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文工作室 11小时前
红酒与恐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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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年前的中国互联网上,时常流传着一个段子,说刚暴富的中国土大款赚到钱后,喜欢模仿欧美人喝红酒显品味,但是喝不惯欧美红酒的酸涩味道,喜欢往红酒里掺雪碧以增加甜度,这是一种极不尊重红酒的土包子行为。

欧美酿酒师费尽心机,就是要让葡萄里的糖分被酵母转化成酒精,让人喝不到甜味,同时得到果皮与葡萄籽里口感酸涩的单宁。而缺少单宁的红酒,颜色浅、口感寡淡、一般无法陈年储存。

中国土大款那种往红酒里掺雪碧的行为,破坏了欧美酿酒大师的精湛技艺,摧毁了红酒的高贵品味,是一种值得唾弃的低俗行径。

" 红酒掺雪碧 " 是一个流传多年的老段子,深深影响着那个年代的年轻人,以至于我这个土老冒每次喝红酒涩得龇牙咧嘴,也只敢装模作样点头称赞,还要离装雪碧的冰柜远一点,以免被牵连打压进粗鄙行列。

直到我在写欧洲历史时,才发现欧洲人把红酒搞这么酸涩的原因。

欧洲传统葡萄酒核心产区,是法国的勃艮第、波尔多、香槟,德国摩泽尔、莱茵高与意大利北部,这里纬度偏高(波尔多跟哈尔滨在同一纬度)、气候偏凉,夏天光照热量有限,葡萄很难熟到糖分特别高,果酸含量却不低,葡萄摘下来本身就比较酸。

而古代又没有冰鲜技术,需要高酸作为天然防腐剂,使酒水可以存放更久,方便运输到其它城市和国家,如果把葡萄酒酿得偏甜,在路上容易变质酸坏。

最重要的是饮食习惯,欧洲全境位于北回归线以北,这种地方本应该十分寒冷,但老天爷赏饭吃,北大西洋暖流被西风吹到欧洲,海水释放巨量热量加热空气,还带来了充沛降雨,让欧洲比同纬度的东亚暖和许多。

纬度高又温暖多雨的独特气候,使欧洲除了南欧外,大部分区域少见大太阳,雨多气凉,适合长牧草,但无法种植水稻。

农田里平时主种小麦、黑麦、大麦、燕麦,以及一些豆类,休耕时牧草疯长,就直接当牧场养牛羊,各个村庄也会保留公共荒地和林地共同放牧,牲畜的粪便又拉回到田里当肥料,种地和放牧相互协同生产。

中国古代长城以外都是游牧,大家在塞外赶着牛羊到处吃草,吃完一块换个地方继续吃;长城以内是精耕细作的农田,农民伯伯们日日夜夜扛着锄头守着农田过活,耐心收获小麦与水稻,农业与牧业在地理上分得清清楚楚。

欧洲不一样,他们气候独特,形成 " 农牧混合 " 型生产方式,同一个村庄或庄园内,同时搞种植加畜牧,并没有严格区分哪块地只准放畜,哪块地只准耕种。西欧农业就广泛实行三圃轮作,耕地分成三块,一块秋种夏收,种冬小麦与黑麦;一块春种秋收,种大麦、燕麦、豌豆;还有一块休耕当公共牧场,庄稼收割后的残茬地,也开放全村放牧牛羊。

农牧混合的结果,是古代欧洲人既种小麦,也能大量养活牛羊猪,大型家畜比中国多。13 世纪英国庄园里,普通农奴家庭,平均每户能养 2-3 头牛和几只羊,而当时中国中原农民很难做到一户一头耕牛,常常几户共用一头牛。

土地与气候决定农业产出,农业产出决定饮食习惯。

当然欧洲气候再好,农业时代那可怜的生产力,肉其实也不够分,欧洲普通农民的餐食,便以杂粮黑麦面包为主,配一锅豆子蔬菜浓汤——那锅蔬菜汤里,主要是卷心菜、洋葱、大蒜、萝卜啥的,偶尔放一点咸肉碎或者奶酪,拿面包泡汤吃。

而贵族、庄园主吃东西,则是白小麦面包配奶酪,夏天吃新鲜牛羊猪肉或鸡鸭,春秋冬则是熏肉与香肠,再加上一些烤肉、炖肉、油封鸭啥的,此时通常会喝几杯葡萄酒解腻。

是的,葡萄酒最初在欧洲主要是用来解腻,对冲贵族食物里的高油脂、高盐、发酵类食物。

葡萄酒的酸味冲淡油脂、单宁柔和肉食,刚好跟他们的饮食缓冲搭配,所以欧洲人才偏爱酸涩口感的葡萄酒。

法国勃艮第、意大利北部等地多山坡,在这里种粮食产量低,但坡地排水好光照足,特别适合种葡萄,葡萄收获太多就只能酿酒保存,因此流行葡萄酒。古代喝酒又比喝水安全,贵族们常喝爱喝,葡萄酒渐渐成了他们日常饮品,酸涩感便一代代形成味觉记忆。

上面所说的欧洲饮食,一般情况下不包含南欧,南欧阳光炽热又接近地中海,葡萄成熟度高,酒酸度偏低,果味更浓郁,大家平时也多吃橄榄、海鲜、蔬菜,肉类也没有西欧北欧中欧那么肥腻,因此中国人更爱吃西班牙和南意大利的食物。

可见葡萄酒那独特的酸涩感,起源于欧洲的气候和地理环境,根植于他们贵族早年油腻的餐食习惯,而这种习惯,中国人根本就无法习惯。

中国古代一直有葡萄酒,但中国历史上的葡萄酒,一直是纯甜或半甜。

中国古代的葡萄酒多产自西域与河西走廊,元代时山西平阳、太原才开始大量酿酒,中原北方能少量自产,整体上还是依赖西域地区。

中国好葡萄产地气温比欧洲高许多,葡萄含糖量高,本来就不酸,而我们也不是 " 农牧混合 " 型农业,不能大量产出牛羊猪,平时吃五谷杂粮多一些,因此不特别追求解腻这个功能。

只要没这种特殊需求,人类更倾向于甜味,所以中国人酿葡萄酒,从来不搞 " 发酵到完全无糖分 ",让葡萄酒它娘的自然甜就好。西域人其实也会酿欧洲那种偏酸涩的葡萄酒,但因为没啥市场,喝得的人很少。

中国古代留下的大量记载,葡萄酒都是甜味,曹丕有写 " 酿以为酒,甘于麹蘖(q ū niè)",意思是葡萄酒比粮食酒还要甜。唐代酿葡萄酒,记载 " 酒成,凡有八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 ",形容葡萄酒香甜丰润。

王翰、李白、刘禹锡、白居易、陆游、耶律楚材他们都喝过葡萄酒,才会有 "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 蒲萄酒熟恣行乐,红艳青旗朱粉楼 " 这些名句,而他们所喝的葡萄酒,一直都是甜味。一代代中国人喝的全是纯甜或半甜葡萄酒,从来没有哪个中国人,喜欢喝酸涩口感的葡萄酒。

除非为了解腻,没有人喜欢喝酸不拉叽的葡萄酒。

只是因为到了近现代,欧美人抢先进入工业社会,巨大的生产力差距,让他们产生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才反过来教导我们,他们的酿酒师,千方百计要得到口感酸涩的单宁,这是高贵优雅的西方文化的一部分,只有你们这些粗鄙没文化的中国人啊,才喜欢往葡萄酒里加雪碧。

吃肉吃多了解腻而已,跟高贵优雅真扯不上关系,无非就是文化霸权的一部分,居高临下对我们指指点点。

下次再喝他们那酸涩葡萄酒,咱们就大大方方往里头加雪碧,他们要敢过来质疑并纠正,咱们就告诉他:那酸唧唧的怪味道,我们这几千年来都没出现过,咱这中国胃喝不惯,你爱喝一边去,少来指手划脚。

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文化,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传统,千百年来的饮食习俗自有它的道理,你若喜欢洋人的玩意,你独自喜欢就好,那是你个人的事情,但请不要强行指导旁人。

我胆子一直比较小,但又喜欢看恐怖片,看过还容易上头。至今最难忘的是看完《咒怨》,无论望向哪个墙角,仿佛都能看到一个脸上涂满白粉的小男孩,抱着一只黑猫蹲在那里,让我心惊胆战了一个月才好。

恐怖片看得多了,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欧美的恐怖片我怎么都不害怕,日本的恐怖片却尤其渗人心骨,而中国的恐怖片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宿命感。

日本恐怖片几乎全发生在密闭空间,那是因为日本本身就是一个岛国,密闭空间象征着岛国四面环海,身处危险即无处可逃。

而日本人感受到的 " 危险 ",跟中国人理解的 " 危险 " 又全然不同。

日本古代农村生存条件艰苦,邻里之间依赖高度互助才能正常生活,村民们通常有十件大事需要集体协作才可以完成,包括成人礼、结婚、建房、生病看护、水灾救援、出远门、生孩子、忌辰祭祀、火灾灭火、葬礼。

别说古代日本了,2025 年我去西藏了解当地人生活,发现他们到现在盖房子,都是冬季时邻里互助完成的,今年我帮他家 20 天,明年他帮我家 20 天,说明在生存环境恶劣的地区,邻里互助是大家抱团生存的基础条件。

日本村子里如果有人犯下大错,比如私改水渠导致多家农田缺水、故意纵火、地震洪水拒绝参与抢险、包庇逃犯、诬告村民这些行为,就会被全村孤立,对你执行 " 村八分 ",让你失去生存空间。

" 村八分 " 指你在村里生活,除了火灾灭火和葬礼这两件事,其它八件事村民们一概不帮,另不借钱、不通婚、不说话,也不止针对你,还针对你全家,你老婆孩子一起被孤立。就是你的亲兄弟、其他亲戚也必须参与孤立,不再与你全家任何人往来,否则他们也会被执行 " 村八分 ",让你全家感受到深深的孤独与恐惧,最后因为缺少必要的生存资源,无声无息地死去。

保留火灾灭火和收尸下葬,也不是村民们好心,而是因为日本房子全是木头建造,不灭火可能烧了全村,而人死了不下葬,恐怕会引发传染病,只是出于阻止灾难延伸而保留下来。

" 村八分 " 一般是由村民向村役人告状,村役人通知全村成年男性必须到神社开会,会上由发起方陈述被告人罪状,大家议论完后表决,全体户主同意(默认就算同意),形成口头决议,村役人就可以当众宣判对被告人执行 " 村八分 ",并通知邻近的村庄,让这户人家连逃到周边落脚的机会都没有。

达成 " 村八分 ",表面上需要全体户主同意才可执行,但如果只有一户站出来公开反对,这一户就会被村民视为叛徒,他家也要遭受 " 村八分 ",因此一般情况下没有人敢当众出头,少有人公开反对。

如果只是因为这么严重的错误而对村民执行 " 村八分 ",这事倒也可怕不到哪去,毕竟犯下重错的人极少,问题是在日本农村生活,只要 " 跟大伙不一致 " 这个模糊的理由,也会被执行 " 村八分 "。

" 跟大伙不一致 " 指的是你不同意村里大多数人的意见,比如村里要修一条道路,需要经过你的私田,这事村民们都同意,就你觉得破坏了自家私田不愿意,那你就要被执行 " 村八分 "。

另外如果全村参与了选举舞弊行为,你胆敢去举报,或者质疑带头的村长私吞公款,那也会被执行 " 村八分 "。

最可怕的是如果一个人性格不合群,天生孤僻或者行事风格特立独行,在日本会被当作是潜在的风险和不稳定因素,认为迟早会给全村带来灾祸,同样要被执行 " 村八分 "。

上面这点就是许多日本恐怖片的灵感来源,因为灾祸来得莫名其妙,你没有触犯法律也没有伤害别人,就是行事作风跟大家不一样,你就被全社会执行冷暴力,逐出人群直至死亡,还找不到地方申诉喊冤,换谁都不免一身怨气,死不瞑目。

在这种文化高压下,日本人的性格便跟我们完全不一样,他们在学校与职场这类紧密小圈子里,为了避免被集体疏远,表现出让人心生恐惧的统一感,年轻人流行、穿搭、社交话题高度趋同,公共场合常常缄默不言,有意收敛个人锋芒,压低个人存在感,不打破现场氛围,不当众提出异议,有问题尽量不直接反驳,优先维护现场氛围,形成表面高度统一的观感。

而离开小圈子后,在流动性强的大都市,人和人的关系相对松散,这种压力才明显减弱,大量特立独行与反抗的个体才冒出头来,所以东京和大阪才有大量的洛丽塔、白涂り(Shironuri)、独立音乐人、小剧场演员、动漫御宅、エロおやじ(ero ‑ oyaji,好色油腻大叔的意思)。

2024 年我去日本时,曾在大阪市中心咖啡店,举办过一次小型的读者见面会,读者里来日本几年的中国人,往往还保持着活跃的本色,而一位在日本三十多年的大叔,他几乎从头到尾都不说话,戴着帽子坐在角落里默默听我们聊天,完全有意隐藏自己的存在,当时我就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位大叔已经彻底日本化了。

日本大量恐怖片,都取材于 " 村八分 " 这种心理压抑与恐惧。

日本最有名的恐怖片是《午夜凶铃》与《咒怨》,两个主角悲剧的起源,都来自村八分那种 " 被社会伤害、被集体抛弃的边缘人 "。

《午夜凶铃》里的贞子,只因为她拥有超能力且性格孤僻,周边人便都对她充满恐惧并排斥,抱团孤立她,并对她猜忌造谣,最后逼迫贞子养父将贞子推入古井。

《咒怨》里的伽椰子,也因为孤僻从小没有朋友,被同学孤立,在家庭与邻里遭到漠视抛弃,也引来丈夫的猜忌与家暴,没有家人依靠,没有社会求助渠道,最后被丈夫虐杀。

《鬼来电》里的水沼美美子、《感染》里的纱织、《咒怨》里伽椰子的儿子俊雄(就是抱黑猫的白面小男孩)、伊藤润二笔下的富江、还有日本许多都市恐怖传说里的裂口女,几乎清一色是被社会主体抛弃的边缘人。

他们只要跟普通日本人不太一样,或孤僻自怜、或过于美貌引发男人争夺、或长得太丑(裂口女)、或老弱病残,都会被小集体共同抛弃并杀害,最后冤魂游荡于世间,随机报复世人。

日本恐怖片很少出现成年男性为恶灵,都是女人、小孩、残疾、老人这样的弱势人群。

为什么要抛弃并杀害弱势边缘人群呢?那是因为日本作为岛国地理贫苦,生存资源极为有限,一遇风吹草动高度紧张,便驱赶或杀害边缘人群减少资源消耗,以换取主体人群的安全。

我以前写过,日本古代最贫苦的地区,有把 60 岁以上老人送上山饿死的习俗,那是山区日本人遭遇灾荒,全家无法生存时,只能抛弃丧失劳动力的老人,这跟 " 村八分 " 的起源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地理贫苦造成的精神紧张。

为什么中国不会产生 " 村八分 "?为什么中国相对能容忍人群中的异类并愿意照顾老弱?因为中国地大物博,地理产出比日本丰富得多,除非战乱或极端天灾,通常有多余的资源,给边缘人群更多的活路。

有多余粮食养活边缘弱势人群,就养成了抚老恤弱的传统美德;没有多余粮食养活边缘弱势人群,就形成文化高压,再从这条文化脉络,诞生独有的恐怖氛围。

日本的恐怖片不是简单的正邪对决,而是集体施暴后,受害者对集体的无差别报复。" 村八分 " 执行后会通知周边,使受害人无处逃亡,所以他们在电影里被象征性锁死在公寓或录像带里,由于是被集体伤害,受害者变成恶鬼后便随机报复,形成反社会鬼格,没有中国故事里常见的 " 冤有头、债有主 ",恶鬼们懒得分辨,见到一个搞死一个。

我以前看伊藤润二的恐怖漫画,总觉得里面的故事莫名其妙,恐惧突然发生又突然结束,压根不跟你讲道理,一直想不明白是啥原因,后来研究日本习俗才知道,一切源于日本独特的地理环境,所产生的奇异社会心理学。

贞子与伽椰子在电影里胡乱杀人,完全不讲道理的遇上就杀,也是这个原理。

是日本社会集体伤害了他们,他们就要报复整个社会,管你是善是恶,反正我受害时社会都保持了沉默,那我就来一个杀一个。

狭小的地理空间、惨淡的农业产出、压抑的社会氛围,这才是日本恐怖片渗人心骨的源头。

欧美恐怖片和中国恐怖片的起因,也都跟地理有关系。

欧洲与北美地广人稀,荒野莽莽,生存空间相对巨大,他们所要面对的危险,主要来自外来入侵者或神秘的山野怪物。因此在欧美恐怖片里,出现的是狼人、恶魔、女巫、外星怪物、古堡吸血鬼这些村镇之外的事物,解决危险的方式是简单粗暴的武力征服,所以电影更彰显武力对攻,血浆到处乱喷,忽略内心恐惧。

欧美恐怖片的剧情线,通常是 " 跑到森林里遇到恐怖场景 ",或者 " 从森林走出来的怪物 ",都源于他们对荒野的恐惧。后来因为基督教的出现,加入了一些宗教色彩,但也认为女巫、恶魔、吸血鬼是外来入侵者,可以抵抗消灭,主打一个坚守本地信仰,就能战胜外来邪恶。

再再后来工业革命,加入了病毒丧尸与科学怪人这些元素,主线依旧不变,还是抡起斧子战胜外来事物,或者逃离危险区域。

可战胜或可逃离,拥有简单的善恶对立,是欧美恐怖片跟日本恐怖片最大的区别,欧美人生存空间广大,他们无法体会到,日本人那种对生活的绝望感。

《德州电锯杀人狂》《林中小屋》《致命弯道》《隔山有眼》《女巫》都是欧美这种恐怖片的代表,唯有《闪灵》比较特别,讲的是自我崩溃。

那中国恐怖片,为啥又有一股独特的宿命感呢?

因为中国是广阔而稳定的农耕文明,民众世代定居,极少迁徙,中国社会从古至今,都讲究从上而下分工有序,大部分民众生存空间较大,又没有频繁的外来威胁,中国人感受到的痛苦,往往来自内部矛盾与秩序压迫。

内部矛盾通常指家族冲突,比如婆媳矛盾、父子矛盾、家族恶斗。而维持秩序通常靠礼教与习俗,所以常见反抗礼教、婚姻、祖训的故事,恐怖剧情通常是因为内部矛盾或秩序压迫含冤而死的人,化为厉鬼报复施害人。

再加入中国独有的民俗与因果报应观,或者道家与佛家的宗教元素,悲剧地点还通常发生在老宅、书房、古井、后院、婚房、池塘,那基本就能满足中国人看恐怖片的心理需求。

中国人看欧美片到处喷血浆这种场景,是一点都不会觉得恐怖的,但如果看到一面严严实实的白墙上贴着门联,两侧挑着红灯笼,就不由得怖由心生,这是因为我们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民俗被扭曲,内心就会惶惶不安,觉得恐怖的事情就要发生。

同样,冥婚、纸人、嫁衣、迁坟、风水、祠堂、戏台、古寺、佛像,很容易跟各路冤魂牵连在一起,都是因为我们熟悉,熟悉才会产生恐惧,陌生只会产生警惕。

好的恐怖片就应该从观众熟悉的事物下手,越熟悉,越让人恐惧。

内部矛盾与秩序压迫往往关系着家族与血脉的故事,所以日本恐怖片是阴魂不散,欧洲恐怖片是杀死鬼怪,而中国恐怖片最后要通达的,往往不是战胜鬼怪,而是尘封真相、慰藉冤魂、了结旧债,要解决清剿一代代积压的内部矛盾。

中国恐怖片的宿命感,便来源于此。

《山村老尸》《七月十四》《鬼新娘》基本都是这个路数。

但需要说明的是,中国恐怖电影的灵感,很多来自旧时的志怪笔记、民间传说、丧葬民俗,由于中国工业化与城镇化的快速发展,年轻人的生活已经几乎完全脱离了这些元素,农村家族早就瓦解成了城镇家庭,城镇家庭又瓦解成了城市公寓里的个人。新的生活方式产生了新的社会矛盾,我个人认为,当前中国网络上男女对立戾气之重,那就是活脱脱另一部正在上演的恐怖片啊。

这篇文章从红酒讲到恐怖片,其实是为了说明地理经济对民众的巨大影响。

农牧混合决定了欧洲人只能喝酸涩红酒,而狭窄岛国的贫瘠物产,又决定了日本人清冷孤郁又惶恐不安的民族性格。

我们要了解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民族,就要懂得他们的习俗或禁忌,通常从地理经济去找源头,是最快捷最迅速的办法。

随着中国发展速度越来越快,我们难免会走向全球,跟世界各民族做生意、打交道,我们需要去了解他们、靠近他们。

在接触过程中,我们不应当像过去的欧美人那样,一切以自我为中心,连喝红酒都标榜自己家的最好,充满傲慢地指责他人粗鄙,而应当去了解他们习俗的成因,尊重他们地理与历史的塑造过程。

只有感同身受,才能平等相待,便如同《礼记》里说的,此之谓 " 君子行礼,不求变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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