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德国总理默茨今年 2 月访华时在北京宣布中国将采购最多 120 架空客飞机，空客方面表示 " 正在与地方当局讨论，以使这一订单成为现实 "。但不到三周，空客并未确认这笔订单，具体机型也未公布。与此同时，德国政府正在制定一揽子经济安全措施，计划在 10 月 14 日前推动内阁批准，目标直指中国制造的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手段包括加征关税、强制合资、扩大投资审查、强化出口管制。

这不是所谓 " 翻脸 "。德方从未承诺放弃对华限制。恰恰相反，空客订单和对华壁垒，是德国政府在不同轨道上同时推进的两件事，两者并不互斥。

德国工业界的分裂是真实的

德国工业联合会（BDI）9 月 25 日呼吁采取更强硬的对华经济政策，同时明确反对 " 广泛的保护主义措施 "。看似矛盾，实则精算。

德国大型跨国企业——汽车、机械、化工领域的头部公司——在中国有庞大的生产基地和营收来源。一旦中欧贸易通道受阻，这些企业的物流、报关、合规成本将同步抬升。它们的诉求是保住中国市场准入。

德国中小型制造企业则是另一套逻辑。这类企业通常难以进入中国市场，却要直接面对中国同类产品在欧洲市场的竞争。德国复兴信贷银行的研究显示，德国约 390 万家中小企业中，有 19% 正承受来自中国供应商的竞争压力，直接与中国企业竞争的德国中型制造商面临的价格压力更为突出。这部分企业是推动限制政策的核心游说力量。

BDI 的表态本质上是两股力量的折中——反对全面脱钩，但要求设置针对性门槛。这个立场不是骑墙，而是德国产业结构决定的必然结果。

默茨政府为什么选择在欧盟层面出牌

德国国内经济数据是理解这轮政策转向的基础。2026 年上半年，德国对华出口同比下降超过 12%，跌至不足 370 亿欧元，中国从 2021 年德国第二大出口市场滑落到第九位；同期对华贸易逆差从去年同期的 400 亿欧元扩大到约 550 亿欧元。安永 2026 年 5 月报告显示，德国工业平均每月流失超过 1 万个工作岗位，2022 年 2 月至 2026 年初工业产出累计下降约 10%。

德国经济专家委员会预测 2026 年德国经济仅能实现 0.5% 的增长，远低于本届政府上台初期的预期。默茨政府面临选民用选票表达不满的压力。

在这种背景下，德国政府选择的路径是：不在双边层面对华直接摊牌，而是将限制措施打包放到欧盟框架下推动。默茨在 10 月欧盟领导人会议前明确表态支持对华强硬贸易新措施，声称需要 " 有效手段减少对华依赖 "。这套操作的关键在于风险分摊——政策一旦在欧盟层面落地，所有成员国共同执行，中方可能的反制压力由整个欧盟分担，德国单独承受的冲击被稀释。

中方的制衡工具不是空话

德国 95% 的企业稀土供应来自中国。欧盟稀土永磁体对华依赖度超过 98%。这两个数字意味着，即便德国在欧盟框架内推动限制措施，中方仍握有实质性的非对称反制筹码。

今年 7 月，作为对欧盟新一轮对俄制裁的回应，中方将 14 家欧盟实体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单，其中包括德国军工企业莱茵金属，禁止向其出口两用物项，全面叫停在研合作项目。这一操作的方式和速度都值得德方仔细评估——从欧盟公布制裁到中方反制生效，间隔不到 24 小时。

如果德国推动的插混汽车关税和强制合资要求在欧盟层面落地，中方在稀土、关键矿产和供应链环节的政策空间是现成的。这不是假设，是已经展示过的能力。

空客订单的真实价值

这笔订单的价值不在于 " 德国是否因此在对华政策上让步 "。依靠大额采购换取政策妥协的模式，在当前地缘政治格局下已经不具备可操作性。

订单的真实功能有两个。第一，它是中欧经贸关系的锚点。空客天津第二条总装线今年 9 月交付首架 A320neo，截至 8 月底中国内地近 30 家航空公司运营着 2370 架空客飞机，市场份额超过 50%。空客在华产能布局已深度嵌入中欧供应链，这构成了双边关系的一个稳定器。第二，它给德国工业界中依赖中国市场的力量提供了继续反对全面脱钩的理由。空客订单的存在本身就在德国国内制造了一个 " 政策刹车 " ——默茨政府如果将对华限制推向过深，首先反对的不会是中方，而是德国自己的航空和汽车产业。

但这不代表订单可以无限期充当缓冲。空客目前积压订单达 8754 架，按当前月产能 58 架计算，120 架新订单大概率排到 2029 年以后交付。订单的交付周期本身给了中方足够的政策调整空间。

一个需要长期观察的结构性问题

德国当前的对华策略有一个内在张力：它需要在欧盟框架内推动限制措施，以回应国内中小企业和选民的压力；同时又必须避免限制措施升级到触发中方实质性反制的程度，以保护大型企业在华利益。这个平衡点非常窄。

德国央行行长纳格尔今年 1 月鼓吹给中国 " 划红线 " 的表态，与德国经济部长赖歇 5 月访华时强调 " 公平竞争 " 和 " 互惠原则 "、表示希望与中国保持稳定经济关系的说法，构成了同一政府内部的两套话语。这种分裂不是暂时的，它反映的是德国经济结构在全球化退潮期的深层不适应。

默茨政府的操作空间取决于一个变量：中方是否认为德国的限制措施已经越过了需要在稀土和关键矿产领域做出回应的门槛。这个门槛有多高，目前尚不清楚。但今年 7 月对莱茵金属等 14 家欧盟实体的出口管制说明了一件事——中方的回应不取决于德方如何解释其政策的 " 防御性 "，而取决于措施本身对中方企业造成的实际影响。

德国工业界的双重立场，德国政府的欧盟路径选择，中方的结构性制衡能力，三者的互动将决定未来半年中德经贸关系的走向。空客订单不会作废，但它也不会成为德国对华限制政策的豁免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