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延安新城赋
序
丙午秋深,余客延安。夜读《史记 · 河渠书》,至西门豹凿十二渠、李冰凿离堆处,掩卷不能寐。推窗北望,列宿低垂,灯火万点,缀于沟壑之间,如星子坠入人间。清茗一盏,忽念前朝治水筑堤者,皆以一身任万民之安。今延安削山建城,百姓安居,乃作斯赋,以志其盛。赋曰:
赋
陕北延安,三山夹峙,两河汤汤。宝塔千载而矗,延河万古而流。然城郭局促于沟壑,里巷逼仄于崖畔。百六十八处革命旧址,半为高楼所蚀;三十六平方公里山谷,实塞五十万生民。车马塞途,行路之难,甚于盘道;窑居危岌,安居之艰,险于缘崖。延安之困,非一日之积也。
一、谋篇:中疏外扩
辛卯,姚引良受命主政延安。公秦中人也,负笈西安交大,工科硕士而兼管理学博士;历高新区、宝鸡、省政府,所至以实干称。及至延安,遍访民间,深知老城之困,非补苴所能救。
乃邀清华之彦,集勘测之英,勘绘三载,论证百回,终定 " 中疏外扩、上山建城 " 之略:中疏者,减老城之密,护革命之址,复红色之忆;外扩者,辟山外之天,承城市之能,建现代之延安。谋定而后动,众议既协,斧凿始鸣——此延安之所以异于他城者:不先动土,先动人心。
二、壮举:削峰填壑
壬辰四月,新城破土。数千台挖掘机同时挥臂,如巨灵劈山;群峰次第俯首,如麦浪遇风而伏;深沟渐次归平,似渊龙腾云而起。削峰三十三座,填壑数十条;移土石三亿六千万方——垒一米见方之墙,可绕赤道九匝;其土石之量,视三峡一期且过其倍。辟七十八平方公里之新址,历十年之功,纳四十万生民于其间。斯为湿陷性黄土地区规模最大之岩土工程,亦世界建城史所罕见。
然湿陷性黄土,遇水即溃,如骄横不驯之野马;沟壑新填,夯土未实,遇雨则陷,遇旱则裂。工程之险,不在削而在稳。公乃以科技为缰,以匠心为辔,延三十余位院士专家,共商驯服之策。十八吨铁锤,自二十米高空自由落体,每一击,皆人类意志叩问大地之实笔;大地颤抖,乃沉睡千年之高原于阵痛中分娩新生。铁锤起落间,千年黄土交出第一寸倔强;夯声回荡处,万古荒原接纳第一缕人烟。挖掘机每挥一臂,便有一户人家得望新居;夯锤每落一击,便有一寸危崖化为坦途。然填方之土,终非原生之壤,沉降之患,非十年可尽验——此政者所当念念不忘者也。
次年盛夏,暴雨连旬,百年一遇。老城窑洞倾颓,滑塌七千八百余处,房窑倒塌七万八千余间,殒命者四十有二,受灾者逾百万。泥浆入室,老妪抱孙而泣;残拱张天,老农攥框而号。七世之居,一朝倾覆。光绪三年之旱、民国十八年之饥,皆未离此土;而今暴雨肆虐,竟不得不迁。守根脉耶?谋活路耶?苍天决绝,代民抉择矣。然抉择之后,痛未曾消——迁者之泪,与新城之砖,同埋此土。而新城立,民有所归,此天之验人谋也。
三、功成:旧貌新颜
十年一剑,荒坡秃岭,楼宇连云;沟壑纵横,街衢如砥。
六道长虹,贯南北而通新老;廿八街衢,织经纬而连市廛。车行坦途,不复盘道之叹;人步从容,始知新城之宽。晨光初透,市声渐起;暮色四合,灯火徐明。老街坊携篮而购蔬,新学子负笈而趋庠;翁媪相扶于步道,稚子嬉戏于广场。
张婶者,旧居窑洞,雨夜常惧土崩,今徙新楼九层,晨起推窗,见绿满坡,语人曰:" 此生不复听雨声而心悸矣。" 老叟某,七世居崖畔,迁时抱祖牌而泣,及入新居,含饴弄孙于廊下,曰:" 祖宗若见,当不我责。" ——此非强致,便利自归人心,日久天长而后信也。
五校书声,一院弦歌;学子负笈,市民携幼。绿化万五千亩,推窗见绿;植被逾四成,移步成景。雨泽增二百毫米,沙尘减八成有八。黄土高坡,忽现绿洲之奇;沟壑旧貌,渐生草木之秀。云算落子,新企千家;锄镰渐远,光缆初张。老城留陕北之韵,新城承产业之气。
嗟乎!楼宇稳于磐石,灯火万家于昔之荒坡。风雨十余年,新城巍然,百姓安居,此实政之效也。
四、感怀:德厚泽世
嗟乎!延安之困,非延安之困也,乃中国城镇化之困之缩影;新城之建,非新城之建也,乃千年农耕文明面对现代性之一次转身。不削山,则百姓无立锥之地;削山,则万世黄土为之一动。此非一人之决断,乃时代之逼问;此非一城之变迁,乃文明转身之痛。而痛不在削峰填壑之日,而在每一声 " 祖宗若见 " 的迟疑里,在每一回 " 不复听雨 " 的释然中,悄然沉淀。
乙未,公奉命调任,未克亲睹新城之全功,然肇基之功,实不可没。后继者继其志,十年一剑,玉汝于成。此正古之贤者 " 为而不有 " 之风,亦今之政者 " 功成不必在我 " 之大道也。
昔李冰修都江堰,功在万世而不求名之显达;苏轼守杭筑苏堤,泽被一方而不计位之高低。今削山建城,功在生民,其志其行,不在与古人比肩,而在与来者同心。百姓感其德,有言曰:" 西湖有苏堤、白堤,延安新城亦当有 ' 引良路 ',哪怕小路亦好。" 民心如此,公道自在。
赞曰
削峰填壑起宏图,十万苍生别旧庐。
黄土千年终让路,青天万里始通衢。
夯声沉入延河底,灯火浮成塞上珠。
莫问浮名何处写,一城烟火即丹书。
跋
此赋之作,欲存一段史,亦颂一代之功。延安新城,乃新时代愚公移山之壮举,亦中国城镇化 " 逼上梁山 " 之独特样本。姚引良肇其始,历任主政者继其志,十有余年而新城始成。
丙午之秋,余复登新城之巅,见万家灯火与宝塔星光交映,延河滚滚,不舍昼夜。忆昔夜读《史记》,掩卷不能寐时,恍如昨日。乃知太史公 " 述往事,思来者 " 之意,不在为一人立传,而在为万民存照。新城十余年之实践,其成其功,其德其志,皆当为后世之镜——照见政者之担当,亦照见迁者之泪光;照见削山填壑之勇,亦照见 " 守根脉还是谋活路 " 之间那一念犹疑的重量。
一城之变,众人之功;一人之肇,历任之继,当勒于延安之史,历久弥光。
是为跋。

图文 / 周鹏
编辑 / 严雨尘
【作者简介】

周鹏,男,记者,祖籍陕西商洛。喜欢散文、诗歌,尤爱文言文和古体诗词。半个世纪的人间烟火,已将翩翩少年熏烤成油腻大叔,但善良的心一直都在。因为心宽,所以体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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