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来》不仅票房突破 5400 万，已经都要出海了，国外院线、电影节正在洽谈这一国产现象级大作。

好像够抽象、够争议，才受欢迎。

正儿八经的动画，最近反而都没人关心了。

但该聊还得聊，因为确实是近期最出彩的一部——

穹庐下的魔女

天幕のジャードゥーガル

豆瓣评分 8.7。

背景，并不常见——十三世纪时的蒙古帝国。

导演，是执导过《利兹与青鸟》《声之形》的山田尚子。

她上一次对历史题材发起进攻，还是 2021 年的《平家物语》，豆瓣 8.8 分。

也许你已经提前开始打瞌睡了——

历史向，还是冷门的蒙古史，能有什么水花？

但，《穹庐下的魔女》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

它最大限度地平衡了复杂的历史背景，与通俗的人物故事。

给所有的后来者都打了个样。

告诉它们——

一部正统的历史动画，到底该怎么做。

在点开《穹庐下的魔女》之前，Sir 曾有所顾虑。

动画涉及了海量的蒙古和中亚历史，以及各种音译的蒙古人名。

故事主角，既不是人们最熟悉的成吉思汗，也非历史教科书里出现过的忽必烈。

而是一个史书中语焉不详，记载稀少的异乡人法蒂玛。

非历史专业的观众，可能光是看到简介，就已经望而生畏了。

要怎么解决门槛问题？

制作组给出的解法可谓典范——

首先，是对历史细节的扎实考据。

无论是十三世纪时各国人的衣着服装。

还是举止风俗。

敬酒时用无名指蘸酒，向空中弹洒。

又或者建筑细节。

新可汗即将登位的大帐前竖着九根纛旗。

这是成吉思汗设立的九斿白纛，是大汗权力的象征。

都根据历史记载还原。

态度极其端正。

甚至是看上去低幼的画风背景。

也有一些波斯传统细密画的神韵。

不少画面镜头，还参考了这些古画的形制与构图。

其次，是取舍有度的叙事节奏。

各种历史上的大事件按时出现。

但只是一闪而过。

比如成吉思汗，只在片中有一个背影镜头。

他的死亡，是一颗流星坠落。

对于《穹庐下的魔女》来说。

这些曾被大书特书的名场面不是它要叙述的主体。

它们的存在，只是作为一种时间的尺度。

而它的史料重点，则放在了那些原本不为大众所了解的人物关系上。

比如成吉思汗的四子同框。

许多人也许只知道他们各自的姓名：长子术赤，二子察合台，三子窝阔台与四子托雷。

但既不了解他们的性格，也无从得知他们的为人。

而《穹庐下的魔女》只用了一场戏，就将四人立住了——

托雷征讨波斯归来，在营帐见到了三位兄长。

问起军事进展，只有长子术赤提到了士兵们的损伤与惋惜。

而一旁的察合台，则一个劲儿地呛声术赤，言辞激烈。

至于窝阔台，笑眯眯的他一直在喝酒与和稀泥。

这既对应了史实里，四人阵营的划分——

史书记载，术赤与察合台不合，窝阔台好酗酒，与托雷关系良好。

也只用寥寥几笔，就将四人的性格展现了出来。

从这里，就可以看得出这部剧的野心——

它希望以这种完全的历史复原。

让人彻底相信，即将要发生的这个故事是真实的。

可以说，对原有史料的遵从，为《穹庐下的魔女》打下了基础。

但也并不足以拉开与其他历史向作品的差距。

毕竟，如今的市场里，考据过硬，形制准确，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而《穹庐下的魔女》的另一大优点则是：

它的故事讲得足够丝滑，情感驱动力源源不断。

原本，关于女主法蒂玛，史书记载并不多。

史料只证明了她是蒙古西征时带回的女奴，后来成为蒙古皇妃脱列哥那的亲信。

并在脱列哥那后期临朝称制时，与其共享权力。

最后在政治站队中失败，被极刑处死。

而在剧里，法蒂玛的故事线则被大幅抻长。

她原本名叫希塔拉，作为女奴被图斯城内的贵族买下。

而法蒂玛，是她的女主人。

1221 年，蒙古帝国西征，图斯城被攻破屠城。

女主人法蒂玛，死在了刀下。

希塔拉侥幸逃过一死，成为了蒙古人的俘虏。

当她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托雷的王妃的教师之后。

她选择继承了法蒂玛的名字，由此开始向蒙古帝国复仇。

没错，剧里给了法蒂玛一个全新的心理动机：复仇。

这也是整个故事的情感基调——

仇恨带来的怒与恨。

因此，原本在史书中显得没头没尾的记录。

变得有逻辑了起来。

比如说，为什么法蒂玛愿意委身于托雷的王妃，成为她的教师？

因为她深信，只有在帝国的体系里慢慢攀爬。

才能有朝一日等来复仇的机会。

而她又为什么得到皇妃脱列哥那的看重？

是因为脱列哥那与她一样，都有着向帝国复仇的愿景。

法蒂玛是由于主家被杀，城市被屠。

而脱列哥那则是因为部族遭灭，丈夫惨死，自己被掳。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互为表里。

而借着这双仇恨的眼睛。

《穹庐下的魔女》也因此看遍了帝国内部的虚浮——

原来，兄弟阋墙是家常便饭。

铁蹄下惨呼的阴翳，也从未离去过。

托雷可以是面对城池顽抗时，下令屠城的屠夫。

也可以是大帐中，毫无顾忌一口饮下符水，为哥哥窝阔台挡病消灾的天之骄子。

这些当然都是《穹庐下的魔女》依托于史料结果的自由发挥。

但，也正是这些原创的部分，补足了历史中的空白。

法蒂玛不再只是一个史书中匆匆带过的名字。

而是有因又有果的血肉之躯。

她的复仇之路，也不再仅仅只是一个奴隶，要为她的主人复仇。

而是引申到了更高的层次——

为了故国家园，与那些被屠戮的普通人们。

《穹庐下的魔女》准确地抓住了历史衍生作品的精髓——

故事虽然是历史，但人物不必一定是。

它可以是一种想象，一条 if 线。

法蒂玛的记载注定在现存的史料中是只言片语。

但究竟是无可记述。

还是因为她一度颠覆了帝国的政权，所以连她的来时路和动机都要抹除？

剧里选择了后者展开故事。

而我们，也就此同千年前的草原孤女，达成了一种共鸣。

史料的考究打下基础。

复仇的框架降低了理解成本。

历史与通俗人物演义被尽力平衡，虚构与现实遥相呼应。

如果到此为止，那么《穹庐下的魔女》也能坐稳 7 分。

算得上今年动画的中坚力量。

但，它如今的豆瓣评分，是 8.7，许多人都形容它是神作。

凭什么？

答案很简单——

凭它在历史传奇下，更深挖掘的一层：

知识的下落，文明的弥合。

点开全片不难发现，书本，或者说知识的崇高地位。

比如全剧中最重要的信物——

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

最初，法蒂玛在女主人的藏书室里看到了这本书。

以及无数关于远方、自然与世界的记载。

这些书册本身，记录着人类探索世界，传承知识的渴望。

也意味着彼时的伊斯兰世界，就是文明的中心，知识的明珠之地。

然而，当蒙古铁骑踏破城池，托雷领军杀入家宅时。

他索要的，依然是那本《几何原本》。

哪怕他根本就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而法蒂玛一开始的复仇愿望其实也很简单——

将《几何原本》夺回来。

这里，当然可以理解为，是法蒂玛的眼界有限，只能想到这样的复仇方式。

但，也有另一种象征意义——

《几何原本》所代表的，正是每个文明都梦寐以求的，关于文化与知识的结晶。

而法蒂玛试图夺回的，不仅是一册书，或者主家曾经的尊严。

更是一种释经权：

只要对文化的解释手段还在手中，那么文明的传承就还不算断绝。

而随着剧情深入。

法蒂玛的眼睛，见识到了更多文明的痕迹——

原来长春真人丘处机，与蒙古人的沟通，是以交流学术的方式进行。

而被视为是 " 野蛮人 " 的蒙古，也有着独属于草原的辨时方法。

他们不断地进行着征伐，也给沿途的国家带去战火与鲜血。

结果就是，每一种沿途的文化，都被蒙古人纳入囊中。

并最终，将它塑成了一个混乱的，却又不得不承认文明多元的大帝国。

别误会。

《穹庐下的魔女》并没有想要洗白蒙古的暴行。

事实上，剧情忠实地呈现了蒙古士兵在进攻城市时的血腥行径。

且每一重，都有史料对应。

但，暴行与文明的弥合，并不冲突。

反而是一种宿命般的理论——

历史上的战争，无一不是以鲜血开始，以白骨累累为终结。

划定领地，统一思想，屠戮异见者 ......

但，这份用暴力换来的边界裂缝。

却意外又必然地，让两种宏大的文明，获得了互相融入的机会。

人类的历史，就是如此在暴力和血腥中滚滚向前，又诞生出灿烂的文化。

可同时，它也是温柔的。

就像命运支离破碎的法蒂玛。

从一个单纯的女奴，变成了后世记载的魔女。

区别在哪里呢？

恐怕就在于。

奴隶的人生，是被无知所框定的。

当她没有人的权利，自然也就没有为人的义务。

而当她终于可以被允许拥有求知的自由之后。

她的人生，就因此变得更加丰富。

掌控权，也一步一步地回到了自己手上。

《穹庐下的魔女》在女主法蒂玛身上赋予的。

依然是那个共通的角色色彩——

找自己。

但处理的方式更为高级。

以求知的希求，映射了求生的渴望。

因为人类拥有的知识，本就能主宰人们的命运。

讲到这里，你大概也明白了 Si 在开头说的正统是什么意思。

在故纸堆中，翻找着记载，遐想着千年前的某个深夜，那里的人在做什么。

可能离我们很遥远，可能并不能在现实中发挥什么作用。

但谁能说，这样的连接就不值得呢？

我们所在做的，其实就和法蒂玛在做的别无二致。

我们都是在求知，在试图为自己有限的生命，拓出更多的边界。

于是，在某一刻。

虚构与现实。

古代与现代。

就都成为了震颤当下的一种力量。

而这正是一切的历史。

对于今时你我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