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么是真正的港片？

我们对港片的印象，已经固定在上个世纪的黄金期。

还原纸醉金迷和夸张癫狂。

但香港电影，不会停留在过去，它必须要面对今天的香港是什么样，今天的人在想什么。

一种让我们感到陌生的真实——

准确来讲，这不是一部新片。

2019 年就拍完了，2026 年才上映。

也在金像奖上拿下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在内的 5 项大奖。

有那么好？

实话讲，谈不上。

但看完这部片，Sir 还是被感动了。

三个孩子，从 " 传奇 " 开场，逐渐走向平庸。

他们见过 UFO。

但在此后的人生里，只能告别和怀念 UFO。

这是在拍什么？

其实已经不言自明了。

温情、伤感、略带寡淡——正是过去那些港片的反面。

这样心绪，拍给懂它的人。

1985 年的一天，香港有幸被 UFO" 光临 " 了。

目击者称，当晚在华富邨的华泰楼上空悬浮着一个体型巨大、极不寻常的不明飞行物。

" 呜 …… 呜 ……" 的声音巨大而低沉，甚至楼房也跟着震动。

这就是《再见 UFO》的创作背景。

片中的主角陈子健、何家谦、林可儿是当年的目击者。

为了和外星人对话，他们做了一个 " 飞行器 " ——其实只是一个大气球。

气球升空，三人对着天空喊："Mayday Mayday，我们要离开地球！"

他们给气球起名 " 华富一号 "，因为他们来自华富邨。

放在别的电影里，名字起码要叫 " 希望号 "、" 探索号 "、" 阿波罗 X 号 "。

但三个小孩选了最不宏大的名字。

它就像是香港的缩影——想飞是真的，但脚还踩在屋邨的地上。

这就是独属于香港的想象力，是天马行空中也要紧紧抓住的务实。

要知道，香港电影里向来不缺都市传说。

都市怪谈、恐怖灵异事件，通通管够。

但唯独像 UFO 这种沾点科幻色彩的故事就少得多。

所以说，《再见 UFO》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一部科幻片。

UFO 除了是故事的引子，似乎也代表着一种与香港不兼容的东西。

在影片的时间线来回切换中，我们是能拼凑出他们当年对外星人、飞碟的痴迷。

但更多时候，他们的状态，是不被理解。

影片开头有一段情节。

长大成人的女主角林可儿去面试天文馆文员。

她既不是理工科出身，也没有相关经验，身旁的竞争对手要么是声称把星光带回地球的文艺高材生，要么是张口就背出太阳到地球精确距离的理工宅男。

只有林可儿的理由是一句：" 我见过 UFO。"

她说得真挚又羞涩，却惹来一众哄笑。

林可儿学的是会计，时值 90 年代，香港遍地黄金，她却想要去干一个枯燥无聊的工作。

所谓的 UFO，在旁人眼里只是没有根据的过期传说。

这个故事就是在用这个 " 香港最不可能有的东西 "，来讲香港的失去。

那时候的香港，有的是什么？

片中出现了许多 90 年代的时代符号：

何家谦成年后还会守着看《今日睇深 D》节目里解剖外星人，同时他又会跟着市民去商场排队抢日本的电子宠物 " 他妈哥池 " 来倒卖赚钱；

陈子健则务实得多，他为了移民每天打好几份工攒钱，又在人提点下把钱全部投入股市，和千万股民一起在狂欢中迎接恒指上升。

这些符号想说明香港失去了什么？

幻想。

讲述香港几十年由盛转衰的电影有很多，像《每当变换时》《金鸡》《岁月神偷》等等。

这个故事没有跳出这个配方，但也给出了另一个形态。

主角不再是单纯地脚踏实地赚钱搵食讨生活，他们还有幻想的动力。

这，也代表着香港精神的另一面。

虽说本质上，这还是一部鸡汤电影，也已经过时了。

但这，也像是在 " 唱反调 "。

为什么大家已经默认了香港的 " 结局 "？

看看当年，不是还有很多人相信着 " 明天会更好 " 么？

如果说 UFO 代表的是香港人遗失的一种精神。

那么三个见过 UFO 的主角代表的便是香港的三个面向。

先看选角。

林可儿的演员蔡卓妍，来自 Twins。

何家谦、陈子健的演员黄又南、徐天佑，来自 Shine。

他们都是 00 年代初香港出道的偶像组合。

让 " 香港自己的千禧年符号 "，去演千禧年之前的香港——

这本身就是一种双重怀旧。

再看三条人物故事线，三个童年玩伴在长大后已各奔东西，没了交集。

黄又南饰演的何家谦是最不着调的一个。

他没有正式工作，没有上进心，谈了多年的女友阿 cat 也吵着要跟他分手。

他有白血病。

片中展示了几次他在医院做检查的情节。

从小到大，他都会痛得大叫，然后紧接着大笑。

你看不出来，他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痛。

仿佛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才能淡化他不知何时就会降临的 " 死期 "。

他的时间和香港一样，是 " 借 " 来的。

而片中给他的命运开了个玩笑。

他的病情稳定了，他开心地留言给女友，说自己会去找工作，去学英文。

女友没有接到电话，她已经和别人在一起，在出海游玩时，意外离世。

家里最疼爱他的爷爷本来和他约好要一起看 97 回归，也在回归当天去世。

只有他一个人守在灵堂，抱着电视，给爷爷播放香港回归。

此时的他代表的，是迷茫。

他说：" 阿爷你去哪里了，你和阿 cat 去哪了，我的未来又在哪里？"

徐天佑的那条线，是另一种香港。

他本是最浪漫的一个，因为有一个海员老爸，教他看星象，告诉他外面的世界。

可到父亲临死前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二奶家庭的孩子。

于是他成为绝对的 " 实干派 "。

赚钱，赚钱，还是赚钱。

可股票牛市让他一飞冲天，金融危机又让他一夜清零。

一路亢奋、一路全押、然后一脚踏空。

阿 Sa 演的则是第三种。

她没什么主见，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

进入一个不错的行业，于是拼命考证，跟着老板北上开展业务，最后找一个踏实精明的香港男人恋爱、结婚。

每一件事都是被推着走，反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三种命运，三种形态，都是香港。

也是这三个人，一起看到了真的 UFO。

可儿说：那晚之后，我觉得自己好特别，好与众不同。

他们真的很特别吗？

有段这样的情节。

长大后的何家谦为了证明自己见过 UFO，上了《今日睇真 D》节目，演播厅里却没人真的相信。

他在节目里大声喊话失联的朋友们，打电话进来证明当年的奇迹。

可最终，铃声没有响起。

镜头切到可儿和子健那边，他们在加班，在工作。

这档节目，也早已无人关心。

一如现实，当年的华富邨事件传得神乎其神，多年后也不再有人们提起。

那么如今重提起来，只是为了让人想起这段传说？

不。

除了传说，还有香港那时的模样——

它不仅有好多不同的面向，它还是曾一座相信过奇迹的城市。

如果这部片 2019 年拍完就上映，它可能只是一部普通的怀旧片。

但它压了七年。

阴差阳错，这份延迟反而成了电影的一部分。

电影中的结局，停在 2003 年的 4 月 1 日。

这一天，张国荣逝世，非典仍在肆虐。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是时代的结束，还是开启？

电影没有正面回答。

比起给观众答案，影片首先传递出的是一种时过境迁的忧伤气氛。

即使是在香港之外的人来看，也会感到恍惚。

因为片中香港的大起大落，在别处也发生过。

诞生于香港的奇迹、传说，在别的地方也出现过。

而所有那些经历过幻想、奇迹的人。

即便知道不太可能，也还是会忍不住这样想回到过去。

就像影片结局前的高潮戏，林可儿的婚礼上。

多年未见的两个伙伴都到场了。

身旁都是祝贺、恭喜的场面话，还有对新婚夫妇未来的期许。

唯独他们这几个小伙伴，思绪回到了当年。

接着，他们进入了一段 " 俗套 " 的情节——

两个伙伴带着可儿逃婚了，他们又看到了当年见到 UFO 的自己。

怎么突然整这出狗血？

这是三个被现实引力拽了半辈子的人，终于做了一件双脚离地的事。

小时候，他们往天上放飞气球，用摄像机拍影片向外星人介绍自己，介绍华富邨。

那时的他们还在用地上的逻辑探索外太空。

而现在，他们完全不计得失。

哪怕见到过去，也不过只是确认了自己没有活成那时候想要活成的模样。

哪怕只有一瞬，哪怕跑出去也不知道要去哪。

但也是值得的。

这是《再见 UFO》最想要拍的——不是飞碟，是 " 记得 "。

这种记得，就是当年的相信，比任何实在的科幻造物都要美好。

虽然，这确实是一碗过时的鸡汤。

但正是这份过时，让它成了现在最稀缺的东西——

在所有人都说 " 往前看，别回头 " 的年代，还有人愿意回头，对那个曾经相信奇迹的自己，说一声：

你好。

原来你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