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头条 3小时前
投出算力“四大天王”的人,具身热潮时想“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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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企业家杂志

"什么样的公司值得陪10年?"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李艳艳

见习编辑|李原编辑|何伊凡

头图摄影|邓攀

900亿热钱涌入具身赛道,"200亿"估值俱乐部争夺战白热化。WAIC(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一票难求,具身区展商从80家暴涨到200多家……全民紧盯机器人的这半年,王光熙却"撤"了。

"今年WAIC人那么多的时候,就该是我们不去的时候了。"7月底,他对《中国企业家》说,"投前沿科技、早期科技的VC,就该在无人问津时去现场。"

王光熙所在的联想创投,是这波热潮中布局最深、受益最多的机构之一。从海光信息寒武纪摩尔线程、沐曦四家算力龙头,到星动纪元、逐际动力等具身明星,这家老牌CVC的投资组合几乎覆盖了AI具身领域的所有关键环节。别人还在外面挤着看热闹,他早已亮出王牌。

但这不是一个关于"如何押中赛道"的成功学故事,而是一个投资人如何在喧嚣共识中保持独立判断、与人性和自己对抗的样本。希望你通过这篇对话,获得以下三个认知:

第一,理解具身赛道的真实温度。泡沫是否存在?为什么大家还在卷?王光熙给出的判断是:泡沫虽有,但关键是不被情绪裹挟。他认为明年将迎来生存考验,IPO是转折点。对于那些想看清赛道走向的创业者和投资人,这是一个值得参考的时间表。

第二,了解一个CVC操盘手的投资逻辑。从集齐算力"四大天王"到押中具身独角兽,王光熙的节奏感是什么?他为什么能提前下注?如何分辨值得陪10年的公司与"烟花"项目?如何应对"撒网式投资"的质疑?"很多人比我们撒得还多,押中的比我们还要lucky(幸运),我们时时刻刻如履薄冰。"这句话或可初见端倪。

第三,思考AI时代人的选择和关系变化。两代AI创业者的代际更替正在发生,从AI 1.0到AI 2.0,最大的变量是初心和动机。年轻创业者最容易踩的坑是什么?年长的投资人如何被年轻人改变?当AI替代人类的终局到来时,人的价值还剩什么?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王光熙的回应提供了一个视角。

"人类在过去几千年的碳基叙事中,始终有颗追求真理的心。硅基如果真能替代碳基,你怎么知道它不会更执着地探索真理?"在他看来,那不一定是个退化,应该是个进化。有意思的是,王光熙跟我们说,他暂不担心自己会被AI替代。因为"投资是个people business(人的生意),很多事不在纸面上"。

王光熙,加州理工电子工程博士,现任联想集团副总裁、联想创投管理合伙人。他在2011年加入联想,2016年联想创投成立时即在其中。他是i人,自嘲"理工直男",习惯安静,思维由概念驱动,喜欢拆解问题,想清楚了才下注。他不回避过往和误判,即便说有些问题"很难有答案",每次还是会给出判断。

在他看来,安静思考亦是VC投资人的一项重要能力。

访谈尾声,我们聊起一部20世纪90年代的老电影《黑客帝国》。面对红蓝药丸,王光熙跟电影主角的选择一样,宁可直面最残酷最真实的状态。人们有了沉没成本或诉求,就很容易自我欺骗。但他偏要不断跟自己对抗。"你得不断探索未知,逼近真相,哪怕那个真相让你不舒服。"

摄影:邓攀

以下为《中国企业家》对王光熙的独家访谈实录(有删减):

谈"900亿热钱与泡沫":具身赛道的真实温度

《中国企业家》:今年上半年大家都在争"200亿估值俱乐部"入场券,超900亿资本在抢项目,但有预判说最终活下来的可能不超过10家。你有FOMO(担心错过)感吗?

王光熙:现在一两百亿估值的公司,两个手已经数不过来了。泡沫肯定有,这么多公司这么快的时间,估值变化这么大,不太符合科技和商业规律,背后很多增长没有商业甚至技术突破支撑。

我们状态还好,因为投得很早。整个机器人赛道,我们从2017、2018年就开始关注,到现在投了40多家,具身这波2023年就开始看、开始下注,所以没有太多FOMO。不然看着高速启动的列车,决定要不要扒着往上爬,对投资来讲真不是很好的体验。

来源:AI生成

《中国企业家》:但你2023年就密集布局了,早于市场半年。这不是提前版的FOMO吗?

王光熙:我们看到了GPT带来的变化,觉得智能可能会从数字域延伸到物理域,才开始下注。FOMO是什么意思?看到别人都在抢你也去抢。我们开始布局时,别人还没看呢。

《中国企业家》:具身不像互联网那样赢者通吃,那为什么大家还是卷榜单、卷"第一"?

王光熙:赢者通吃确实比较难。互联网那边有非常清晰的流量聚集效应,但到AI这块已经有点难度了。尤其进入物理智能,牵扯大量跟具体场景结合的软硬件方案,赢家通吃的难度就更大。

《中国企业家》:那大家卷成这样,是为了什么?

王光熙:很多创业者在这种高速变化、竞争又激烈的环境里,尤其是在国内,技术要做、商业要做、融资要做、PR要做,打榜也要做,各个方面齐头并进,从竞争压力上我能理解。但确实,很多公司连续融两轮三轮,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同时,价差好几倍,基本面却没有任何变化。

《中国企业家》:作为投资人,你自己信什么?

王光熙:我们一直坚持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念,就是这个行业最终会产生很大的价值。我们不会因为这个市场现在热了、很多大咖下场了才去投,不会因为今天很多机构来投了所以我们也投,也不会因为他能上市或者估值炒得挺高了,所以来投。我们确实在这方面杂念比较少。

谈"伟大与烟花":什么样的公司值得陪10年?

《中国企业家》:什么样的公司值得你陪10年?

王光熙:这一波AI和具身赛道里,尤其是有一些比较大的故事画像的、想去做平台性能力的公司,都值得跟10年以上。要做成一个通常意义上伟大的公司,可能也真的是一个以十年计的时间线。

《中国企业家》:你怎么定义伟大?

王光熙:联想创投的定位里有一条,我要投下个时代伟大的公司。意思很朴素,就是希望这个公司真正能用科技创新带来产品和服务的突破,真正去服务社会,给社会创造很大的价值。

《中国企业家》:听着有点虚。

王光熙:很好理解。今天你打开手机,能看到那么多你每天在用的东西,但静下心来想想,10年前或者15年前,这些东西可能都不存在。那你那时候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跟今天很不一样。这就是伟大。

《中国企业家》:那些会跳舞的公司呢?它们算伟大还是烟花?

王光熙:那些做表演、做跳舞的公司,没有一家会把自己定位成"我就是个跳舞公司",我也相信没有一家公司会跟投资人或者跟公众说"我以后就做跳舞"。跳舞只是阶段性运动能力的展现。那些目前看似以表演、以机电能力展现为主要PR手段的公司,其实都是平台性公司,他们的雄心都不在跳舞。

不过我预计,到明年,那些技术跟不上,或仍然停留在demo(演示)阶段、商业化落地实现不了的创业公司,将迎来生存考验。具身公司IPO或是一个转折点。上市后,企业成为聚光灯下的公众公司,将经受二级市场的"拷打",财务信息等经营状况更加公开透明,但公司也会因此承压。

谈"投资节奏":"应该在无人问津的时候去现场"

《中国企业家》:有观点称,AI正从叙事进入交付阶段。转折点具体什么时候发生?

王光熙:社会层面我觉得还真没有。你跑到每个具身的帖子下面,都能看到一堆人在吵。但在投资圈,不管是因为FOMO还是什么,大家对这事儿的共识度确实有点过高。

《中国企业家》:共识度高不是好事吗?

王光熙:高本身不是问题,但共识度太高带来的压力,就是估值涨得离谱,节奏也变得不太正常。

《中国企业家》:那你现在去看项目,什么能告诉你"这家不是吹牛"?

王光熙:具身领域太综合了,硬件、软件、交互、生产、供应链、质量把控、行业know-how,全都要做。不是说"你这个技术点是不是真的"就能判断。如果它核心是做研发、做智能的,那团队本身的技术底子,还有快速追上前沿的能力,就特别重要。

来源:AI生成

你不能指望一家公司把行业里所有重要东西都自己搞定。

《中国企业家》:你从2022年开始关注具身,但观察了半年没出手。到了2023、2024年又密集投了一批,2025年之后节奏又慢了下来。一快一慢之间,你看出了什么?

王光熙:我们从2023年年中开始加速,出手最密集的反而是2023年和2024年。

到了2025年和今年,第一梯队或者跑得比较靠前的整机方案企业,我们基本上都布得差不多了。因为整体出手偏早,也没有在特别早的轮次投太多钱。

后面一两年,更多的是找一些新变量,比如上游核心部件、有特殊资源和落地能力的,或者特别早期但技术路线不太一样的。本质上就是持续跟踪、查漏补缺。

《中国企业家》:今年WAIC上具身展区从80家涨到200多家,大家都在挤着看,你去了吗?

王光熙:今年没去,前几年都去了。今年人那么多的时候,就该是我们不去的时候了。

投前沿科技、早期科技的VC,就应该在无人问津的时候去现场,跟着一帮教授、学生去参加学术会。等到全民都跑去WAIC的时候,我们就该退场了。

谈"大脑之争":路线未收敛,本质已清晰

《中国企业家》:具身"大脑"现在分层派、统一派、场景派三条路线并行,谁也没说服谁。你有答案吗?

王光熙:我们早期投具身时,跳过了那些只做大脑的公司。当时判断,国内商业环境下离收敛还很远,只做大脑商业模式比较难,因为大脑没法直接服务客户,那些做本体的公司自己也在做大脑,跟你可能是竞合关系。回头看,当年我们看的那几家大脑公司,最后自己都做硬件了。

但大脑本身肯定重要。这次具身为什么火,核心就在智能上。机器人已经存在几十年了,以前大家觉得它就是机械臂、就是自动化的延伸。但这次最大的变量是大脑。

《中国企业家》:那你觉得哪个路线会赢?

王光熙:现在路线框架确实没有收敛,各家都在进化,根据各自的技术长板和想落的场景,阶段性会有分化。长远来看,技术最终会慢慢收敛。

《中国企业家》:你觉得具身的GPT时刻何时到来?

王光熙:最核心的就是泛化能力。现在头部公司的一些demo已经能看出些意思。比如流水线包裹分拣,已经在一些大物流中心做小规模部署了,不需要对包裹做特殊处理,能跟人一样直接处理杂乱无章的东西,在限定场景里泛化已经做到很接近人的水平。

泛化不是说,一夜之间就能变成完整的碳基生物泛化能力。现在的水平可能在3.0左右,也许还没到。

《中国企业家》:你怎么看世界模型?今年融资很多。

王光熙:世界模型过去就有人在做,只是现在单独把世界模型这个概念抽出来了。问题是,到底什么是好的世界模型框架?学术界都还没有共识。上个月我们在硅谷问斯坦福的教授,他们第一句话就是"什么叫世界模型其实并没有共识"。

抛开这些眼花缭乱的概念,在具身领域,本质就是希望在不同环境里做到能力的泛化。不管叫什么名字,能解决这个问题就行。

谈"小登"与"老登":两代AI创业者的变与不变

《中国企业家》:你们投了印奇(阶跃星辰董事长)的阶跃星辰,也投了唐文斌创办的原力灵机,最早还投了他们联合创办的旷视科技。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王光熙:旷视是2012年联想战投的第一个项目。那一年我刚来联想没多久,还在老的上地办公室六楼,老贺(联想创投创始合伙人贺志强)拉着他们聊。印奇都还没回来呢,在美国读书,公司都没成立。一晃15年了。

《中国企业家》:他们身上什么没变?

王光熙:依然很年轻。当年就特别年轻,今天放在这儿依然年轻,但已经有十多年的AI行业经验了,经历过高潮、低谷,经历过落地的各种挑战。这些全是宝贵财富。

《中国企业家》:你感觉他们更成熟了吗?

王光熙:必须的。对AI的思考、战略的制定、实操,包括组织架构、融资、商业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们的考量都很清楚。之前踩了太多坑,学费不会白付。

《中国企业家》:那他们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注意?

王光熙:他们现在最大的挑战,就是新生代太多。实事求是讲,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有很多更年轻的,甚至是原生AI人才跳出来干这件事。但做具身有一个好处,它跨界、综合,牵扯到软硬件、商业交付、客户、行业,链条长,要解决的问题也多。

来源:AI生成

《中国企业家》:你经历了AI 1.0"四小龙"时代,也见证了AI 2.0"六小虎"崛起。新一代创业者身上,有哪些特质是上一代没有的?

王光熙:我现在看一个创业者,更看重初心和动机,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跟他的性格、兴趣共振?是不是他特别想做的事?创业很难、很艰苦、长周期,几乎不会一帆风顺。A股科创板最明星的项目没有一帆风顺的,都经历过坎坷甚至濒死。动机和信念不够强烈,很容易死在一些环节上。

《中国企业家》:年轻创业者最容易踩的坑是什么?

王光熙:一个是想做的事太多,放不下割舍不下,有点反人性。另一个是公司发展过程中团队一直在变化中进化,如果股权治理和管理团队关系处理不好,中后期要付出很多代价。

这十多年我们一直投科技,很多都是原始创新,科学家、学术学者的比例特别高。他们有成功的,也有不怎么成功的,也有经过挑战之后找到转型方法的。这块对创业者是挑战,对投资人也是能力的考验。

《中国企业家》:你们很早就投了星动纪元,为什么押注这家?

王光熙:星动是我们2023年比较早投的,也是最早投的两三家之一。我记得很清楚,跟陈建宇(星动纪元创始人、CEO)聊的时候,他话不多,我问他,你这(事)真能做吗?他非常坚定、非常有信心地说,能做。

后来我去硅谷,拜访了很多最早做机器人的前沿团队,去伯克利拜访了陈建宇的导师和师兄弟们,听他们讲从自动驾驶到机器人全身姿态控制,干了十来年,怎么样一步步演进到今天。

通过这个过程,我大概能理解,他们的信心来源于哪里。这些早期的创业者,不是我们发现了他们,而是他们给了我们对行业技术进展的信心。

《中国企业家》:投完后,他有没有让你超出预期?

王光熙:他的惊喜是一点点释放出来的。早期只觉得他技术能力全面,是真正跨界做原生机器人AI的人才。但不到3年,他进步就非常大,完成了从科学家到企业家的转变。把产业界人才吸引过来搭建核心团队,这个挺难的。

这一波具身创业者很多都非常优秀,学习能力强,跟年轻有很大关系。你看现在投资圈老说"投小登不投老登",核心逻辑不是年龄歧视,就是你能不能快速学习进步。尤其是在这种发生重大范式转化的领域,年轻人包袱更少,他没那么多"这事我以前见过,不靠谱"的负担,优势自然就出来了。

《中国企业家》:那怎么办呢?一代人终将老去。

王光熙:去年在我们联想CEO年会上,我看见30岁上下的创始人已经不少了,可能有10%。40岁之下的就更多了,未来这个数会越来越大。年轻人迸发出了非常强的创业激情和产业活力。但还是有很多不同年龄段的创业者,有持续学习进步的意愿,且非常非常强,这个还是分人。

谈"被年轻人改变":"AI带来的不只是效率"

《中国企业家》:跟那些更年轻的创业者聊,你有没有被激发过?甚至打翻过你之前的判断?

王光熙:很多AI应用团队,跟我们以前投的那些硬科技公司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比如他们做to C的AI应用,对产品的理念、对审美的理解,跟我们这种理工直男完全不一样。

你去看to C应用,首先得接受一个事实,你自己不是典型用户。你不能拿硬科技的标尺去量,说你的技术壁垒在哪儿?你的护城河是什么?逻辑不是那样的。它需要的是足够狼性、跑得足够快、足够有创意,销售营销能力足够强,这些可能比单纯的技术能力更重要。

《中国企业家》:你最近一次被激发是什么事?

王光熙:我们最近投了一个个人视频应用,我一看就觉得,这东西应该卖给女性用户。

《中国企业家》:你怎么知道女性用户会喜欢?

王光熙:因为创始人挺时尚。说真的,像这类赛道,新生代创业者能让你看到完全不一样的客户群体,看到未来人们会怎么接纳AI、会用AI来干什么。

这些能帮我们真正理解什么是"本质"。我一直说本质这个词,本身就挺理工直男的。

本质就是你觉得一个东西必须有生产效率,必须能衡量经济价值。但AI这次不一样,它能带来的不光是效率,还有情绪价值、审美价值,这些东西没法用生产效率去算。

《中国企业家》:有没有那么一刻,你想下场,自己试试创业?

王光熙:很多投资人做得越久,越知道创业很难。有相当多创业的人,是因为不知道创业有多难才下场的。要把一个硬科技、宏大叙事、大平台的事做成,天时地利人和、运气都非常重要。

我们真心知道,太难了。

谈"CVC的护城河":"更有战略耐心"

《中国企业家》:你求学是从2003年到2008年,2011年你加入联想。那段时间正好是国内移动互联网火热的时候,但联想创投错过了国内移动互联网的大机会。怎么看待这个错过?

王光熙:我们只是错过了一些可能不属于我们的财富,但也让我们更专注。这可能更宝贵。

《中国企业家》:你说过CVC是突破创新者窘境的关键途径,但如果只投跟自己业务协同的公司,反而会错过真正颠覆性的东西。怎么绕过这个悖论?

王光熙:我们做CVC第一天就明白,要做一个生态型、瞭望塔型机构。我们有个十年的logo,左面是科技的瞭望塔,右面是科技的生态圈。有这个定位,才能看得更远更广,跳出CVC的局限。

《中国企业家》:你怎么确保不为了协同而协同?

王光熙:捕捉前沿方向的过程中,战略价值是认真做事必然的结果,而不是奔着为集团某个科技服务的KPI去做。如果你相信集团的未来跟科技的未来高度重合,同时你要做一个优秀的基金和投资机构,这两件事你能牢牢抓住,投到好项目的概率就非常高。

心态很重要,FOMO是人性的弱点,会让动作变形。

《中国企业家》:你在算力芯片投资领域,集齐了"四大天王"(海光信息、寒武纪、摩尔线程、沐曦)。有人说你在内部说过,"如果当初没投到海光信息,应该算是我们作为集团CVC的失误。"

王光熙:运气好很重要,但我们确实在那个赛道做了很多年研究。寒武纪有计算所的同门机缘,很早就支持了。海光投得略晚,但我们很清楚他们能力很强,因为他们跟联想的合作非常密切,但我们还是低估了他们后来的成长能力。摩尔和沐曦投得特别早,2021年初,那时候两家都没啥动静呢。

《中国企业家》:那你怎么判断那个时间点该出手了?

王光熙:更多是通过多年行研和跟集团讨论,对什么时间点入局、什么样的人才会出来、跟之前那波比有什么优势、后面还会不会有人出来做更好的公司,有一些判断。那几个创业者没有更早也没有更晚,就在那个时间点选择做这件事,这个很重要。

《中国企业家》:也许同行会觉得,你们是"撒网式投资",赌对了赛道,抓到了人,时机又对,就赢了。

来源:AI生成

王光熙:很多人比我们撒得还多,押中的比我们还要lucky。我们时刻如履薄冰。

但对一个CVC机构来讲,每一波大的机会,首先趋势判断上就不能有大的脱节。一些关键细分领域,也不能有太多大的miss(错失)。一旦miss,追赶的代价,肯定要付。

而且CVC确实有两个优势。一、更有战略耐心。我们投的那几家,除了寒武纪以外,基本上都没卖,寒武纪我们手里还有,这在市场化VC里早已经绝无仅有。二、有产业背景,不会因为一两个赛道的miss,最后导致募资或者其他方面有很大压力。

谈"人的价值":真相、痛苦与硅基进化

《中国企业家》:麦肯锡有个追问:如果机器完全替代人的劳动,人的价值还剩什么?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王光熙:这次变化真的挺大。它不仅替代劳动,还替代智力。早年的替代确实诞生了新的事,马车夫失业后去干出租车司机,当年不好想象,但后来发生了。但今天站在这个时间点,人是要做哲学动物、美学动物,承担更多责任,做构想型创造性思考。

如果人不需要工作了,社会会变成什么样?这是最大的困惑点,也很难有答案。现在很多社会学家、哲学家担心的,可能不是这些事没有解,而是AI进化得太快,没给大家足够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

《中国企业家》:很多做AI的人都有一种终极恐惧,如果AI最终能做我擅长的一切,那这些年我到底在干什么?你有过这种"被替代"的焦虑吗?

王光熙:VC最大的好处,它是people business,很多事不在纸面上。AI能带来的助力很大,但局限不在算法和算力,而是数据本身。这个行业的know-how数据没那么清晰、透明和完整,而且是分散多模态的。再聪明的大脑,没有足够信息,也无法做出好的判断。所以,我们这个行业还有一点时间。

《中国企业家》:1999年的电影《黑客帝国》里,主人公尼奥面对红色药丸和蓝色药丸,要么选择前者,直面残酷真实,要么继续待在舒适的幻境里。你做投资决策时,红药丸时刻多,还是蓝药丸时刻多?

王光熙:一个好的投资机构和投资人,必须时时刻刻吞着红药丸,直面最残酷最真实的状态。这很反人性,但人就是这样的,有了沉没成本,或者有了一些诉求,就很容易自己骗自己。我经常在决策会上说,要纯粹一点,判断、思考不要有杂念。

联想集团副总裁、联想创投管理合伙人王光熙  摄影:邓攀

没什么是完美的,冒风险很正常,不然就不叫VC。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什么?你没有直面那些客观信息,或者你面对了,但脑子里假装它不存在,或者假装它没那么严重。你觉得"算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往往这些东西,最后就是问题。

《中国企业家》:电影里尼奥最终选择了红色药丸,从虚拟的"母体"中醒来,发现自己一直活在一个由机器创造的模拟世界里。不成功的结果,你能接受吗?

王光熙:排除杂念,接受不确定,愿意去赌那个唯一的亮点,这个决策就没问题。最后不成功,也不代表它是一个错的决定,可能再来一次你还是这么决定。

做投资也一样,你得不断探索未知,逼近真相,哪怕那个真相让你不舒服。很多时候你看到一个项目,数据很好看,团队很光鲜,但你心里知道,有些地方不对。这个时候你能不能直面那个不对?你能不能把它揪出来?这就是红药丸时刻。

《中国企业家》:大部分人可能更倾向于蓝色药丸,因为红色药丸让人太痛苦。

王光熙:人性就是趋利避害、避重就轻。某个赛道你已经投很多了,你就不愿意承认这个赛道可能有问题。或者你之前没投某个项目,它现在涨得很好了,你就不愿意再去看它,因为心里一百个觉得吃亏了。这些都是蓝色药丸的诱惑,你得不断地跟自己对抗。

《中国企业家》:你在联想创投这10年,有没有"误判"时刻?

王光熙:有,且不止一次。我们早期看一些技术路线,当时觉得某个方向不太行,后来发现是我们自己认知没跟上。或者我们错过了一些项目,当时觉得估值太贵,结果后来它涨了十倍。有些是赛道看晚了,有些是当年抓手比较少,没有预判到某家企业有韧性,走过了最黑暗的周期。

这些时候你就得承认,哦,我看错了。承认的过程很痛苦,但必须认,然后才能调整。最终你会发现,这比待在一个舒适区里要有意思得多。

《中国企业家》:如果有一天,硅基智能彻底替代了人类,那个时候人还能吃红色药丸吗?

王光熙:我们可能每个人都生活在蓝色药丸里。直面现实是痛苦的,但至少在过去几千年的碳基叙事中,大家还始终有颗追求真理的心。未来,硅基如果真能替代碳基或者两者融合,你怎么知道它不会更执着、更好地去探索真理呢?那时候,它就带着你的思想和价值观出发了。

它不一定是个退化,它应该是个进化。

《中国企业家》:只是那时候,人的实体生命没有了。

王光熙:所以你的生命和意识到底怎么传承?这件事,我们现在已有的定义至少不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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