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自民党总裁选举第二轮投票结果公布。石破茂以 215 票对 194 票击败高市早苗。这个数字本身不令人意外，此前多家日本媒体的选情追踪已经显示高市在地方党员票中的劣势难以逆转。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高市是在执政不到一年的情况下被党内拉下马的——这在自民党历史上极为罕见。

高市早苗 2025 年 10 月上台，是日本第一位女首相，上台初期支持率一度超过 60%，自民党在 2026 年 2 月的众议院选举中也取得大胜。但短短几个月后，她的政治资本就被消耗殆尽。这个过程涉及三个层面的力量同时发力，而这三股力量的叠加效应，才是理解日本政坛这一轮变动的关键。

公明党的退出改变了国会算术

2025 年 10 月 10 日，公明党党首齐藤铁夫在与高市会面时正式传达了退出执政联盟的决定。自民党与公明党自 1999 年起结盟，持续了 26 年。齐藤在记者会上给出的理由是，公明党要求加强对企业和团体政治献金的管制，自民党未能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复。

但政治献金问题只是导火索。高市当选自民党总裁后，任命前首相麻生太郎出任副总裁，任命 " 黑金 " 丑闻核心涉事者萩生田光一出任干事长代行。这两人都是公明党长期不满的对象。高市本人是自民党内右翼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多次参拜靖国神社，公明党崇尚自由主义，两党在修改和平宪法等核心议题上本就存在根本分歧。过去 26 年能维持联盟，依靠的是选举中的相互支持带来的议席收益。当 " 黑金 " 丑闻导致自民党在选举中接连失利、公明党议席也被拖累时，这个利益基础就不存在了。

公明党退出后，自公联盟在国会众参两院均沦为少数。高市随后拉拢日本维新会，邀请维新会干事长中司宏入阁，将双方从 " 阁外合作 " 升级为 " 阁内共治 "。但这个替代方案的体量远不足以弥补公明党退出造成的缺口。日本维新会虽然是国会第三大党，但议席数无法填补公明党的空缺。更关键的是，维新会比公明党更右，与高市在修宪、扩军等议题上立场接近，这意味着执政联盟的 " 制动装置 " 被替换成了 " 加速器 "。

在野党找到了联手的机会窗口

公明党退出自民党联盟后，它的政治定位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从执政伙伴变成在野力量，公明党需要寻找新的政治空间。2026 年 1 月 14 日，高市正式决定解散众议院、提前举行大选。就在同一天，立宪民主党与公明党迅速宣布准备联手，次日就宣布达成一致，成立新党 " 中道改革联合 "。

这个组合的选举意义需要拆开来看。立宪民主党是国会最大在野党，但长期受困于与公明党支持基础重叠——创价学会的选票过去多数流向公明党，公明党又与自民党结盟。两党联手后，原本分散的中左翼选票可以集中投放。立宪民主党党首野田佳彦在记者会上说得直接：两党联手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在众议院选举中联手对抗高市阵营。

公明党退出联盟、进而与立宪民主党联手的连锁反应，是高市没有预料到的。她原本的判断是公明党不敢真正退出，因为退出意味着失去执政资源。但公明党选择了另一条路——与其被自民党的 " 黑金 " 丑闻拖累到失去议席，不如尽早切割，转而与在野党合作保住自己的基本盘。

党内逼宫的条件已经成熟

自民党内部对高市的不满从 2026 年年中就开始积累。前自民党干事长森山裕、前首相石破茂、前外相河野太郎等人都对高市的强军路线和财政政策提出过反对意见。但这些零散的批评没有形成合力，直到高市做出了一个关键误判。

2026 年 1 月，高市 " 突袭式 " 解散众议院。这个决策没有经过党内充分协商，提前近三年解散众议院被批评为缺乏正当性。自民党内的 " 高市一强 " 体制开始松动。高市在 2 月众议院选举中大胜后，党内对她独断作风的不满暂时被选举胜利压制了。但到了 9 月内阁改组时，她试图通过人事安排巩固权力的做法反而加速了党内反对力量的集结。

高市的策略是把潜在竞争对手留在内阁中。她把茂木敏充、小泉进次郎等竞选对手安排在重要位置上，希望通过 " 内阁中必须效忠总理大臣 " 的上下关系来约束他们。但这个安排的漏洞在于：留在内阁意味着必须公开支持高市的政策，一旦高市的政策出了问题，他们就要共同承担责任。真正聪明的做法是像林芳正那样离开内阁，恢复自由身。

林芳正是在这次人事调整中唯一一个既没有进入内阁也没有获得党内职务的前总裁选举竞争者。他提交 " 白纸 " 问卷，对官邸的意向确认回答 " 任凭安排 "，然后迅速开始地方行脚。9 月 20 日访问高知市，9 月 26 日出席福冈市的自民党论坛。林芳正周围人士的解释很直接：要争取更多党员和党友的支持，这是通往胜利的捷径。

高市最初试图用 " 官职困住对手 " 的策略，反而把党内最灵活的竞争者释放了出来。

支持率的信号被误读了

高市在总裁选举前最后一次公开的 JNN 民调中，内阁支持率为 63.0%，较上月还上升了 0.5 个百分点。这个数字如果单独看，似乎说明高市仍然拥有稳固的民意基础。

但民调有另一面。同一时期，多家媒体在 7 月进行的调查显示高市内阁支持率已跌至 41%，不支持率升至 44%，较 2025 年 12 月的 67% 峰值下跌了 26 个百分点。不同机构之间的数据差异很大，说明高市的支持率对调查方式和时机高度敏感——接近临时国会召开时，媒体议题集中在政策辩论上，高市的支持率就相对稳定；当议题转向政治资金、人事任命等问题时，支持率就明显下滑。

更重要的是，自民党的政党支持率在同期下降了 8 个百分点，降至 31%。内阁支持率和政党支持率之间的差距，说明相当一部分受访者支持的是 " 首相 " 这个位置上的高市，但不一定支持自民党。这种 " 个人支持高于政党支持 " 的结构，在总裁选举中不一定转化为议员票——议员们关心的不是谁在民调中好看，而是谁能帮他们在下一次选举中保住席位。

地方党员票的结果印证了这一点。石破茂以 215 票对 194 票胜出，票差 21 票。在高市拥有更高内阁支持率的情况下，地方党员票没有向她倾斜。这说明高市的支持率更多反映的是 " 新面孔效应 " 和 " 首位女首相效应 "，而不是一个稳固的选民联盟。

石破茂赢在哪里

石破茂在总裁选举中的胜出，不是因为他提出了更具吸引力的政策方案。他在自民党内长期被主流派边缘化，四战四败，在 2 月众议院选举中也并非主导者。他赢的原因恰恰是他没有在高市内阁中担任职务，没有与高市的争议政策绑定。

在自民党议员投票时，他们考虑的核心问题不是 " 谁更适合当首相 "，而是 " 谁能让自民党在下一届众议院选举中少丢几个席位 "。公明党已经退出联盟，在野党已经联手，如果自民党继续以高市的面孔参选，地方选区的选情会进一步恶化。石破茂作为非高市路线的代表，至少给选民提供了一个 " 自民党也可以不一样 " 的印象。

高市被联手逼宫的过程，本质上是一次政治止损操作。公明党选择在联盟拖累自己选情时退出，在野党选择在公明党脱离联盟后迅速与之联手，自民党议员选择在总裁选举中换掉一个已经被民意检验过上限的首相。三股力量的目标各不相同，但在结果上形成了一个合力。

从中国视角看这轮变动的实际意义，不在于谁当日本首相，而在于日本对华政策的结构性约束是否发生了变化。高市的右翼保守路线在自民党内部和国会层面都受到了抑制。但需要清醒认识的是，这种抑制来自日本国内政治力量的重新排列，而非对华政策的根本性调整。石破茂在安保和修宪议题上的立场与高市的差异，更多体现在节奏和优先级上，而非方向。日本政坛的右倾化趋势是结构性的，一次首相更迭改变不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