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阅读专栏：第 173 期

作者 | 刘国华   原创出品 | 管理智慧

看一个地方治理得好不好，一个简单的办法是看社会内部有没有足够密集的横向关系。

所谓横向关系，不是上级和下级、管理者和被管理者、权力中心和普通个体之间的纵向连接，而是普通人之间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的平等交往、共同参与和相互信任。一个地方如果只有政府命令、组织层级和行政动员，却缺少邻里、社群、民间组织之间的自然联结，那么制度再齐全，也很难形成低成本、高信任的治理秩序。

哈佛大学政治学家罗伯特 · 普特南在《使民主运转起来：现代意大利的公民传统》中，长期研究过意大利地区政府。他关注的问题很有意思：为什么同样是在意大利，北方地区的政府治理表现明显好于南方？

传统解释大概有三种：北方更富裕，所以治理更好；北方教育水平更高，所以公共事务更有效率；北方宗教文化更保守，所以社会秩序更稳定。但普特南的研究把问题推向了另一个方向。他发现，真正影响地区治理能力的，不只是财富、教育或宗教，而是当地公民生活是否活跃，民间社团是否发达，人与人之间是否存在持续、稳定的横向联系。简单说，公民参与传统越强的地区，政府绩效往往越好。

这个发现把社会治理从政府如何管理社会，推进到了社会如何生成秩序。很多人一谈治理，首先想到的是规则更细、处罚更严、监督更密。但普特南提醒我们，制度并不是在真空中运行的。同样一套制度，放在不同的社会土壤里，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合唱团、足球俱乐部、读书会、志愿组织这些看似 " 不重要 " 的民间团体，为什么会影响治理？原因并不神秘。它们让陌生人反复见面，让一次性关系变成长期关系，让孤立个体进入一个可识别、可评价、可记忆的社会网络。

一个人每周都去合唱团，他就不再只是社区里一个模糊的住户，而是某个团队里的成员。同样，一个人长期参加足球俱乐部，他是否守时、是否合作、是否讲信用、脾气好不好、责任感强不强，都会在持续互动中被别人看见。社会信任不是靠口号建立的，而是在这种一周又一周的共同活动中慢慢沉淀出来的。

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治理机制：横向关系会降低欺骗的收益。一个只生活在纵向关系中的人，面对权力时可能表现得很规矩，但面对普通人时未必有同样的约束。因为很多关系是一次性的，骗一次、占一次便宜，成本不高。但如果他生活在一个密集的横向网络中，事情就不一样了。今天在俱乐部里失信，明天邻里可能就知道。今天在合作中占便宜，后天别人就会避开他。此时，社会惩罚不一定来自法律，而来自名声、关系和持续交往中的排斥。

好的社会治理，是让每一个人都生活在相互可见的关系之中。可见，才会有顾忌；有顾忌，才会有自我约束；有自我约束，治理成本才会降下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地方规则很多，治理效果却并不好。规则解决的是应该怎么做的问题，但不能自动解决人们为什么愿意这样做的问题。如果一个社会缺少横向关系，个体就容易把公共事务理解为政府的事，把邻里关系理解为互不打扰，把公共空间理解为谁先占谁得利。在这样的环境里，垃圾分类、社区协商、停车秩序、公共设施维护、邻里纠纷调解，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变成行政问题。政府不得不投入更多人力、更多经费、更多技术系统，去处理原本可以由社会自我调节的事务。

相反，横向关系丰富的社会，会形成一种柔性的公共能力。它不一定表现为宏大的制度创新，而是表现为许多细小但稳定的社会习惯。有人愿意出来组织活动，有人愿意参与公共讨论，有人愿意为共同空间承担一点责任，也有人愿意相信别人不会轻易占便宜。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像治理，却是治理最重要的基础设施。

道路、摄像头、政务平台，是硬基础设施。而信任、声誉、互助和社群参与，则是软基础设施。没有后者，前者只能不断加码；有了后者，很多复杂问题反而会变得简单。

从管理学角度看，普特南的研究同样可以解释组织治理。一个企业如果只有老板、层级、制度、KPI，却缺少部门之间、员工之间、非正式群体之间的横向信任，这家企业也会陷入高治理成本。所有问题都要上报，所有协作都要审批，所有责任都要留痕，所有风险都要领导拍板。表面上看，这是管理规范；深层看，这是组织内部缺少社会资本。

高效的组织，往往不是制度最厚的组织，而是横向协作最顺畅的组织。因为员工之间彼此熟悉、相互信任、愿意补位，制度才不需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写死。制度当然重要，但制度如果不能建立在基本信任之上，就会越写越厚，执行却越来越累。

今天很多城市治理和社区治理都在强调数字化、网格化、平台化，这些当然重要，但它们不能替代真实的人际连接。技术可以提高信息采集效率，却不能天然生成信任。平台可以让问题更快上报，却不能让居民更愿意彼此负责。如果一个社区没有公共活动，没有邻里交往，没有稳定的社群组织，那么治理最终就会变成 " 政府面对一群孤立个体 "。孤立个体越多，公共事务越难被共同承担，社会就越容易把所有问题推给行政系统。

  小注  

此篇所录，出自所著《新商业思维》（第四辑）。并于原稿之上，多有略微删润，以增益其义。套书共六辑，洋洋洒洒百万余言，以 " 短阅读，长思考 " 为成文原则，广涉商界诸般思维，常有洞见。然书成之后，阅者寥寥。虽或有读者妄语曰：" 读此六卷，世间再无新思维；纵有新意，亦不过换汤而已。" 此言或讥或赞，不可尽信。然有友人劝曰：" 观点思维若不传，终将珠玉蒙尘，实为可叹。" 余闻此，颇感其言有理。且其已久无再版，市井难寻，欲购亦不可得。故此立志，将以数载光阴，择时细述，陆续刊布。惟愿诸君偶有所得，一言半句，能启思路，便不负笔墨一场。

作者｜刘国华

管理学博士，华夏基石管理咨询集团高级合伙人，品牌与传播事业部负责人，专注品牌建设与企业文化、企业史与企业家思想，常年为多家企业提供咨询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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