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朋友圈被一条新闻刷屏了：

7 月 30 日，字节跳动启动面向 AI 业务的组织调整，将豆包、飞书、火山引擎三条 To B 产品线的核心能力进行深度整合。

调整方案显示，飞书产品团队与豆包产品团队整合为新的 " 豆包产品团队 "，由豆包负责人赵祺统一管理 ...

在 GTM（市场、销售、客户服务）体系上，飞书 GTM 团队与火山引擎团队整合，成立新的 To B GTM 组织 " 创造力服务平台（Creativity Service Platform）"，由火山引擎负责人谭待负责。

大白话翻译一遍：那个大杀四方的办公软件飞书，被 " 拆分 " 了。产品部分归了豆包。销售部分归了火山引擎。

其实，不只是飞书，而就在十天前，7 月 21 日，阿里也被曝出正在把旗下 QoderWork、悟空、MuleRun 三款 Agent 产品，整合成一款 " 千问办公 "，里面可能将会内置钉钉，而这个新产品千问办公的负责人，就是钉钉新 CEO 陈宇森。7 月初，这三款产品刚刚交到他手上，转眼就被揉成了一个。

几天后，7 月 27 日，千问办公正式对外开放。

千问办公

没错，飞书和钉钉，中国协同办公市场的第二名和第一名，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做了同一个选择：产品能力和 AI 合并，商业化能力被云吸收。

这两天，很多人朋友转发我这条新闻，还有一系列问题：

这是咋回事？为什么字节和阿里都在同一个星期，做出这么大的架构调整？

这个调整到底是啥意思？看不懂啊。飞书和钉钉，这是被豆包和千问 " 吞并 " 了？变成里面的一个功能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头部软件都这样，SaaS 这个行业，是不是真的要没戏了？

我对这件事也特别好奇，做了一系列研究。我的看法是，这真是一次非常标志性的事件：

整个软件行业，在发生一场从上到下的巨大变化：它正从一门 " 按人头卖账号 " 的生意，变成一门 " 给 AI 用、按调用量收钱 " 的云生意。

老规矩，我争取用一篇文章，帮你说明白。

因为 " 软件是给人用的 " 这个前提，失效了

飞书和钉钉为什么要变革？因为，不只是办公软件，整个 SaaS 行业，都在经历一场地震。

你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过去几十年，整个 SaaS 软件行业，都建立在一个看似天经地义的假设上：

软件，是给人用的。

这真不是句废话，为了这件事，过去几十年，整个软件行业不知道创造了多少新发明。

举几个例子，今天你打开飞书，看到的是什么？是一个聊天窗口、一张多维表格、一份能在线协作的文档。

飞书工作台

你打开任何一个客户管理系统，看到的是什么？是一张客户列表，一个漏斗图，一块环比增长了 18% 的仪表盘。

为什么是这样？就是因为使用者是人，人的眼睛看不懂数据库，看不了原始的 JSON，看不了几万行日志。人需要颜色、需要图形、需要层级、需要留白。

为了做到这一点，人类不知道发明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概念和黑话。

比如，为了让你眼睛舒服，人们引入 " 莫兰迪配色 "，那种低饱和度的灰调，可以让你看很久屏幕也不疲劳。为了让你确认自己点鼠标点上了，人们发明了 " 微交互 "，钮按下去要有一点点凹陷和延迟，就为了让你确认 " 我点到了 "。为了让你等待加载的时候不骂娘，产品经理得设计各种各样的小动画、进度条，让你知道后台真的很努力在加载了。

这些功能的唯一目的，就是展示给人类看，便于人类去输入和理解。软件的核心，是促成 " 人与数据之间的沟通 "。

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在人和数据之间，多出了一层 AI（各种 Agent 智能体）。

什么叫多了一层 AI？

举个例子，过去，你想搞清楚 " 华东区上个月的销售环比 "，你需要打开系统、找到报表、筛选日期、设定条件。也就是你自己在亲自 " 操作 " 数据。但今天，你只需要在对话框里说一句：" 帮我对比一下华东区上个月的业务表现 "，底层的 Agent 就会自动理解意图，去系统里调用接口、抓取数据、完成计算，然后直接把结论喂到你嘴边。

为什么办公场景会越来越变成这样？因为人类的天性是用 " 目标 " 来思考的，而不是用 " 软件功能 " 来思考的。只要自然语言能搞定，人就不愿意再去一层层点击繁琐的菜单。

把指令下达给 AI，让 AI 拿结果，体验上就是比传统操作降维打击。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

我看到过一份 Gartner 的研究报告，到 2026 年，企业中超过 50% 的软件交互将不再由人类直接点击 UI 界面来完成，而是由 AI 智能体代为下达系统指令并执行。

你可能要问，这个变化真这么重要？真的很重要。而当人类开始逐渐习惯只跟 AI 沟通，然后由 AI 去跟后台的数据沟通。这个习惯改变，会带来两大连锁反应。

第一个连锁反应：那些精美的界面，正在失去意义。

原因很简单：AI 不看界面。

AI 不需要莫兰迪配色，因为它不会视觉疲劳。它不需要确认点上了没有，它压根就不用鼠标。它更不需要仪表盘上那个漂亮的进度条，因为再漂亮的进度条，对它来说，也就是一个数字。

你把一张排版精美的可视化报表给它，和把一堆乱糟糟的原始表格给它，它理解后者的成本甚至更低，因为它不用先把图 " 还原 " 回数字。

这在软件行业，尤其是办公软件行业，已经是近乎是一个共识：如果还把顺畅的交互界面当成核心优势，那一定会出问题。

第二个连锁反应，也是真正致命的打击：收费模型走不通了。

我们都知道，SaaS 软件最经典的收费模型，是按人头，或者叫按席位收费。比如一家公司有 50 个员工要用软件，那就得买 50 个席位，来一个人增加一个，走一个人释放一个。

注意，席位这个概念，是死死绑定在 " 人 " 这个假设上的。但如果未来，我们都在通过各种智能体（Agent）来工作呢？

比如，公司前台有 30 多个人，都在通过一个叫 " 小润总 " 的 Agent 去访问后台的数据。在 SaaS 软件看来，它只看到 " 小润总 " 这一个 Agent 在反复疯狂地调用 API 访问数据。它没办法再向你卖出 30 份席位了。

我们公司就在干这样一件事，我们办公区放着一台公共电脑，我们叫它 "AI 小助理 "。很多昂贵的 Agent，我们都是购买一份后，在这台公共电脑上登陆，谁要用，谁就去劈里啪啦操作一通，然后等待结果自动发送到你自己的电脑上就行。

我们公司的 AI 小助理公共电脑，上面登陆着很多 Agent 账号

这就是 SaaS 行业面临的真正挑战：不仅赖以生存的前端界面正在失效，连引以为傲的 " 按人头收费 " 的商业模式，也有被彻底釜底抽薪的危险。

这也是为什么，飞书和钉钉面对这个时代的变局，必须抢在时代抛弃自己之前，开始自我变革。

留着旧界面给人看，接上新接口给 AI 跑

既然过去的商业模式在失效，那么未来，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特别建议你去了解一家公司，它是 SaaS 行业的鼻祖：Salesforce。

简单说下逻辑，我们可以把一个完整的软件大致分为三层：最底层是数据，中间层是业务逻辑，最上层是交互（也就是界面）。

过去，大家各凭本事，有的擅长做数据，有的擅长做交互。而作为 CRM（客户关系管理）领域的绝对霸主，Salesforce 的核心壁垒，就是它牢牢掌握着最底层的海量数据和深层的业务逻辑。

Salesforce，也面临着同样的行业变革。于是，今年 4 月 15 日，他们发布了一个新平台，名字叫 Headless 360。

Headless。无头。这个名字很有意思。

头，就是前端的那些界面。就是你打开软件看到的一切，菜单、按钮、表格、图表、仪表盘。就是我们上面说的，那个投入了二十年、发明了几十个专业术语去打磨的东西。

那什么叫 " 无头 "？

并不是没有前端界面了，而是它把平台的每一项能力，全部开放成了接口。你用外部的 Agent，就可以直接调用。

它的逻辑是这样的，既然 AI 不需要看界面，那我干脆把最上层那个为人类设计的 " 交互界面 " 给弱化甚至砍掉。只要我的 " 身体 "（数据和逻辑）还在，我就开放接口，随便你用什么 Agent（智能体）来调用我。

但光有这件事是不够的，因为它开放的地方，恰恰是它收钱的地方。人都不登录了，我按什么卖席位？

所以它同时在改第二件事：计价的锚点，正在从 " 席位 "，挪向 " 调用量 "。

它不再单纯按人头收费，而是改成按访问 API 的使用量（调用次数）来收费。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这就好比是一道 " 鸡兔同笼 " 的算术题。以前 SaaS 公司是 " 按头收费 "，数一数一共多少个头。现在头是数不清了。因为一个头后面可能藏着三十个人。但腿，也就是调用量骗不了人的。你后面藏三十个人，你的调用量就是三十个人的调用量。

理解了 Salesforce 的 " 无头 " 实验，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今天的钉钉和飞书，你就会恍然大悟。

钉钉和飞书看到了同样的时代趋势，但他们选择了一条相对务实的路径：" 双头 " 战略。

他们没有像 " 无头 " 那么激进地把界面彻底砍掉，而是给自己接上了 " 第二个头 "。原来的软件界面依然保留，这是一个给人类用的 " 头 "。

同时，他们通过开放 API 等方式提供插口，把豆包和千问变成了自己的另一个 " 头 "，一个给 AI 用的头。

为什么不直接变成 " 无头 "？因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类依然需要界面。

比如，在一个多维表格里，你想要修改数据。如果是人类操作，眼睛看过去，鼠标在 " 第 27 行第 6 列 " 啪地点一下，直接就能改好。但如果变成纯语音的 AI 交互，你需要对 AI 说：" 请帮我把第 27 行第 6 列的数据改成…… " 这个效率反而变慢了。在某些情况下，眼睛和鼠标的交互效率，依然有着无可替代的优势。

所以，SaaS 软件最终会达到一个长期的平衡。未来的办公软件一定会是双头的。与之对应的，收费模型极大概率也会变成 " 双模型 "：既可以按账号席位收费，也可以按 Agent 访问的 API 流量收费。

这种改变非常顺理成章。想想看，飞书和钉钉手里攥的是什么？是数据，和逻辑。是你们公司这些年所有的沟通记录、审批流、组织架构、多维表格、项目进度、考勤和报销。是一个巨大的、装满了中国企业日常运转的仓库。

像飞书和钉钉这样，底层拥有深厚数据和逻辑壁垒的 SaaS，哪怕换个头，依然能活得很好。而那些仅仅做了一层漂亮的外衣、本质上是 " 纯交互 " 的 SaaS 软件，在这场 AI 的洗牌中，可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其实，豆包也很需要飞书

如果我们更深一步看这次的组织变革。表面上看，是飞书和钉钉急需接上 AI 的 " 第二个头 "。但其实，这其实也是豆包和千问在寻找自身的出路。

飞书需要豆包，豆包也需要飞书。原因很简单，现在全世界的 To C AI 产品，基本都还没有跑通商业模式。

像豆包、千问这样的 C 端 AI 产品，日活已经好几亿，市占率巨大，每个人都在夸它们聪明。但它们也有它们的尴尬：用户习惯了免费，商业模式无法闭环，根本收不到钱。

在过去的互联网时代，因为软件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大家习惯了免费，问题也不大，因为企业靠广告和电商也能赚到大钱。但 AI 时代完全不同，算力是有真实成本的，每一次 Token 的生成都在消耗昂贵的电费和服务器，它的边际成本不为零。

但能直接向用户收费吗？不太可能。想想看前段时间，豆包据传要收费，立刻被全文喷成啥了。免费的时候，大家都夸豆包是神仙，一旦要收费，立刻就成了人工智障。 在中国这种缺乏软件付费习惯的市场里，想直接向 C 端个人用户收钱，实在太难了。

那应该怎么办？只能是先走 To B，再走 To O。

就在昨天，我发了条朋友圈：

中国 AI 巨头们终于意识到，想要完成商业闭环，在短期内 2C 是走不通的。2B ( biz ) 是正途。但他们逐渐会认识到，2B 也很难。20 ( org ) 才是金矿。为什么 ? 因为企业付钱原因，和员工使用原因，并不一样。

什么意思？经过这几年的尝试，大家终于意识到，在短期内，To C（面向个人）是走不通的。习惯了免费互联网的 C 端用户，很难为边际成本极高的 AI 算力持续买单。

既然 C 端收不到钱，大家自然认为，To B（面向企业）才是正途。但走着走着，他们逐渐会认识到，现在的 To B 同样举步维艰。

为什么？因为这背后有一个很关键的逻辑：企业付钱的原因，和员工使用的原因，是完全不一样的。

现在很多大模型厂商宣传的 To B，其实做的是 "B 里面的 C"。

比如，用 AI 一键生成 PPT、帮你写漂亮的周报。员工为什么用？因为能省事、能早点下班。但这提升了公司的整体业绩吗？并没有。你觉得老板（企业）会愿意花大价钱，去买一个只是让员工个人更轻松的工具吗？不可能。

产品能收到费用的上限，永远是 " 解决的问题有多贵 "。但问题是，这里解决的问题，并不贵。

所以，To B 并不是终点，真正的解法，是 To O（To Organization，面向组织）。

什么叫 To O？就是它不再只是个写周报的工具，而是能够触碰企业的核心数据，重构企业的业务流程，从而带来整个 " 组织结构 " 效率的提升。这才是老板真正愿意掏钱的原因。

实际上，前几周，我就带着 10 家企业的近 100 位伙伴，一起做过这个尝试。我们一起用整整 5 天时间，找到企业里那个更贵的问题，让 AI 真正改造组织，融入工作流。中间有无数新收获，我在这篇文章里有详细讲述，这里就不啰嗦了。

这也是为什么说，不仅是飞书需要豆包，豆包其实也需要飞书。

因为飞书不仅仅是一个好用的办公软件，它更是一个已经初步跑通了企业端收费模型的商业基础设施。

过去几年，飞书已经建立起了一套成熟的向 B 端收费的体系，拥有成建制的销售网络。最关键的是，它的企业客户，已经养成了 " 为效率买单 " 的商业习惯。

豆包有着极度聪明的 " 大脑 "，却苦于在 C 端找不到变现的 " 收银台 "。而飞书，恰好就是那个现成且成熟的 " 收银台 "。豆包融入飞书，本质上就是借用飞书已经跑通的商业化管道，来解决（至少是部分解决吧）自己的营收难题。

研究完这套逻辑，我有一个特别大的感悟：

一切商业模式的崩塌，都源于 " 底层假设 " 的改变。

这几年，很多行业都遇到了类似的问题。比如，语音识别行业。过去，大家都在卷怎么把准确率从 98% 提高到 99.5%。结果，AI 一来，天塌了，识别错了也没关系，AI 听得懂错别字。比如，翻译行业。过去，大家都在卷语料库有多大。结果，AI 一来，天塌了。它根本不背词典，靠的是理解 " 上下文 " 和 " 意图 "。你发一句带有错别字的俚语，它不仅翻译对了，还能顺手帮你改成地道的伦敦腔。

你说，这跟谁说理去？

SaaS 软件行业也是一样，过去几十年的辉煌，建立在 " 软件是给人用的 " 这个前提上。如今，这个前提变化了，整个行业都面临着变革时刻。

其实，何止是对软件行业，对我们个人，也是一样。未来这些年，这么几个变化，可以预见地将会发生：

一，你简历上写的 " 精通各种办公软件 "，将越来越贬值，甚至一文不值。

原因很简单，未来的软件没有界面，AI 取代了你 " 系统操作员 " 的位置。

二、很多岗位将被彻底改写。判断力将取代动手能力。

就像现在最顶级的程序员已经不再 " 写 " 代码，而是 " 审 " 代码。顶级的编辑已经不再 " 写 " 文章。而是 " 审 " 文章。如果你没有判断力，可能给 AI 当监工的资格都没有。

三、如果你的工作就是写周报、做 PPT。千万别以为 AI 帮你 10 秒钟写完一篇周报、做完一个 PPT 是件好事。

你要明白一个残酷的商业逻辑：当一项技能的获取成本趋近于零时，它的市场价值也会瞬间归零。

所以，不管你是做哪行的，我都特别建议你，停下来思考思考，我赖以为生的那个底层假设，到底是什么？它在这个时代，会被颠覆吗？

时代抛弃你，往往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也不是因为对手太强。而是因为你的生存前提，悄悄不存在了。

观点 / 刘润 主笔 / 歌平 版面 / 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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