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阅读专栏：第 172 期

作者 | 刘国华   原创出品 | 管理智慧

我们把规则清晰的社会称为黑白社会。在这个社会上，非黑即白，反过来也是非白即黑。如果一个社会，在黑白的正式规则之外，还存在大量写不进制度，却真实影响结果的隐性规则，这就是灰色社会。

在灰色社会中，一个人想把事情办顺，不能只知道制度上怎么写，还要懂人情怎么流动、关系怎么表达、边界怎么试探、分寸怎么拿捏。可以说，中国 90 后之前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他们往往不会轻信表面信息，也不会把规则简单理解成几条文字。他们知道现实有缝隙，规则有弹性，很多事情的成败，恰恰发生在制度语言覆盖不到的地方。

这种社会训练出一种特殊的生存能力。人们善于察言观色，能够听出话里有话，懂得在不同场景里调整姿态，也更容易理解复杂人性。对他们来说，世界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张关系网。很多事情不能只问对不对，还要问合不合适；不能只看有没有规定，还要看有没有余地。这让他们在不确定环境中更有适应性，但代价是社会效率被大量消耗在猜测、试探和协调之中。一个组织如果过度依赖潜规则，真正的能力就容易被关系遮蔽，透明竞争也会变成隐性博弈。

灰色社会之所以存在，不是人们天然不守规则，而是规则本身不够清晰、不够稳定、不够可预期。当正式制度无法覆盖全部现实，潜规则就会变成一种补充机制。它有时能降低僵硬制度带来的摩擦，有时也会变成寻租、内耗和不公平的来源。

企业经营也是这样。当审批标准不透明，经营者就会把大量精力放在找门路上。市场规则不稳定，企业就更愿意经营关系，而不是经营产品、品牌和组织能力。

近些年，中国社会明显在走向更高程度的透明化、制度化和流程化，逐步进入黑白社会。这个变化是制度工具、数字技术和公共治理共同作用的结果。以营商环境改革为例，世界银行曾指出，中国在营商便利度排名中，从《Doing Business 2018》的第 78 位上升到《Doing Business 2020》的第 31 位，并连续两年进入全球十大改革经济体之列。相关分析还提到，高层推动、地方试点、电子政务应用和结果问责，是改革的重要驱动因素。这个说明，当办事流程被标准化、线上化、公开化，企业就不必把太多资源用于猜规则、找熟人、绕程序，交易成本会下降，市场竞争也更容易回到效率本身。

黑白社会的到来，也带来了新的心理结构。年轻一代更习惯明确边界，他们不太愿意接受大家都这么做的解释，也不太理解上一代人为什么在明确规定之外，还要准备另一套行动方案。比如教育部 2014 年印发规定，明确严禁教师以任何方式索要或接受学生及家长赠送的礼品礼金、有价证券和支付凭证等财物，并列出了六条红线。对年轻家长来说，既然规则已经写明不准送，那就不应该送。但对经历过灰色社会的人来说，" 不送会不会吃亏 "，仍然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心理惯性。

这正是代际之间的误解之一。年轻人看到的是规则，上一代人看到的是规则背后可能还在运行的人情结构。年轻人认为黑白分明才是公平，上一代人担心只相信黑白会吃亏。

两种判断都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不同社会环境塑造出来的生存经验。灰色社会教会人复杂，黑白社会教会人信任。灰色社会让人敏感，黑白社会让人直接。灰色社会培养的是 " 读空气 " 的能力，黑白社会培养的是按规则行动的能力。

对企业管理来说，过去的管理常常依赖个人权威、经验判断和非正式协调，很多事情靠老板一句话、老员工一个面子、部门之间一次私下沟通就能推动。这样的机制在小组织、低规范时代很有效，但组织一旦变大，就会变成效率瓶颈。黑白社会要求企业把经验变成流程，把默契变成制度，把关系协调变成透明协作。所谓 90 后员工不服管，部分原因只是他们不按潜规则，说的是 5 点下班，时间一到就走了，根本不管领导是不是还在。

但，完全黑白的社会并非没有问题。当人们只认识规则的字面意义，失去对复杂现实的理解时，社会尽管会更有效率，但社会也失去了温度。一些年轻人不理解灰色地带，也丧失了对人情、历史和处境的理解，也可能在管理和沟通中变得生硬。

一个真正优秀的社会人，不是从灰色走向僵硬的黑白，而是在尊重规则的前提下，仍然保留对复杂性的理解。

  小注  

此篇所录，出自所著《新商业思维》（第四辑）。并于原稿之上，多有略微删润，以增益其义。套书共六辑，洋洋洒洒百万余言，以 " 短阅读，长思考 " 为成文原则，广涉商界诸般思维，常有洞见。然书成之后，阅者寥寥。虽或有读者妄语曰：" 读此六卷，世间再无新思维；纵有新意，亦不过换汤而已。" 此言或讥或赞，不可尽信。然有友人劝曰：" 观点思维若不传，终将珠玉蒙尘，实为可叹。" 余闻此，颇感其言有理。且其已久无再版，市井难寻，欲购亦不可得。故此立志，将以数载光阴，择时细述，陆续刊布。惟愿诸君偶有所得，一言半句，能启思路，便不负笔墨一场。

作者｜刘国华

管理学博士，华夏基石管理咨询集团高级合伙人，品牌与传播事业部负责人，专注品牌建设与企业文化、企业史与企业家思想，常年为多家企业提供咨询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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