日进入退休或者半退休状态似乎成了还不错的备选方案。
提前退休的兴起改变了大家对生活的定义,也解构了工作的意义。越来越多人不再盲信升职加薪的职场叙事,也不愿为了所谓的稳定让渡个体的真实感受。
提前退休的终点或许从来不是退休,而是建立一个通道,通往时间自由、自我探索,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停下脚步找找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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