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菲律宾政坛最新的几组数字，放在一起看，对马科斯政府来说不是好消息。

Pulse Asia 在 9 月 17 日至 24 日进行的全国民调显示，2028 年总统选举假设性投票中，副总统莎拉 · 杜特尔特获得 50% 的选民偏好。前副总统罗布雷多 26%，参议员图尔福 12%。而国防部长特奥多罗，1%。

同一时期，马科斯的总统净满意度为负 11，46% 的受访者不满意他的执政表现。

这三个数字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政治叙事：总统在失分，副总统在得分，而把全部政治资本押注在南海议题上的国防部长，几乎没有选票基础。

南海牌打不动了

马科斯政府过去两年在外交和安全领域的核心策略，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把南海议题推到菲律宾政治的最前台。

仁爱礁、黄岩岛、联合巡航、扩大美军基地使用权限、美日菲三边军事合作，这套组合拳在操作层面并不含糊。10 月 8 日，菲律宾海警船未经允许进入仁爱礁附近海域，试图转运非法 " 坐滩 " 军舰上的患病人员。中方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允许菲方使用小艇完成转运并提供必要便利，但菲方随后将事件包装为中方 " 阻碍医疗撤离 "。

这套操作手法已经相当熟练：海上发生摩擦，政府迅速发声，照片、视频和声明同步跟进，美国、日本等外部力量再表达支持，最终把一次具体海上事件转化为一场国际传播。

但菲律宾选民对此的反应，和政府的预期存在明显落差。

今年 7 月的一项民调显示，57% 的菲律宾人把控制物价列为最紧迫的国家问题，43% 关心腐败，36% 关心工资。而把维护国家领土完整列为最紧迫问题的，只有 3%。

这组数据反映了一个基本事实：对菲律宾普通家庭来说，菜市场的价格比仁爱礁的船只更有政治意义。马科斯政府在外交和军事层面的高调姿态，与选民日常关切的议题之间，存在一条难以弥合的裂缝。

弹劾的反向效应

10 月 13 日，针对莎拉的弹劾审判出现重要转折。众议院检方宣布撤回四项弹劾指控中的三项——包括涉嫌威胁雇佣他人谋杀马科斯、挪用机密资金以及贿赂教育部官员——仅保留 " 来源不明财富 " 一项继续审理。

检方对此的解释是 " 加快弹劾流程 "。莎拉本人的回应是：检方撤回指控是因为证据不足。

无论真实原因是什么，结果已经摆在桌面上：马科斯阵营原本希望通过弹劾程序削弱莎拉的政治资本，但实际情况是，弹劾审判启动以来，莎拉的民调支持率从 7 月的 49% 上升到 9 月的 50%。

弹劾不仅没有损伤莎拉的选情，反而可能强化了她支持者中的一种认知：她正在遭到政治围堵。这种认知在杜特尔特家族的基本盘中产生了凝聚效应。

莎拉的支持率分布同样值得关注。她在棉兰老岛的支持率达到 92%，维萨亚 56%，即便在马尼拉大都会也能拿到 40%。这意味着她不再只是一个棉兰老地方型政治人物，而是具备了全国性选举竞争力。

1% 的防长说明了什么

特奥多罗在南海议题上的曝光度在菲律宾政坛中首屈一指。他推动强化美菲军事合作，扩大基地使用权限，支持与日本、美国进行更多联合演训，对中国的公开表态长期保持强硬。

今年 6 月，中国外交部宣布对特奥多罗及其配偶、子女实施制裁，禁止入境中国内地及港澳，禁止中国境内的组织和个人与他进行交易合作。外交部发言人明确称其为菲国内 " 上蹿下跳、反华分子的代表性人物 "。

此后，特奥多罗的言论进一步升级。他在公开活动中宣称，在南海问题上 " 偏袒中国 " 的官员要么应该辞职，要么应该在最高法院被裁定为 " 违法 "。这一言论在菲国内引发争议，达沃市众议员保罗 · 杜特尔特批评称，民选官员的授权来自菲律宾人民，不应因持有不同意见而被要求辞职。

但民调给出了最直接的回答：1%。

如果南海强硬路线真的能够直接转化为全国选票，特奥多罗至少应该成为一个有竞争力的候选人。但现实是，他的选民基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个数字的意义超出了特奥多罗个人。它指向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事实：菲律宾选民在投票时，外交和安全议题的权重远低于经济和民生议题。马科斯政府试图用南海议题塑造政治优势，但选民把目光留在了菜市场、工资条和政府账本上。

联盟破裂的代价

理解当前菲律宾政治格局，需要回到 2022 年大选。

马科斯与莎拉组成 " 团结阵线 "，北方政治家族加上南方政治家族，以压倒性优势赢得大选。但这个联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系列未言明的利益交换之上，缺乏稳定的制度基础。

联盟破裂后，马科斯面临的困境是双重的：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政治盟友，而是支撑其执政合法性的一个重要支柱。杜特尔特家族在棉兰老岛和达沃地区的政治网络，对马科斯政府的地方治理能力构成了实质性影响。

与此同时，马科斯阵营试图通过法律手段打压杜特尔特家族——老杜被移送海牙国际刑事法院，莎拉面临弹劾，参议员德拉罗萨面临逮捕令——但这些动作的政治效果与预期相反。杜特尔特家族在地方层面的根基依然稳固，老杜在海牙羁押期间以压倒性优势当选达沃市市长，本身就是这种根基的体现。

马科斯政府还把大量外交和军事资源投向南海方向，但菲律宾南部的武装安全问题并未因此缓解。10 月初，巴西兰省连续发生针对军方车队的伏击，造成多名军人和民兵伤亡。政府在外交层面高调讨论南海，而陆军在本国公路上持续遭遇袭击，这种反差对公众认知的冲击是直接的。

结构性困境

马科斯当前面对的不是某一个政策失误带来的短期困难，而是一个结构性困局。

总统任期还有不到两年，宪法不允许连任，这意味着他正在进入政治影响力的递减期。他所在的阵营尚未形成明确的接班人。而莎拉作为 2028 年大选的最热门人选，拥有全国性的知名度和稳定的地方基本盘。

马科斯在 7 月的一次公开表态中，罕见地承认了自己的焦虑：担心 2028 年任期结束后，下一届政府会全面推翻他目前的南海政策。这种表态本身说明，他对自己政策遗产的持久性缺乏信心。

菲律宾政治的家族博弈传统意味着，政策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往往取决于执政家族的利益计算，而非制度化的政策框架。马科斯政府把南海政策与个人政治命运绑定，但这种绑定在选举周期面前显得脆弱。

从更长的历史视角看，1986 年老马科斯政权的终结，触发点之一就是军方关键人物的倒戈。小马科斯对军队高层的控制力度，以及对军方忠诚度的敏感程度，都远超一般总统。2026 年初，一名前空军将军因呼吁军队撤回对马科斯的支持而被以煽动叛乱罪名逮捕。军方总参谋长虽然公开表示武装部队 " 坚决支持宪法 "，但这种反复表态本身就说明，军心问题并非不存在。

结语

菲律宾政治正在经历一个关键的重新排列阶段。马科斯试图通过南海议题构建政治优势，但民调数据表明，这条路径并没有转化为选民支持。莎拉在弹劾压力下维持了 50% 的总统偏好率，特奥多罗的 1% 则说明，高曝光度的强硬外交姿态无法替代解决国内问题的政治能力。

对马科斯而言，剩下的任期里最棘手的问题可能不是南海，而是如何在失去杜特尔特家族支持后，重新建立一套能够延续其政策遗产的政治结构。从目前的数据来看，这个任务比他预期的要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