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国民权利受侵犯而难以救济的山河，即便表面完整，终究是破碎的。

Photo by Madhan Kanagave from Pexel

文 / 呦呦鹿鸣黄志杰

先从一件小事谈起吧。

" 没想到，一条公路也能圈起来收费。" 这两天，我的前同事、从事抗战老兵公益工作的孙春龙发布了一则视频：他在游览全长 4 公里的贵州晴隆县 " 二十四道拐 " 公路时，发现，当地竟收费 110 元（门票 60 元 + 游览车 50 元）。

这是抗战遗迹啊，如此收费着实令人不愉快。下图就是 " 二十四道拐 "：

其实，" 二十四道拐 " 公路景区设卡收费，是个老问题了，从很多年前收费伊始就吐槽不断：这不是拦路收费吗？太过分了吧？最早的收费标准也很诡异：门票 138 元、半价 85 元（我不知道这个半价是怎么算出来的），本地人 98 元。2023 年，景区将观光车票价提高到 50 元。

这个价格，就一个字：贵。

它是谁建的呢？

它建于 1935 年，是滇黔公路的一部分，由邹岳生（有 " 公路巨子 " 之称）设计，国民革命军第 54 师师长郝梦龄（1937 年在山西忻口战役中殉国）率部参与施工，并征召一万多名当地民壮（其中许多在施工中受伤），1936 年 9 月通车。当时，为了扼杀中国军民不止不休的抗战，日军封锁了中国东南沿海交通线，滇黔公路成为抗战大后方唯一的陆路运输线。

响应抗战号召、热情满怀前去修路的女学生

晴隆 " 二十四道拐 " 在地图上的位置

为保障每月运输 1.5 万吨战略物资的需求，经时任美国陆军部长史汀生下令，史迪威将军所辖美军公路工程部队第 1880 工兵营进驻晴隆县，对 " 二十四道拐 " 路段进行了扩宽、取直和加固改造（1940 年起，美国陆军战时生产服务部晴隆办事处迁入晴隆县城）。这支工兵部队在这里一直驻扎到日本无条件投降一个多月之后才离开。

现存二十四道拐公路旁固定山体的水泥墙，由美军工程兵实施。图自 @燃烧的岛群

驻扎晴隆县的美军 1880 工兵营部分军官合影

1945 年 3 月 26 日，一名美国随军记者来到贵州晴隆，站到一个俯瞰公路的山顶，拍下了 " 二十四道拐 " 的照片，并刊登在美国《国家地理》上。

蜿蜒崎岖的山路，与中国抗战的艰难卓绝和百折不挠相互呼应；补给车队载着援华物资努力攀登的队形，又象征着中美联合抗日的坚定决心，以及抗战胜利的希望不绝如缕。随后，这张照片迅速广为传播，被美国《生活》杂志等媒体纷转载。

了不起的中国人！

刊登于美国《生活》杂志的二十道拐图片

由此，这张照片闻名世界，成为 " 史迪威公路 " 的标志。（史迪威公路即中印公路，绝大多数都是新开辟的山路，它从印度雷多出发，经缅甸密支那、云南腾冲、保山，直到昆明。从云南到陪都重庆的滇黔公路，是其延长段。）

抗战胜利后，" 二十四道拐 " 从大众视线消失，隐入尘烟。由于各种原因，虽然这张照片在国际国内都很有名，但竟没人知道它到底在哪。有人说在云南，有人说在缅甸。

直到 2002 年，来自云南的滇缅抗战史专家戈叔亚在走了 1000 多公里中印公路（史迪威公路）之后，终于在贵州晴隆确认了 " 二十四道拐 " 的准确位置，并在报纸上发布了考证。

2002 年，滇缅抗战史专家戈叔亚确认 " 二十四道拐 " 准确位置

由此，二十道拐引起了国内抗战史关注者的注意，有了知名度，后来，当地把这条 4 公里的公路圈起来，成立 " 景区 "，建了检票口，开始收费：

根据我查询到的信息，负责这件事的是由县财政局全资所有的 " 晴隆二十四道拐文化旅游（集团）有限公司 "。

那么，这家县属国企这些年来收了多少门票、资金又花在什么地方呢？我没有查到公开信息，该公司年报也选择 " 不予公示 "。

2025 年，晴隆县有两位政协委员建议，对县属国有企业开展一次大清查，这一建议是基于对县属国企的观察：1、管理职责不清晰，未真正落实管理责任，对企业目前发展现状、资产价值、人事管理以及经营情况不清楚，使企业处于脱管状态；2、改制不彻底，历史遗留问题新增财政负担；3、企业 " 三重一大 " 决策制度执行不规范；4、国有企业管理人员配备参差不齐。

对此，晴隆县国有资产综合服务中心回复说，经对四家县管一类、二类国有企业（包括晴隆二十四道拐文化旅游（集团）有限公司，一共四家）及其下属企业调查，没发现上述问题。

嗯，都挺好的。

而我发现什么呢？我发现，晴隆二十四道拐文化旅游（集团）有限公司竟然成为失信执行人，也就是 " 老赖 "。2025 年、2026 年，有两家法院对该公司的一把手发出《限制消费令》。

通过公开判决，我还发现，该公司有二十多起被执行案件。也就是说，有二十多个官司被判决败诉后，该公司不主动执行判决，需要执行立案。

我实在不明白，就这样一个不尊重司法判决的 " 老赖 " 单位，把先辈建设的抗战公路圈起来收费，和先辈们的牺牲、勇毅、坚韧、国际合作的开阔格局相比，差距为何如此巨大？

更荒诞的是公路维护方面的迟钝与被动。

2024 年 8 月，二十道拐公路山体崩塌，持续滚落的泥土石块导致部分路面及排水沟凹陷，古驿道被掩埋，部分墙体损毁。但并没有处理，10 月，当地检察院接人大代表反映后，向县文旅局发出建议：履行抗战遗址、文物保护监督管理职责，修缮二十四道拐公路。12 月，县文旅局回复说，已制定治理方案，正委托第三方公司治理。

但后来，检察院仍发现，开展危岩排险的第三方公司并无文物保护修缮资质，进场后采取爆破方式对崩塌山体进行治理，导致危岩体松动加剧，更多的碎石滚落至公路路面，造成二次损坏，文物专家意见是：" 二十四道拐公路受损和安全隐患问题仍然存在，建议及时制定修复方案启动修缮工作 "。

这件事怎么解决的呢？2025 年 4 月，晴隆县检察院就此提起公益诉讼。法院判决后，县文旅局再次修缮了公路，让道路能正常通行。

本案，入选了最高人民检察院 2025 年 9 月 1 日发布的《" 铭记抗战历史 传承抗战精神 " 检察公益诉讼典型案例》。

荒天下之大谬。诸君，何至于此啊？

收费积极、价格高昂，但是，保护怠惰，而且资金去向模糊，惯当老赖 …… 这类机构，恐怕就是来老百姓身上割肉同时让老百姓心里膈应的吧？这是抗日先烈们期待的未来？

就个人情感而言，我极为反感这类把 4 公里 " 二十四道拐 " 拦起来收费的行为。它是对抗战精神的欺凌和亵渎。

就当前法律而言，《爱国主义教育法》第三十四条规定：" 各级人民政府应当加强对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规划、建设和管理，完善免费开放制度和保障机制。"

换言之，这类收费是违法的。

两个月前，我写了一篇文章《*** 收费，侮辱了谁》，批评某个北方超大城市将一个中国抗战地标 *** 圈起来收费的行为。这是一个始建于 1189 年的桥梁，宋朝时期就有了，八九百年来，都是人们自由免费通行的所在，结果，圈起来收门票。而且，还为此成立一个以旅游为主题的正处级事业单位，给一批编制，市级财政每年还给这个事业单位拨款几千万元。

可叹的是，这篇文章发布之后，被删除了。

这种对老百姓封口禁言的行为，我怎么觉得反而像日寇干的？

各省各市，圈地收前钱的吸血之举，何其多哉？

我经常在想，抗日先烈们牺牲自己是生命，究竟在保卫什么？究竟是在反抗什么？他们所反抗的，不就是欺凌、压迫，以及不公吗？他们所保卫的，不就是中国人的文化风骨吗？不就是中国人自由、安全、幸福、奔向理想的生活吗？

不能畅所欲言的生活，是一个中国人理想的生活吗？

抗日当然是为了卫我山河，但山河的根本，是人，是每个普通中国人所享有的权利。一片国民权利受侵犯的山河，即便表面完整，终究是破碎的。

1938 年春，汉口，美国记者卡帕拍摄了一位 15 岁的中国士兵，目光坚毅的他，抬着头，即将奔赴前线。没人知道他是否活下来。照片发在美国《LIFE》杂志封面，只写了几个字：A DEFENDER OF CHINA ——中国的保卫者。

抗战胜利了。但我认为，反抗欺凌、压迫和不公的任务仍未完成。那些不公正的潜规则和显规则，那些强权者对弱者的欺凌和压迫，那些侵犯普通人自由与安全的行径，那些贪腐者对公共资源的侵吞，本质上，和侵略者并无区别，这些人也是 " 汉奸 "，也是国贼，是我们 " 抗战 " 的对象。

所以，汉奸仍在身边、国贼甚于日寇。（这是我很多年前就想说的一句话，今天才一吐为快）。面对明目张胆的日寇侵略，我们同仇敌忾，但面对汉奸们，我们却往往失去靶心，因为他们善于伪装，混迹于尘嚣与大众之中、谎言与高墙之内。

在抗战期间，我们国家牺牲了几百万、几千万精英，但同时，也有几百万、几千万的汉奸并存于那个时空。我们这个国家的勇敢精神有人传承，但谁说汉奸精神就没有传承呢？

警惕，朋友们。

勇敢的人们啊，愿你们平安。

呦呦鹿鸣 2026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