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 · 电子科学与技术 · 毕业 3 年 · 同寝 4 人

2023 年 6 月，上海张江高科园区，蔡伦路上。我们宿舍四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张江校区高科苑宿舍区，宿管大叔在楼下登记，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说：" 微电子的啊？你们这个专业，毕业是不是都去造芯片的？"

老大说：" 去造了，在中芯国际。"

老二说：" 去设计了，在华为海思。"

老三说：" 去读了，还在复旦。"

我说：" 去转了，在互联网。"

大叔愣了一下，说：" 那不都挺好的嘛。"

三年后我们才知道，" 挺好的 " 这三个字，要分怎么说。

一、关于这个专业，入学前没人告诉你的事

2019 年秋天，我从江苏无锡来到复旦大学张江校区。微电子学院，电子科学与技术专业。高考那年，我的理科成绩在全省排前五百名，报复旦是稳的，但选专业的时候，家里人说 " 造芯片是国家大事，以后肯定吃香 "，我就报了。

说实话，入学之前我对 " 电子科学与技术 " 这八个字的理解，就是 " 造芯片、搞半导体、以后进华为 "。进来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课程表排得密密麻麻：数学分析、线性代数、大学物理、程序设计、电路基础、模拟电子线路、数字逻辑基础、半导体物理、半导体器件原理、数字集成电路设计原理、模拟集成电路设计原理、集成电路工艺原理。听起来跟 " 造芯片 " 有关，实际上每一门课都能要人半条命。数学分析的证明题写到凌晨两点是常态，半导体物理的能带理论看得人云里雾里，模拟集成电路设计的仿真跑了一晚上发现结果是错的，那种崩溃感，非亲历者不能体会。

复旦大学微电子学院是国内顶尖的微电子院系之一，有中国科学院院士 2 人，国家级高层次人才 30 余人次，国家级青年人才 40 余人次。学院在张江校区，地处上海张江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旁边就是张江实验室，周边汇集了紫光展锐、海思、中芯国际、华虹集团等 250 多家芯片设计企业，10 家晶圆制造企业，40 多家封装测试企业。这种产业聚集度，全国找不到第二个地方。

但优势也是压力。你身边的同学，要么是竞赛金牌，要么是高考全省前几百名，每个人都在拼命。GPA3.5 在别的学院可能是优秀，在微电子学院可能只是中等偏上。学院推行 "2+X+Y" 培养模式，有 " 星陈计划 " 本博融通项目，本科生直研及出国深造的比例超过 80%。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你不读研，在就业市场上，你的竞争力可能连一个普通 211 的硕士都不如。

宿舍在张江校区高科苑，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空调（需自行租赁），有独立卫生间。条件比邯郸校区本部好一些，但位置偏。张江校区在浦东，离市中心远，去一趟外滩要倒三趟地铁，单程一个半小时。周末想出去玩，光路上就要花三个小时。我们四个人，老大来自浙江杭州，老二来自安徽合肥，老三来自四川成都，我来自江苏无锡。全是男生，全是普通家庭，选这个专业的理由高度一致—— " 国家缺芯片，学这个有前途 "。

学院跟华为、华润、华虹、长鑫、长存、张江实验室、临港实验室等 35 家企业有项目制培养合作。听起来很牛，但真正能进这些企业的，要么是硕士博士，要么是本科期间就发过论文、拿过竞赛奖项的顶尖学生。普通人？先过 GPA 这一关再说。

二、毕业那年，我们才发现 " 复旦 " 不是护身符

2023 年毕业，我们正好赶上芯片行业最火的那几年。但火的是行业，不是本科生。微电子学院 2024 届硕士生去向落实率 99.5%，博士生 95.2%，但本科生呢？大部分选择继续深造，直接就业的，岗位和薪资分化极大。

我们宿舍四个人，四条路，没有一个轻松。

1 号床 · 老大 · 浙江杭州人 · 学霸

老大是我们宿舍的高考分数最高的一个。理科全省前两百名，报复旦的时候，他的分数够得上清华和北大，但他说 " 复旦微电子全国第一 "，就来了。

大学四年，老大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五。不是死读书的那种，他是真的喜欢半导体。大一下学期，他就能把半导体物理的能带图画得明明白白。大二的时候，他参加了一个导师的课题组，开始做器件仿真，本科期间就发了一篇 SCI 二区论文。

大三下学期，当老二在纠结考研还是工作、老三在刷行测、我在投简历的时候，老大已经拿到了本校微电子学院的直博资格。2023 年毕业，他无缝衔接进了复旦读博，器件物理方向。

博士三年，今年 2026 年，他还在读博二。博士补贴一个月大概四千多，加上导师的项目补助，一个月到手六七千。在上海，这点钱只够吃饭和租房。

" 学术这条路，比我想象的孤独一百倍。" 他有一次在电话里跟我说，" 每天就是跑仿真、做实验、写论文、改论文、投论文、被拒。有时候一个月说不上一句废话，因为根本没人可说话。"

最难受的是，他发现自己对科研的热情在消退。" 本科的时候觉得发论文很酷，现在发现大部分论文都是灌水，真正有意义的工作极少。" 他说如果博士毕业找不到好的教职，就去企业做研发。" 但博士毕业都 28 了，到时候行业还火不火，谁知道呢？"

2 号床 · 老二 · 安徽合肥人 · 技术宅

老二是我们宿舍最 " 务实 " 的一个。他对学术没兴趣，但对技术有执念。大学四年，他的成绩中等偏上，但动手能力极强。大二的集成电路实验课，他是全班第一个把数字集成电路设计原理的实验全部做完的人。

大三那年，他做了一个决定：不考研，直接工作。他的理由很简单—— " 本科进不了核心设计岗，硕士也不一定能进，不如先占个坑，边干边学。"

2023 年秋招，他投了华为海思、紫光展锐、复旦微电子集团等十几家公司。最后拿到了华为海思的 offer，岗位是数字 IC 设计工程师，base 上海，年薪 40 万（含股票和奖金）。

听起来是宿舍混得最好的，但他有自己的苦。华为的工作强度，业内闻名。他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周六经常加班。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月每天工作十四小时。

" 钱是真的多，但命也是真的累。" 他说，" 我现在的状态就是，除了工作，没有生活。女朋友？没时间谈。爱好？没时间搞。周末？在补觉。"

他去年在浦东张江附近买了套小两居，首付家里帮了大部分，自己还贷，月供一万五。他说：" 我现在不敢辞职，不是因为热爱这份工作，是因为房贷压着我。"

3 号床 · 老三 · 四川成都人 · 转行考公

老三是我们宿舍最 " 另类 " 的一个。他高考成绩不差，但进了微电子学院之后，发现自己对电路和代码都没兴趣。大二的模拟电子线路课，他考了全班倒数第三。

大三那年，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考公。他的理由很简单—— " 我不想一辈子跟晶体管打交道，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2023 年毕业，他没找工作，全职备考。2024 年国考，他报了成都某区的市场监督管理局，笔试第三，面试翻盘，顺利上岸。

现在他在成都干了快两年，公务员，一年到手大概 12 万。有食堂，有宿舍，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听起来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但他自己说 " 无聊得发慌 "。

" 每天的工作就是写材料、做台账、迎检查、填表格。" 他说，" 我大学四年学的半导体物理、集成电路设计，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领导要的是 ' 政治站位高、语言规范、格式正确 '，不是 ' 这个器件的阈值电压怎么优化 '。"

他去年在成都买了房，首付家里帮了一部分，自己还贷，月供五千。女朋友是大学同学，在成都一家国企上班，两人打算明年结婚。他说：" 稳定是真的稳定，但有时候我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写材料写到退休？"

4 号床 · 我 · 江苏无锡人 · 互联网转行

我是宿舍成绩最差的那个。大学四年，我的绩点排在宿舍第四，也是全班后三分之一。我不是不学习，我是实在不擅长电路设计。模拟集成电路设计的仿真，我跑了三天三夜，结果还是错的，最后靠室友帮忙才过关。

大三那年，我意识到自己不是搞芯片的料，开始自学编程。Python、Java、数据结构、算法，每天泡图书馆到闭馆。2023 年春招，我投了一堆互联网公司的后端开发岗位，最后拿到了上海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的 offer，岗位是 Java 开发工程师，起薪月薪一万二。

干了两年，跳槽到一家更大的平台，现在年薪大概 25 万。听起来比老三高，但代价是加班。996 是常态，节假日别人休息，我们最忙。去年双十一，我连续加了十五天班，每天凌晨一点下班。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我 " 什么时候能稳定下来 "，我说 " 互联网行业没有稳定这两个字 "。我现在的焦虑不是钱，是年龄。公司新来的实习生都是 00 后，比我小五六岁，精力旺盛、工资还低。我时常想，35 岁以后我还能干什么？

有时候深夜加班，我会想起大三那年，在张江校区实验室里焊电路板的那个下午。焊锡的味道、示波器的波形、万用表的蜂鸣声，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现在呢？我每天打交道的是 Spring Boot、MySQL、Redis、Kafka。

学了四年微电子，最后来写代码。听起来挺讽刺的，但我不后悔。至少我知道，我不是搞芯片的料，早点认清自己，比硬撑下去强。

三、写在最后：这个专业到底值不值得报？

这就是我们宿舍四个人，毕业三年后的真实去向。一个还在读博苦熬，一个在华为海思高薪高压，一个回了成都考公躺平，一个转行互联网写代码。

当年报志愿的时候，我们都觉得 " 电子科学与技术 " 这个专业名字听着就硬核，" 复旦微电子 " 更是金字招牌，毕业肯定抢手。进来之后才知道，复旦微电子确实是国内顶尖，但顶尖意味着竞争也顶尖。本科生直研及出国深造的比例超过 80%，这意味着大部分人选择继续读书，直接就业的反而是少数。

这个专业最大的问题是：门槛极高，分化极大。你学了四年半导体物理、集成电路设计、器件原理，出去找工作，企业问你 " 你会什么 "，你说 " 我学过 "，HR 说 " 我们要的是能直接干活的 "。本科毕业能干的岗位，大多是测试、验证、技术支持，真正核心的设计岗、研发岗，硕士起步，博士优先。

而且芯片行业虽然火，但火的不是所有人。华为海思、紫光展锐、中芯国际这些大厂，薪资确实高，但工作强度也极大。老二年薪 40 万，但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周末加班，没有生活。中芯国际的产线工程师，年薪 15-20 万，但要倒班，穿无尘服，在 fab 里一站就是八小时。

给学弟学妹的避坑指南

能读研就读研，能直博就直博。微电子本科的就业天花板太低，硕士是基本门槛，博士才能进核心研发岗。老大的路虽然苦，但确实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如果本科就业，优先选设计岗。数字 IC 设计、模拟 IC 设计、验证工程师，这些岗位薪资高、发展空间大。但竞争也激烈，需要本科期间就有项目经验和竞赛奖项。

fab 厂能不去就不去。中芯国际、华虹这些晶圆厂，产线工程师要倒班、穿无尘服、站八小时，工作环境和强度都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而且 fab 厂的位置通常很偏，生活不便。

考公要趁早准备。微电子能报的公务员岗位极少，基本都是 " 三不限 "，竞争惨烈。老三能上岸，是因为他从大三就开始准备。如果你也想走这条路，别犹豫，越早准备越好。

认清自己，及时止损。如果你发现自己不是搞芯片的料，早点转行比硬撑下去强。我转行的经历虽然曲折，但至少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

复旦的牌子有用，但别高估它。复旦微电子的文凭能让你过简历关，但面试、笔试、项目经验，全靠实力。芯片行业不看学校牌子，只看你能不能把活干好。

2023 年毕业那天，我们在张江校区微电子学院门口拍了最后一张合影。四个人穿着学士服，笑得跟傻子一样。背后是学院的大楼，前面是未知的未来。

三年过去了，我们再也没聚齐过。老大在复旦的实验室里跑仿真，老二在华为的海思大楼里写代码，老三在成都的区政府里写材料，我在上海的互联网公司里改 bug。我们像四块芯片，从复旦微电子这个晶圆上被切割出来，封装到了不同的电路板上。有的跑在高频的时钟下，有的运行在低功耗模式，有的被焊在了工业控制板上，有的被装进了消费电子产品里。

但不管被装在哪里，我们都还在工作。只是有时候深夜加班，我会想起 2019 年那个秋天，我们四个刚进宿舍，老大在整理书架，老二在焊电路板，老三在看电影，我在刷 LeetCode。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四年之后，会在某个芯片公司的实验室里重逢，穿着同样的白大褂，讨论着同样的技术问题。

没想到，三年之后，我们连穿白大褂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你也在微电子这个专业里挣扎，

或者正在考虑要不要报这个专业，

希望我们的经历能给你一点参考。

— 复旦大学 2019 级 电子科学与技术专业 毕业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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