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当科技 11小时前
我堂哥今年不知听了谁的,稀里糊涂买了48万块的建设银行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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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万

陈建业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激动,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凉意——像大冬天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脚后跟。

他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银行回单,上面的数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480,000.00元。用途栏打印着四个字——"银证转账"。

钱已经进去了。

建行的股票,6.4块一股,他全仓杀进去,买了七万五千股。

他堂弟陈建民坐在对面,正低头扒拉手机,突然抬头问:"哥,你转完账了?"

"转了。"陈建业声音有点哑。

"那行,你先拿着,我说的那个内部消息你别到处说啊,就咱俩知道就行。"陈建民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信我,年底翻一倍,九十六万拿出来,你那装修款、你妈那手术费,全解决了。"

陈建业没说话,看着堂弟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鱼缸里过滤器的嗡嗡声。

他老婆李秀芝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儿子陈浩在房间里打游戏,耳机里传来隐约的枪声。

一切跟往常一样。

但陈建业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拿起手机,重新打开炒股软件。绿色的K线图在屏幕上跳动,建行的股价今天收在6.41,涨了一分钱。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爸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建业啊,钱是辛苦挣来的,不是赌来的。"

可他刚才,把全家人的积蓄、借来的钱、准备给母亲做心脏支架的钱,一口气全押进去了。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陈建业今年四十一,在县城一家汽配厂做车间主任,一个月到手六千二。李秀芝在镇上的中心小学当生活老师,一个月三千出头。儿子陈浩上高二,成绩不上不下,正是费钱的时候。

老母亲周桂芳今年七十一,住在乡下老屋,去年查出来冠心病,医生建议做心脏支架手术,费用大概五万到八万。老太太死活不肯做,说"人老了就这样,别花那冤枉钱"。但陈建业心里清楚,不做不行,去年冬天老太太犯病那次,在县医院急诊室躺了三天,把他吓得不轻。

家里账上的情况是这样的:夫妻俩这些年攒了十八万,存在定期里,今年十月到期。又跟亲戚朋友借了十万——他大姐陈建芳借了三万,李秀芝她哥李建军借了四万,还有三万是跟几个工友凑的。再加上他爸留下的那点抚恤金和老屋拆迁补偿款,前前后后凑了三十万。

本来这三十万是准备干两件事的:一是给老母亲做支架手术,二是把县城这套两居室的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墙面起皮了,卫生间漏水,厨房的橱柜都发霉了,李秀芝念叨了两年。

剩下的十八万缺口,他打算用汽配厂年底的年终奖和明年上半年攒的钱慢慢填上。

计划挺好的。

直到陈建民回来。

陈建民是陈建业的堂弟,比他小三岁。这人从小脑子活,初中没毕业就出去闯,在南方打过工,在西北搞过工程,在东北倒腾过二手车,什么来钱快干什么。前几年据说在深圳做跨境电商,赚了不少,回老家盖了栋三层小楼,门口停着辆黑色汉兰达。

今年春天他突然回了县城,说是要在本地搞个项目。具体干什么陈建业没细问,他跟这个堂弟从小就不太亲——不是有矛盾,就是那种农村堂兄弟之间常见的疏离感,平时各过各的,过年才见一面。

但陈建民这次回来之后,主动联系了他。

第一次是请吃饭。在县城最好的饭店"锦江楼",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茅台。陈建民说:"哥,我听说婶子身体不太好?需要钱的话你开口,咱兄弟之间不用说二话。"

陈建业当时还挺感动,说:"不用不用,我能应付。"

陈建民笑笑,没再提钱的事,转而聊起了投资。

"哥,你平时炒股不?"

"不懂那个。"

"我有个朋友在深圳做私募的,消息特别灵。我跟你说,建行现在这个价位,就是地板价,下半年必涨。我准备拿两百万进去。"

陈建业当时没往心里去。他这人向来对钱的事谨慎,觉得炒股就是赌博,碰都不敢碰。

但陈建民隔三差五就找他,有时候是微信上发个截图,有时候是打电话闲聊,话题总是绕到股票上。慢慢地,陈建业开始留意了。

他发现建行的股价确实一直在6块多晃,不高。他不懂什么K线均线,但他知道建设银行是国有大行,不会倒闭。这比他那些工友买什么新能源、医药股靠谱多了——至少不会一夜之间归零。

六月中旬,陈建民又来找他,这次说得特别认真。

"哥,我那个深圳朋友刚给我发了消息,建行下半年有个大动作,涉及一笔不良资产的处置,年报会非常好看。保守估计,年底能涨到十块以上。你现在进去,翻一倍不是问题。"

"你确定?"陈建业第一次认真问。

"哥,我拿两百万进去,我能骗你?我自己的钱都押上了,还能坑你?"陈建民看着他,表情诚恳,"你那三十万装修款和婶子的手术费,靠你那点工资什么时候能攒够?但你如果听我的,年底四十八万变九十六万,婶子的手术做最好的,房子装成精装修,还剩三十万存着,多好。"

四十八万变九十六万。

这句话像种子一样种进了陈建业心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秀芝翻身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不敢说。他知道李秀芝如果知道他动了这心思,一定会坚决反对——她这人最怕风险,连余额宝都不敢放超过一万块。

但他心里那杆秤在摇摆。

一边是现实:母亲等着做手术,房子等着装修,儿子明年就高三了,开销只会更大。三十万根本不够。

一边是诱惑:如果建民说的是真的,四十八万变九十六万,所有问题一次性解决。

他想起小时候跟建民一起在河里摸鱼,建民总是能找到鱼最多的地方,而他总是跟着建民才有收获。也许这小子这次又找对了地方?

七月初,他偷偷去证券公司开了户。

七月的第三个周末,陈建业终于下定决心。

不是因为陈建民又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两件事叠在一起,把他逼到了墙角。

第一件事:老母亲周桂芳又犯病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陈建业开车回老屋看母亲。刚进门就发现老太太脸色发青,手捂着胸口,额头上全是汗。他二话不说背起母亲就往车上送,一路闯红灯开到县医院。

急诊医生看了心电图,皱着眉头说:"支架的事不能再拖了,这次还算运气好,血管没有完全堵死。下次再犯,不一定能送得过来。"

住院三天,押金交了一万五。陈建业刷的是信用卡。

第二件事:汽配厂老板在周一的晨会上宣布,因为下游订单减少,车间主任级别的年终奖今年可能要砍掉一半。陈建业去年年终奖是两万四,今年估计只有一万出头。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病房里插着氧气管的母亲,第一次觉得钱这件事,比什么都真实。

周三晚上,他给陈建民打了电话。

"建民,你说的那个事……还能进吗?"

电话那头,陈建民的声音带着笑意:"哥,你终于想通了。能进,现在6块4左右,正好是低位。你准备了多少?"

"我……我手上有三十万。还能再借一点。"

"那你凑个整数,四十八万。这个数好,四平八稳。你信我,年底拿出来。"

挂了电话,陈建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几个老头在遛弯,有个小孩在骑滑板车。一切都很平静。

他打开手机银行,开始一笔一笔转账。

三十万存款,他分两次转了。然后给大姐陈建芳打电话,说母亲住院了,能不能再借五万。大姐二话没说就转了。他又给李秀芝她哥李建军打电话,说厂里要垫一笔货款,先借五万周转,年底还。李建军也转了。

最后三万,他找了车间里关系最好的工友老刘,说家里急用,借三万,月息一分五。老刘犹豫了一下,还是借了。

加上他信用卡里能刷出来的五万——他没跟任何人说这笔钱。

四十八万,凑齐了。

周四上午,他请了半天假,在证券公司营业部的大厅里,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一口气全仓买入了建设银行。成交价6.40,买入75000股。

交易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也像是跨过了一道门槛。

李秀芝是周五晚上才发现不对劲的。

她收拾衣柜的时候,发现陈建业那件旧夹克的口袋里有张银行回单。她本来没在意——陈建业平时偶尔会帮厂里跑银行,拿回单是常事。但她无意中看到上面的金额是四十八万,用途是"银证转账",她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她拿着回单去找陈建业。陈建业正在阳台抽烟。

"建业,这什么意思?"李秀芝把回单递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在抖。

陈建业看了回单一眼,知道瞒不住了。

"我买了股票。"他说。

"什么股票?多少钱?"

"建行。四十八万。"

李秀芝没说话。她后退了一步,靠在阳台的门框上,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哪来的四十八万?"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陈建业把烟掐了,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三十万存款,借的钱,信用卡刷的,全说了。

李秀芝听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是那种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的哭。她一边哭一边摇头,说不出话来。

陈建业想伸手去拉她,她甩开了。

"陈建业,你疯了。"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妈等着做手术,你拿这钱去炒股?你跟谁借的钱?你跟李建军借了五万?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厂里垫货款……"

"你骗你亲舅子?"李秀芝的声音拔高了,"你信用卡刷了五万?你拿什么还?你知不知道利息多高?"

"建民说年底就能翻倍……"

"陈建民?"李秀芝猛地抬头看他,"你信他的话?他什么时候靠谱过?小时候他偷家里的钱去游戏厅,初中没毕业就跑出去,这些年他回过几次家?你凭什么信他?"

"他这次说的是建行,国有银行,不会出事的……"

"不会出事?"李秀芝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哥当年炒股亏了十二万,跟我嫂子差点离婚?你知不知道隔壁王叔买基金亏了八万,现在还在还债?你什么都不懂,你连K线都看不明白,你拿四十八万去赌?"

"不是赌……"

"那是什么?"李秀芝盯着他,"你告诉我,如果跌了怎么办?如果亏了怎么办?你妈的手术做不做?房子装不装?你借的钱拿什么还?"

陈建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心里其实也怕。他只是把那份怕压在了"建民说年底翻倍"这句话下面,像用一块石头压住了一团火,假装火已经灭了。

李秀芝哭了一整晚。陈建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晚。

儿子陈浩出来看了一次,问怎么了,李秀芝说没事,回屋去。陈浩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没敢多问,默默回屋关了门。

接下来的两周,家里的气氛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李秀芝不跟陈建业说话。不是吵架那种不说话,是比吵架更可怕的一种——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但就是不看他,不跟他说话。吃饭的时候,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自己端着碗去厨房吃。

陈建业试过几次主动开口,说"建行的股价今天涨了两分","建民说他们那个朋友又确认了消息",李秀芝都当没听见。

他也不怪她。他知道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炸。四十八万,对一个月入不到一万的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是他们全家不吃不喝攒五年的钱。

他每天上班的时候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要掏出手机看一眼股价。建行的股票在6.38到6.45之间来回晃,像一只困在玻璃缸里的鱼,看得见外面,就是游不出去。

他算了一笔账:如果涨到10块,他赚27万。如果涨到8块,他赚12万。如果跌到5块——他不敢往下算。

七月底,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持仓即煎熬"。

但真正让他慌的不是股价,而是母亲那边。

老太太出院后回了老屋,不肯再去医院。陈建业每周末回去一次,每次都发现她脸色比上次差一点。她嘴上说"好着呢",但爬个楼梯要歇两次,晚上睡觉枕头要垫两个才喘得上气。

他跟李秀芝商量:"妈那边……要不先做个简单的手术?先用医保报一部分?"

李秀芝冷冷地说:"你拿什么做?你的四十八万取出来了吗?"

"现在取就亏了,才买了不到一个月……"

"所以你妈的病要等你的股票涨了再做?"李秀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心里一紧。

他没再说话。

八月中旬,事情变得更糟了。

建行的股价开始阴跌。不是暴跌,就是那种每天跌一两分、三四分的慢性下跌。从6.40一路跌到6.22。

陈建业账户里的浮亏从零变成了快一万四。

他慌了,给陈建民打电话。

"建民,建行怎么在跌?你那个消息还准不准?"

电话那头的陈建民语气依然笃定:"哥,你慌什么?这是洗盘。主力在低位吸筹,故意打压股价。你放心拿着,九月份必涨。我两百万都还在里面呢。"

"可是……"

"哥,炒股最忌讳的就是拿不住。你越慌越容易被洗出去。你信我,年底翻倍。"

挂了电话,陈建业看着手机上的绿色数字,心里那团火又冒了出来。他想,也许建民是对的。也许这只是暂时的调整。

但他也开始留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陈建民最近回他微信的速度变慢了。以前几乎是秒回,现在有时候半天不回。而且他不再主动提股票的事了,反而是陈建业问他,他才回几句。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无意中听车间里的工友说,陈建民最近在县城到处借钱。

"我二舅说建民找他借了十万,说是搞项目周转。"老刘在午休时随口说了一句。

陈建业心里咯�,但他嘴上说:"是吗?他没跟我说啊。"

他当晚就给陈建民打电话,问是不是在借钱。陈建民在电话里笑了:"哥,我做项目需要资金周转很正常。这跟股票没关系。你别听外面瞎传。"

"那你那个深圳朋友的消息……"

"消息绝对靠谱。哥,你别听风就是雨。你拿不住就卖了吧,反正亏得也不多。"

"我没说要卖……"

"那就别瞎想。拿着就行。"

挂了电话,陈建业越想越不对。如果消息真的那么确定,建民为什么让他卖?如果项目需要钱,为什么要借钱而不是把股票卖了变现?

他打开炒股软件,盯着建行的走势图看了很久。股价6.20,又跌了两分。

他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割肉?

但一想到割肉就意味着亏损——哪怕只是一万多——他就下不了手。那可是真金白银,是母亲的手术费,是借来的钱,是信用卡的欠款。亏了怎么跟李秀芝交代?怎么跟大姐交代?怎么跟李建军交代?

他选择了继续等。

八月二十三号,周五。

建行股价收在6.15。陈建业的账户浮亏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块。

他站在阳台上抽烟,听见客厅里李秀芝在打电话。她压低了声音,但他还是听到了几个字——"妈"、"手术"、"县医院"。

他掐了烟走进去,李秀芝立刻挂了电话。

"谁打的?"

"没谁。"李秀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起身往厨房走。

"秀芝。"他叫住她。

她停住,没回头。

"妈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李秀芝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这几天一直没睡好。

"今天上午村卫生室的医生来量血压,说婶子心率不齐,建议尽快去大医院看看。"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给县医院的心内科主任打了电话,他说最好这周就过来,做个造影看看情况。"

"那……"

"钱的事你不用管。"李秀芝打断他,"我找我嫂子借了两万,加上我卡里剩的八千,先凑两万八送去县医院。下周我去找我哥再借,把上次那五万还了,再借点。"

"秀芝,我……"

"陈建业,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李秀芝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但语气很硬,"这钱是你投的,我不碰。我也不催你卖。但妈的事,我不会等你。你那个股票涨不涨、亏不亏,跟我没关系。妈如果需要手术,我用我的方式解决。你听懂了吗?"

陈建业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进厨房,水声响起来。

他懂。

她是在告诉他:这个家,她还在撑着。但他的事,她不管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他看了建行的股价,又看了账户余额,又看了信用卡的还款日——九月十五号,最低还款四千二。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手边明明有根绳子,但他不敢抓——因为抓了就意味着承认自己错了。

而承认错了,比亏钱更难受。

周六一早,陈建业开车带母亲去了县医院。

周桂芳坐在副驾驶上,瘦小的身子陷在座椅里,安全带勒在她宽大的旧外套上。她一路上都在念叨:"不去不去,去了又要花钱,你爸走得早,家里没多少钱,你别浪费……"

"妈,你别说了。"陈建业声音有点哑,"到了医院听医生的。"

到了县医院,李秀芝已经在心内科住院部等着了。她没看陈建业,直接扶着老太太去办住院手续。

住院押金三万。李秀芝刷的是她嫂子转来的两万和她卡里的八千,剩下的两千是她跟护士站商量先欠着的。

陈建业站在一边,想掏卡,李秀芝说:"你别动。这钱是我借的,跟你没关系。"

那天下午做了冠脉造影。结果出来后,主治医生把陈建业和李秀芝叫到办公室。

"左前降支狭窄85%,回旋支狭窄70%。"医生指着片子说,"这种情况建议做支架,两个支架,费用大概六到七万。如果只做一个,风险还是很大。当然,如果家属选择保守治疗也可以,但以后心梗的风险很高。"

李秀芝问:"保守治疗一年多少钱?"

"药费一个月大概一千五到两千,加上定期复查,一年三万左右。但保守治疗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血管狭窄到这个程度,随时可能堵死。"

陈建业听着,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账。两个支架七万,加上住院费、后续药费,前前后后至少要十万。

他手里有四十八万——在股市里。

他看了李秀芝一眼,李秀芝没看他。

"我们商量一下。"李秀芝对医生说。

走出办公室,李秀芝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建业,你那股票现在是多少?"

陈建业愣了一下:"6块1毛5。"

"你四十八万,现在值多少?"

"四十六万一千多。"

"亏了一万九。"李秀芝睁开眼,看着他,"你卖不卖?"

"现在卖就是亏……"

"我问你卖不卖?"李秀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陈建业张了张嘴。他想说"再等等",想说"建民说九月份会涨",想说"现在卖太亏了"。但看着走廊尽头病床上躺着的母亲,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我明天看情况。"他说。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责备。是一种很空的东西,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窗户开着,风穿过去,什么也留不住。

"行。"她说完,转身走了。

周日晚上,陈建业终于做出了决定。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大姐陈建芳打来了电话。

"建业,我听秀芝说婶子住院了?严重不?"

"嗯,要做支架。"

"多少钱?"

"七万左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这里还能再凑两万。你别跟妈说,她知道了肯定不做。你先拿去用。"

"姐,上次那三万我还没还你……"

"自己家人,不急。你先用着。"

挂了电话,陈建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大姐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上次借的三万是她攒了两年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钱。现在又要再拿两万。

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周一早上,股市开盘前,他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鼠标上,盯着建行的卖单界面。

6.15。

他填了数量:75000股。价格:市价卖出。

鼠标悬在"确认"按钮上,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建民说的"年底翻倍",想起自己算过的那笔账——如果涨到10块,他能赚27万,所有问题都解决。如果现在卖了,亏一万九,加上手续费,亏两万出头。

两万块。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那是他三个月的工资。

但他还是点了"确认"。

成交提示弹出来:75000股,成交均价6.14,成交金额460,500元。

他亏了一万九千五百块。

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浑身没力气。不是因为亏了钱,而是因为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之后,那种迟到的轻松感反而让人想哭。

他给李秀芝发了条微信:"股票卖了,四十六万一千。钱在证券账户里,明天转出来。"

李秀芝没回。

但下午他去医院的时候,发现住院押金已经续上了——三万块,刷卡交的。他问李秀芝是不是她交的,李秀芝说:"你转出来之前,我先刷我的卡垫上了。你转出来之后还我就行。"

他看着她,想说谢谢,但"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她这半个月来的眼泪和沉默。

"秀芝……"

"别说了。"她打断他,"先把妈的事解决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手术安排在周三。

两个支架,微创,从手腕的桡动脉进去。陈建业和李秀芝都在手术室外等着。

两个半小时。李秀芝一直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陈建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手术室的灯。

灯灭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很成功,两个支架都放好了。"

李秀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陈建业站在原地,眼眶红了。

老太太被推出来的时候,人是清醒的。她看着陈建业和李秀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陈建业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但温度还在。

"妈,没事了,没事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手术费加住院费总共花了六万八千块。医保报销了三万二,自费三万六。加上之前住院检查的费用和后续三个月的药费,总共花了四万五左右。

陈建业从证券账户里转出了三十万,还了大部分借款:大姐的三万加两万,还了五万。李秀芝她哥李建军的五万,他当面去还的。

李建军看着他递过来的钱,皱了皱眉:"建业,你不是说厂里垫货款吗?"

陈建业沉默了几秒,说:"哥,我骗了你。那钱我拿去炒股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啊……亏了没?"

"亏了两万。"

李建军没骂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别干这种事了。秀芝知道吗?"

"知道。"

"她没跟你离婚就算好的。"李建军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是认真的,"你欠她的。"

陈建业点点头。

老刘那三万,他也还了,连本带息三万一千三。老刘收了钱,说:"建业,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干活踏实,怎么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我错了。"陈建业说。

"知道错就行。"老刘没再多说。

信用卡那五万,他暂时还不上全款,只能先还最低还款。利息每个月三百多,他咬牙认了。

最后算下来,证券账户里还剩十六万左右——四十六万一千,减去还借款的十三万,再减去母亲手术和药费花的四万五,剩八万六。加上他卡里原来留的一万多生活费,总共不到十万。

四十八万进去,八万多出来。净亏接近四万——包括股票亏损的一万九和信用卡利息、借款利息等其他费用。

他看着银行余额,苦笑了一下。四万块,对他这个收入水平的家庭来说,是半年的积蓄。

但他没觉得特别心疼。比起母亲平安做完手术、身体一天天好转,这四万块像是交了一笔学费——贵,但值得。

真正让他难受的还不是亏钱,是九月份建行股价的走势。

九月头两个星期,建行的股价一直在6.10到6.20之间晃。陈建业卖了之后,股价没再跌,但也没涨。

他偶尔会想:如果再多拿一个月呢?

但十月份之后,他再也没看过建行的股价。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看了之后后悔,怕后悔了又动心思,怕动了心思又重蹈覆辙。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这辈子不碰股票。

李秀芝后来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得。

那天是十一假期,母亲已经从县医院出院,回老屋休养。陈建业和李秀芝一起回去,帮母亲把过冬的煤炉装好,被子晒了,菜买了。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李秀芝的手说:"秀芝啊,婶子这条命是你给的。"

李秀芝说:"婶子你别这么说,建业也出了钱。"

老太太摇摇头:"建业那钱来得不容易。你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回县城的路上,李秀芝坐在副驾驶上,忽然说:"建业,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跟你离婚吗?"

陈建业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不是因为我不生气。"她说,"是因为我看到你把股票卖了。你虽然犯浑,但你最后还是选对了。"

她顿了顿,又说:"但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我带着浩浩走。"

陈建业点点头。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十月的一个下午,陈建民突然来找他。

陈建业正在车间里巡查,工友跑来说门口有人找。他出去一看,陈建民靠在那辆黑色汉兰达旁边,脸色不太好,眼下两个黑眼圈。

"哥,借个地方说话。"陈建民说。

两人去了附近一家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都没怎么吃。

"哥,我那个项目黄了。"陈建民开门见山,"资金链断了,欠了一百多万。汉兰达明天就卖了还债。"

陈建业看着他,没说话。

"你那股票……后来怎么样?"

"卖了。"

"亏了没?"

"亏了一点。"

陈建民低下头,用筷子搅着面汤:"哥,对不起。我那个深圳朋友的消息是假的。他去年就进去了,因为内幕交易。我……我是听别人传的,也没核实。我以为建行这么大的盘子,怎么跌也跌不到哪去,就想拉你一起。我那时候自己也套在里面,想着多拉几个人进来撑撑场子……"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不是故意坑你。我就是……自己也没主意了。"

陈建业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愤怒。会骂他、揍他、跟他翻脸。但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建民,"他说,"你那两百万呢?"

"割肉了。亏了六十多万。加上项目亏的,总共欠一百三。"陈建民苦笑了一下,"我那三层小楼估计也得卖了。"

陈建业看着面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小时候那个总能找到鱼最多的地方的聪明孩子,后来变成了到处找捷径的大人,现在又变成了一个欠了一百多万的失败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妈知道吗?"他问。

"还没敢说。"

"早晚得说。"

"我知道。"

陈建业从钱包里掏出仅剩的八百块钱现金,放在桌上:"你先拿去吃饭加油。其他的我帮不了你。"

陈建民看着那八百块钱,眼圈又红了。他没推辞,把钱收了。

"哥,谢谢你。"他说。

"别谢我。你以后别再信什么内部消息了。"陈建业站起来,"踏踏实实干点正事。欠的钱慢慢还,人还在就行。"

他走出面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建民还坐在那里,面前那碗牛肉面已经坨了,筷子搭在碗边。

他没再回头。

年底的时候,汽配厂发了年终奖。陈建业拿了一万二——比预想的好一点,老板说四季度订单回暖了,明年情况会好转。

他把这一万二全部存了起来。李秀芝也攒了一万五。两人商量着,明年先把信用卡还清,然后再慢慢攒钱装修。

母亲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十月底复查的时候,医生说支架位置很好,血流恢复通畅。老太太现在每天能在院子里走半个小时,气色比上半年好多了。

十二月底,陈建业回了趟老屋,帮母亲把年货备齐,把煤炉封好,窗户缝用胶带贴了。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建业,妈这条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你别太累着。"

他点点头,没说话。

开车回县城的路上,他路过县中心的那家证券公司营业部。玻璃门上贴着"年终大促"的海报,红底黄字,很扎眼。

他看了一眼,踩了一脚油门,开过去了。

转过年来,春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陈建业在车间里干活,老刘突然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建业,你知道建行现在涨到多少了吗?"

"不知道。"陈建业头都没抬。

"八块二!"老刘眼睛放光,"你去年要是没卖,现在四十八万变六十多万了!"

陈建业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

"是吗。"他说。

"你后悔不?"老刘凑过来。

陈建业想了想,说:"不后悔。"

老刘不信:"六十多万啊!你那装修款、手术费,全够了还富余。你真不后悔?"

"老刘,我问你个事。"陈建业放下扳手,看着他,"如果去年我没卖,我妈的手术就没钱做,你猜会怎样?"

老刘愣住了。

"她可能还在等,等到来年春天,等到一个支架都救不了的时候。"陈建业说,"六十万买不回一条命。"

老刘不说话了。

下午下班,陈建业去学校接李秀芝。她最近负责课后延时服务,放学比他晚半小时。他站在校门口等,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涌出来,叽叽喳喳的。

李秀芝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她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但陈建业看见了。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老刘今天跟我说,建行涨到八块二了。"陈建业说。

"哦。"李秀芝没什么反应。

"他问我后不后悔。"

"你呢?"

"不后悔。"

李秀芝没说话,但脚步慢了半拍。他注意到她的手从衣兜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就一下。

但足够了。

后来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具体。

信用卡在六月份还清了。装修的事推迟到了明年,李秀芝说"不急,住着又不会塌"。儿子陈浩高三了,成绩在班里中游偏上,老师说有希望冲个二本。陈建业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回老屋看母亲,偶尔跟李秀芝去趟菜市场。

陈建民那边,听说把三层小楼卖了,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大概七十多万,他跟债主们协商分期还。他现在在县城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四千五。去年过年的时候,陈建业去他家看了看——他妈身体还行,但老了不少。陈建民瘦了,但精神头比秋天那会儿好。

两人没再提股票的事。

陈建业偶尔会想,如果去年没听建民的话,如果自己没动那四十八万的心思,生活会是什么样?

大概跟现在也差不多。也许房子已经装好了,也许存款少一点,但母亲可能还在拖着——因为那三十万"计划"里的钱,本来就没那么快能凑齐。

他犯了一个错,但这个错让他提前面对了问题,而不是继续拖。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那个经典的故事里的人——以为自己捡到了一只会下金蛋的鹅,结果差点把家里的母鸡杀了。幸好最后停了手。

但更多的时候,他不去想这些。

生活就是生活。不是K线图,不是涨涨跌跌的数字。是早上六点半的闹钟,是李秀芝在厨房煎鸡蛋的滋滋声,是母亲在电话里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虚弱,是儿子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爸今天吃什么"的理所当然。

这些东西,比任何一支股票都值钱。

而他差点忘了。

年底的时候,陈建业和李秀芝终于开始装修房子了。

预算不多,五万块,做最简单的翻新——墙面重新刷,卫生间重做防水和地砖,厨房换了新的橱柜和抽油烟机。没有请设计师,没有搞什么北欧风、新中式,就是干干净净的白墙、浅灰色的地砖、暖黄色的灯光。

李秀芝挑的。她在这方面有审美,陈建业完全听她的。

装修的那两个月,两人暂时租在附近的一居室里。房子小,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反而比在大房子里更亲近。晚上李秀芝在灯下备课,陈建业在旁边看手机——不是炒股软件,是新闻,偶尔看看短视频。

有一天晚上,李秀芝忽然抬头说:"建业,你还看股票吗?"

"不看。"他头都没抬。

"真的不看?"

"真不看。"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改作业。

陈建业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柔和,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细纹像水波一样散开,好看得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不是买了什么股票,也不是卖了什么股票。

是娶了她。

装修完搬回去的那天,陈浩周末在家,帮着搬东西。老太太也从老屋过来住了两天,说要"暖房"。

四个人坐在新装修的客厅里,沙发还是旧的,茶几也是旧的,但墙面白净了,灯光暖了,空气里有新家具淡淡的木头味。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说:"好,好。亮堂。"

李秀芝倒了四杯水,递给每个人一杯。

陈建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刚好。

他看着窗外的夕阳,橙红色的光洒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子。

他想,这就是他四十八万买到的东西。

不是翻倍,不是暴富。

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地喝一杯水。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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