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是去看了《东方不败》。

我一直觉得，时隔多年再去看儿时的经典，会有一种长大后再见 " 初恋 " 的感觉，那些我们喜欢过的电影，等再见时，有时会发现少时没有发现的好，也有时，会觉得不过尔尔。

看的是你的心态，以及作品本身的底蕴。

这次看《东方不败》也是如此。

当我走进影院，看到那个丑陋的重制版片名时，我就意识到糟了。

好像和想象的不同？

及至我看完整部影片，翻了翻社交媒体，才意识到，这不是 " 好像 "，根本就是 " 不同 "。

虽然总结下来，影片的删减加起来也就 1 分钟。

但动刀的人或许没有意识到——

1 分钟，已经伤筋动骨了。

其实总结起来，《东方不败》的删减集中在三个地方——

裸露、血腥、政治。

这三点从来都是内地院线的禁忌，因此也有人会说：删就删呗，能上就好。

如果是新片，这样的论调我能勉强接受。

但老片，恕我不敢苟同。

我们一条条说。

关于裸露，这一点其实很让人哂笑，因为裸露并不等于擦边。

而《东方不败》里就有一个镜头，完整地看到了正在洗澡的人的屁股。

一个男人的屁股。

剧情说的是华山派众弟子终于相聚，一直被当男人看的小师妹喜欢大师兄令狐冲，于是千方百计地扮娇媚，以散发女性魅力，可就在此时，强敌来袭，于是众人手忙脚乱地准备撤退，小师妹去喊正在洗澡的阿发，推门而入，脸不红心不跳地催促他赶快行动。

这段裸露的镜头，就是小师妹直视阿发的场面。

小师妹看光阿发当然是喜剧桥段。

但它也并非单纯搞笑。

如果你联系起前面她梳了发髻，并涂脂抹粉的行为就会意识到，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她下意识的行为，恰好体现了她依旧当自己是 " 仔仔 " 的心态。

说白了，这样的镜头让本来并不丰满的小师妹人设多了一些复杂性，给了她一个摇摆的瞬间。

只是可惜，动刀的人觉得，这无关紧要。

那么血腥呢？

该删吗？

影片中，被删减的血腥场面主要是人头特写、血染屏幕、任我行处决这几处。

最直接的作用是：视觉刺激。

你当然可以说这是少儿不宜，本来在上映时香港的分级就是 2 级，意思是 " 儿童不宜 "，属于劝谕性分级。

但为什么电影需要呈现这样的视觉刺激呢？

让观众产生直观的理解。

至少在这部电影里，很多冲突不靠弯弯绕绕的隐喻，而是直接摆在观众眼前。

表达起来干脆利落。

就拿人头来说。

东方不败抓到了朝廷的官员，在他面前放两个盒子，一个盒子打开，是人头，另一个盒子再打开，是黄金，短短几十秒的镜头一目了然，既交代了拒绝的下场，也产生了极端的对照，观众心里自然知道前因后果，也能 " 理解 " 朝廷官员前脚还在唾骂，后脚就服软的原因。

而把这个人头的特写删了之后呢？

观众就从直观的 " 理解 "，变成了思考之后，理性层面的 " 理解 "。

威胁的直接感就弱了。

换句话说，原本电影用镜头呈现出来的 " 意会 " 被削弱了。

其他几个所谓的血腥场面也是如此，不管是猿飞日月死时的血染纱幔，还是东方不败的血流如注，这些在美学诉求之外，更重要的是强调一种夸张的对比，你会在这种非常规的镜头出现时产生内心的犹疑，或者不忍，而非只是惊悚而已。

删了这些镜头，影片的冲击力就少了一层。

最后要说的，当然是 " 政治 "。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对苗汉冲突的表述。

是的，从表面上来看，这仿佛是徐克的 " 夹带私货 "，毕竟原著里并没有对苗汉冲突作重点描写，删掉似乎也无妨。

但我却觉得，这里的删减，却是影片最伤筋动骨的地方。

因为影片开头就说了，这是一个有政治背景的故事——

明末政治动荡，丰城秀吉掌权，于是一帮日本失败者和明朝边缘人结合起来，试图掀起风浪，反抗统治。

影片把日月神教设定为苗人。

他们被汉族欺压。

这是东方不败号召反抗的基础，也是其为何要夺权的理由。

因为这个基础，才有了后续——

令狐冲说，" 皇图霸业笑谈中 "，以及那张被烧掉的千里江山图。

这些都让东方不败在权利与性别中产生了动摇。

所以删掉了这些，人物能立得住的证据显然就少了一点，也让后续的 " 赴死 "，变成了很纯粹的爱情逻辑。

电影本身的重量，在这个版本里被大大减轻了。

我当然 " 理解 " 为什么会删。

就像前段时间的那部《敦煌英雄》，直接把 " 吐蕃 " 改成了 " 匪军 "。

但这是一部 34 年前的电影。

是一部虚构的武侠片。

因为某些教条，而把一部无数人看过的电影改得面目全非，该让观众如何接受呢？

恐怕，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

说到这里你或许会说，这些本来就不是原著的内容，删了不是更干净？

我倒不这么觉得。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已经是电影与小说微弱的联系了。

是的，《东方不败》是对金庸原著的魔改。

原著里并没有东方不败与令狐冲之间的这段感情——

当一个男人切除了男性特征，逐渐有女人之心的时候，他如何与令狐冲产生感情？

也不会把政治说得这么直白。

但，金庸原本就说得很明白——

原著第三十一回，就有一个片段。

说是任我行除掉东方不败，重新坐上教主的位置，手下照旧跪拜，他本来想说不必多礼，转念却想，自己刚复位，没有威严怎么服众？

他说出了 " 不必 ……" 半句，却把 " 多礼 " 二字咽了回去。

令狐冲因此想，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任我行还是东方不败，有什么分别？

这里的变化，甚至不需要杀人。

一个人刚夺回权力，便发现前任留下的规矩对自己很有用。

下属照着旧办法讨好，新教主也就接着接受了。

小说写的，就是人怎样进入这种关系，怎样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自己曾经反对的人。

而电影呢？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很直白。

就像影片的结尾。

任我行复位，教众继续喊着一统江湖、拥戴教主。

跟着，是处决。

东方不败死了，但教众被不断杀害的状况并没有任何改变，反而变本加厉了。

甚至令狐冲也在黑名单上。

于是他说了句——

又是一个东方不败

在东方不败刚刚死去的时候说出这样一句台词，意思就很直白了——

它直指的就是权力对人的腐蚀。

任我行曾经是受害者，可他拿回权力以后，仍然要求别人服从，仍然可以清除异己。

开头和结尾，产生了互文。

所以没错。

虽然很多人会觉得，徐克电影里的政治表达，不太高级。

但对于徐克来说，这其实就是他的诉求。

他通过奇观吸引观众。

然后也并不需要观众动脑，就能直白地传递他自己的想法。

何乐而不为？

于是最早得知《东方不败》要上映的消息时，我是讶异的，总觉得这不可能。

不过它还是上了。

只不过——

是以遍体鳞伤的方式。

当然，我举双手支持正版，我也感谢有人愿意去引进这些陈年老片。

但我不会接受以这样的方式引进。

尤其是发生在老片身上。

为什么？

因为新旧不同——

新片是我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走进电影院，删掉的内容，我们可能当时根本没有察觉。

而老片呢，它是先有了观众，再走进电影院，我们是先看过它本来的样子，再来看它被摧残的结果。

两者的心态完全不同。

举两个例子。

一个是《花样年华》重映，导演特别版增加了内容。

虽然很多人觉得狗尾续貂。

但至少于我而言，在看这部重映的时候，心情是愉悦的，首先它并没有改变电影原先给我带来过的感受，其次这类似彩蛋的内容更像是一种 " 售后 "，它给我带来的是增量。

于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觉得这样的重映不好。

就像开头我们比喻的那样——

类比于我们见到了自己的初恋，发现她没有丝毫改变，还有超出你预期的东西，你自然欢喜。

而另一个例子呢？

《青蛇》。

这部电影也是类似《东方不败》一样的 4K 修复版，至少修复本该让我们更接近那个样子，可现实却是，技术更好了，作品却未必更完整，《青蛇》的删减同样严重。

它删掉了裸露场面，删掉了色诱戏，更离谱的是，还改了配乐。

这让新观众难以理解剧情，老观众像吃了糠。

毕竟老观众买票，不只是因为没看过这个故事。

恰恰可能是看过很多遍，才想进电影院，想看看当年小屏幕上没看清的细节，想听清那些声音，想重新判断年轻时没明白的人物。

修复本该给这些愿望提供一个很好的机会。

也应该让我们更接近当年的作品。

只是可惜——

到了最后，我们只是得到一组更漂亮的画面（甚至《东方不败》都算不上修复），而失掉了原本的灵魂。

让电影里东方不败的自我阉割。

变成了现实。

说到这里，我不由地又想起昆汀那句著名的话。

有次他上节目。

说自己小时候就会看些同班小孩不被允许看的电影，像什么《教父》《法国贩毒网》《生死狂澜》等等，以及一堆的 B 级片。

他很困惑，就去问老妈为啥会同意看这些。

他妈妈耸肩。

不屑地说——

这只是一部电影

电影里没什么东西会毁了你

实际上相比电影

我更担心你看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