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张来
编辑 | 阿树
" 耍中找钱,找钱来耍,找耍结合,以耍为主。"
一个月前,一段来自评书艺术家李伯清的演出视频火了。在这则画质略糊,明显具有年代感的视频中,他提出了如上那句被称为 " 快乐经济十六字方针 " 的语录。
由于这句话实在精炼,朗朗上口,又带着一丝川渝的辣气,网友宛如在考古工程里发现新大陆一般,将其提炼出来,并反复传阅、奉为圭臬。这股浪潮来得实在意外,吓得李伯清赶紧出来澄清:十六字方针 " 主要适用于已退休或年满 60 岁的人群 ",呼吁年轻人以奋斗为主。

评书艺术家李伯清的演出视频截图
然而,古人亦有云,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一句 " 耍起 " 能引起如此广泛的共鸣,它的情感源头之深远,其实和李伯清那段表演的关系已经不大了。最值得赞叹的,反倒是其展示了汉字的奥义,一组平平无奇的四言短句,却仿佛一把指向优绩主义和延迟满足的重锤,令听者瞬间灵台清明,大呼妙哉。
因此,年轻人到底该 " 耍起 " 还是该 " 奋斗 ",在这个语境里早就不是二元选择。还可以这么说,正是不懈奋斗且不曾想要放弃的年轻人,才会被 " 耍起 " 一击即中。他们跟紧社会时钟,即使不求功成名就,也期待家业圆满,以致心焦神晃,缺乏了对自己内心的关爱,失去了对快乐的判断和感知。
要解开这层心理困局,绝不是要给年轻人某个明确的指令。而是要回到 " 耍起主义 " 的本源,找到它为何具有黑洞般的吸引力。
同时," 耍起 " 还不能独立视之。对应的还有两个火爆的概念,分别是来源于网友自发总结的山河四省 " 大压抑 " 心境,以及知名河南人于东来的一段 " 去球 " 语录。

于东来的 " 去球 " 语录
" 大压抑 ",很好理解,升学、考编、买房、结婚、养家、还贷,这些既是年轻人的面子,也是大部分人选择的人生主干道,但要如此走完,就不能只考虑当下,要压住此刻欲望,寻求未来的平顺。
" 去球 ",更好理解,《心经》中写人生之苦,根源在于对 " 五蕴 " 所构成的 " 我 " 的执着。所以," 去球 ",就是去我执," 度一切苦厄 "。
因为 " 大压抑 ",所以 " 耍起 ",进而 " 去球 ",这,也许是这一轮地域流行词的心理逻辑。
" 耍起 " 两个字,是川渝人给时代焦虑开的一剂药方。
耍即是玩。在普通话里," 玩 " 带有 " 不成熟 " 的意味,属于消遣和调剂之用。但在川渝方言里," 耍 " 的分量很重。谈恋爱叫 " 耍朋友 ",日子过得舒服叫 " 耍得安逸 ",老师安慰学生还会说 " 大考大好耍,小考小好耍 "。

《我的团长我的团》剧照
人们普遍认为,这种心态和四川盆地的地理和历史挂钩,这不无道理。
四川盆地四面环山,都江堰灌溉着成都平原,自古就是 " 天府之国 "。物产丰饶,衣食无忧,又相对封闭。这种地理环境养出的文化,天然重现世、重生活质感。
再叠加上明末清初的 " 湖广填四川 ",十几个省份移民入川,拖家带口来到陌生土地,没有世代相传的宗族根基可以依靠,也没有现成的社会地位可以继承,一切从零开始。这种处境反而养出了一种特别的文化性格:既来之则安之。
成都至今是全国茶馆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美食榜单上甚至是 " 苍蝇馆子 " 最有滋味。所以李伯清的 " 快乐经济十六字方针 " 能爆火,不是什么新发明。对四川人来说,听起来和外地人觉得 " 去成都要看大熊猫 " 一样,只是常识罢了。

成都市人民公园茶馆里正在喝茶的顾客们 / 南风窗诺言 摄
这是一种 " 退让 " 的智慧。你有你的成功学,我有我的安逸学。
再说 " 去球 "。
" 去球 " 是河南及中原地区的方言,字面意思可以是 " 拉倒 "" 算了 "" 完蛋 ",也可以是 " 得了吧 "" 扯淡 ",语气轻重全看语境。
2026 年 3 月,一段胖东来老板于东来与老友、车友吃饭的视频流出,他在饭桌上说了一段话,被网友广而播之:" 感情的问题,大不了去球,离婚不要了;孩子的问题,不行了,放下;朋友的问题,不行了,放下;事业的问题,我就满足就行了;负债了,去球,我慢慢还,我也认这个账。"

于东来的 " 去球 " 语录节选
点睛之笔是这一句:"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是我不能叫我心情不好。"
河南是哪里?中原。逐鹿中原、问鼎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这里,自古就是王朝更迭、兵家必争之地。再加上黄河一次次改道、一次次决口,把肥沃的土地和无数人的命运一起裹挟而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见惯了无常,也见惯了失去。
所以," 去球 "。
即便是把商业做成乌托邦的胖东来,明明是 " 极致认真 " 的代表,也从来不拧巴,不纠结细节,当断即断,员工不开心了可以请假,房东暴力涨租,直接关店走人。沉没成本没有自己开心重要。
还有河南董事长崔培军曾在年会上加码奖金,质问财务:" 咱们公司啥时候发过洗衣机?往年不都是金项链、金戒指吗?"" 洗衣机照发,一人再加 2 万块钱现金!" 这种戏剧性的爽文情节,发生在河南人身上似乎就显得合理。

河南董事长崔培军在年会上给员工们发奖金
川渝人是快乐至上,明天不确定没关系,至少今天要耍安逸。河南人是见惯了流水东去,既然悠悠岁月留不住,就要当断即断,快速决策。
而在这两种姿态之间,还有一种更沉默、也更庞大的存在,那就是 " 大压抑 "。
山河四省(晋冀鲁豫)的 "90 后 " 一代,是听着 " 好好读书、考出去、熬出头 " 长大的一代。经济上,这四省承担着粮食安全、能源供给、重工业基地的功能,年轻人的出路曾经相对单一,要么考学,要么进厂进矿,要么考公。

山河四省(晋冀鲁豫)"90 后 " 一代年轻人的出路曾经相对单一 /《夜幕将至》剧照
" 吃苦耐劳 ",是这片农耕文明发源地的精神源始。" 熬 ",是一种默认的生存状态。
但现在将这种模模糊糊的、为未来而焦虑的感受,命名为 " 大压抑 ",其实反而是一种自洽。大家突然发现:原来你也这样?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它把个人可能遇到的生活挫败感,转化成了宏大命题,那么 " 自我怀疑 " 就变成了共同面对。
仿佛一口深长的呼吸,先把气吐出来,再想解决办法。
有意思的是,无论是 " 耍起 ",还是 " 大压抑 "" 去球 ",这些情绪或者状态,其实都是放之四海而皆通的,为何加上地域和方言的标签,就仿佛是新造词一般,突然爆火了呢?
答案可能是,当外面的世界变得不确定,人会本能地退回自己的来处。用方言、用地缘梗来表达焦虑,其实是一种 " 返祖 ",一种心理上的紧急避险,因为在一切都流动的时代," 家乡 " 是唯一不需要努力就可以获得的集体认同。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说过,传统中国社会是一个 " 生于斯、死于斯 " 的熟人社会,人和人的关系靠血缘和地缘来维系,常态的生活是终老是乡。如今,人与人之间的地缘联系,一直在被冲散,但这种对来处的认知是没有消散的。
文旅圈最近有个很火爆的接力玩梗:在各大舞台上,异地游客自发上台安利自己的家乡。比如在河南万岁山武侠城,辽宁游客冲上舞台、抢夺主持人话筒,大喊 " 山海有情,天辽地宁 "。即使身处异地,也要当家乡文旅的 " 兵 "。这个玩法,各方都很开心,情绪得到了释放,流量也惊人增长,大家互相踢台、" 捆绑销售 ",现在甚至已经成了多地游客互动的一个固定模块。

长春文旅工作人员 " 踢馆 " 开封万岁山,现场喊话欢迎大家到长春
有句土话,"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正是此意。在外地打拼,突然在街上听到一句家乡话,哪怕说话的人是个完全陌生的路人,心里也会咯噔一下。说普通话的时候,你是 " 社会人 ",有职业身份、有社交面具、有需要维持的形象。说方言的时候,你变回了 " 四川人 "" 河南人 "" 山东人 "。
理解了这一层,就能看懂这波地域热词为什么火。那么,为什么是现在呢?
过去几十年,在乡村振兴战略成果还没有得到展现的时候,年轻人的主流趋势是去大城市打拼,走得越远越好,以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为荣,以摆脱乡音为傲。高速增长期,机会多,通道宽,努力大概率有回报。
增长曲线的斜率放缓之后,增速换挡、产业转型、高等教育普及化,这些在同一时空产生折叠的动作,打散了以前非常清晰的线性路径。简单来说,大家开始走自己的路了,有人出海,有人返乡,有人创业,有人考公。买房和结婚,都不像以前一样,到了年龄,就能顺其自然。

《年会不能停!2》剧照
努力与回报之间,路径变多了,标准也不唯一了。
这种茫然与阵痛,在全世界都有普遍性。日本社会学家山田昌弘曾经写过一本书,叫《社会为何对年轻人冷酷无情》,他把年轻人称为 " 新型弱势群体 ",认为他们承受了太多来自职场和家庭的压力,呼吁建立对各世代更公平的社会制度。
但中国的特殊之处在于,边界太大了,地域文化太丰富了。失去了统一的成功叙事,年轻人还可以退回到方言和地域文化里,从基因里找到一些新的人生指导意见。
因此,高喊 " 耍起 "" 去球 ",并不在于要真的立刻解决这种 " 我该如何 " 的困境,或者从此就不努力了,而是现代人太需要除了职称、绩效、车房、子女以外,一种不被凝视和考核的归属。
这种归属感,就是他们第二天继续赶路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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