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窗 1小时前
“很常见”,韩国年轻人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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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黄泽敏 编辑 | 向现

2025 年 6 月,韩国釜山一所公寓楼内,三名高中生在深夜坐电梯到顶层,从 20 楼一跃而下。凌晨,警方在楼下的花坛里找到她们的遗体。

据韩媒当时的报道,三人都是当地一所艺术高中的学生,学习舞蹈,也是关系亲密的朋友。警方表示尚未发现外力介入或校园欺凌的迹象。

警方从学生留下的文字中发现,她们曾表达对升入高三的焦虑,以及对未来职业选择的担忧。一名学生写道,自己害怕成为高三学生,对职业前途感到不安。

但三人的成绩并不差。其中一人不仅在舞蹈比赛中拿过好名次,在校内成绩评价中也曾排名第一。

今年 5 月,韩国又有两名女高中生被发现在公寓内死去。亲友受访时称,两人长期因学业问题和 " 不透明的未来 " 陷入痛苦。

韩国自杀率长期处于高位。首尔横跨汉江的麻浦大桥,还一度因受到自杀者的青睐而被称为 " 自杀大桥 "。多年来,韩国政府为此作出诸多努力。

韩国的自杀多发地——麻浦大桥 / 图源:视觉中国

根据韩国统计厅今年 9 月公布的死因统计数据,2025 年,韩国死于自杀的人数较上一年减少 4.9%,整体自杀率下降 4.7%。这是韩国整体自杀率连续上升两年后首次回落。

但在各年龄组中,青少年的自杀率却逆势上升。数据显示,10-19 岁的青少年自杀率较上一年上升了 7.5%,这个数字创下韩国 1983 年开始相关统计以来的历史新高。

自杀早已不是韩国青少年死亡统计中偶尔出现的原因。2011 年以来,自杀一直是韩国 10-24 岁青少年的首要死因。而今,自杀风险向更年轻的年龄阶段延伸。

韩国到底怎么了?为何在整体降低的自杀率里,寻死的青少年却不减反增?

单向度人生

" 下一个圣诞节,就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初二女生秀雅给自己的生命设定了一个期限。她计划在那天结束生命,不再忍受这个世界。

这是韩国小说《시한부》(时限,中国台湾出版时将书名译为《死限来临前请抓住我》)里的内容。

在韩国," 시한부 " 这个词通常指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状态,例如被诊断为时日无多。小说里则将其含义翻转,解释为主角自发为自己设定的死亡日期,而非因疾病或其他原因被外部诊断所判定的死亡。

2024 年初,这本小说出版时,作者白殷别还只是一个 14 岁的中学生。该书出版后,连续 20 周登上韩国青少年畅销书排行榜。

《死限来临前请抓住我》

" 学生在课堂上有自杀念头是很常见的现象。" 白殷别认为,许多成年人并不了解学生的这种状态,甚至会把青少年的抑郁症状看作不成熟、耍脾气的表现。但其实," 死亡 " 可能早已进入学生对未来的想象之中。

小学五年级时,白殷别便有过这样的想象。当时正处疫情,她和几个关系亲密的朋友逐渐疏远。她不擅长独处,朋友关系的破裂让她陷入孤独和抑郁。后来,她发现身边一些同龄人也会谈论生命的最后期限。

有朋友曾告诉她,想在冬天来临前,或者开学前结束自己的生命。在社交媒体上,她也看到一些同龄人发帖,写下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青少年肩负的责任与成年人不同。在白殷别看来,学生很容易觉得自己死了也没什么损失,甚至一些人会冲动地认为,自己的死可以报复某个憎恨的人。

学生之死,很难脱离学校和教育环境讨论。学业和升学压力,是韩国青少年自杀意念调查中被频繁提及的因素。

《少年法庭》剧照

韩国学生从很早开始就被放进成绩比较和升学竞争中。进入好大学,被认为是获得好工作和稳定生活的重要通道。随着越来越多家庭把希望押在这条路上,竞争也不断向前延伸。

为减轻学生负担,韩国政府这些年不断推动教育改革。2025 年,韩国全面实施高中学分制,希望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未来方向选择课程,修满规定学分后毕业。

但韩国媒体在报道新制度实施后的学生体验时发现,学生在选课时仍更看重课程对成绩和升学是否有利。

该制度把竞争变相提前到了高一,学生被推着更早决定未来的方向,选定课程后,想要改变也不容易。学生们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真正喜欢什么,就已经需要考虑未来的专业和职业。

评价体系不仅限于学校。韩国流行多年的 " 汤匙阶级论 ",把人的家庭出身比作不同材质的汤匙。金汤匙意味着家庭拥有较多财富和资源,土汤匙则指向资源匮乏,在出生时便缺少向上流动的条件。

《少年法庭》剧照

这套说法受到广泛认可。年轻一代越来越不相信,凭借个人努力就能改变社会位置。

这也导致 "N 抛世代 " 的出现。最初是 " 三抛世代 ",指一些年轻人因经济和生活压力而放弃恋爱、结婚和生育。这些年,买房、人际关系、梦想和希望等也被陆续纳入,出现了 " 五抛 "" 七抛 ",如今发展为没有固定数量的 "N 抛 "。

韩国社会学家李珠熙认为,韩国社会推崇的精英主义,在现实中常常变成一种 " 考试等级制 "。

在这套体系里,受到不平等待遇的人,未必总能将挫折归因于不平等的结构。有时,他们反而会把失败理解成自己能力不足,进而陷入自我怀疑、顺从,甚至自我厌恶。

而这种自我否定、愧疚和对自身的厌恶情绪,在不少青少年死前留下的遗书和文字里同样能窥见。

孩子很早就能感受到家庭对自己未来的期待。所有人都被要求奔向同一个出口,陷入这套评价体系里的青少年,很难想象出另一种同样被认可的人生。

无处倾诉的情绪

青少年寻死前,往往有过求助的想法或行为。但外界不一定能准确捕捉到信号,即便捕捉到,青少年也并不一定能从中感受到被理解。

15 岁秀珍(化名)在小学六年级时开始有自残行为。当时,她承受着学业压力,还遭到校园欺凌。同学嘲笑她,甚至叫她 " 退学 "。

她把自己的痛苦告诉父母,得到的回应却是要她好好学习,用成绩克服问题。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饱受情绪困扰。自残成了她短暂忘却现实痛苦的选择。

《千万次呼唤》剧照

独自承受压力,并将其化作自我否定、伤害的行为并不罕见。在韩国某一问答平台上,南风窗记者看到,有学生在今年 9 月匿名求助。该学生自称十几岁,希望有人带其 " 离开这个地狱 "。

发帖者说,自己平时几乎不向别人表达真实感受。最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告诉父亲,自己想退出体育训练班,却被父亲责骂 " 缺乏毅力 "。父亲说话直接、脾气暴躁,发帖人本来就害怕和他沟通。这次谈话,最后以孩子的哭泣结束。

" 我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发帖者表示,自己可能天生是一个高敏感的人,也怀疑自己有 ADHD,觉得自己的性格很糟糕," 难道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病’吗?"

家庭未必能成为一个让孩子安心卸下情绪的地方,学校也没能接住他们。京畿道城南市一名 15 岁的中学生表示,每当父母给她施加学习压力时,她都会感到极度焦虑。但她找不到能理解自己的人。

《毕业》剧照

" 学校的辅导中心只有一位老师,而且我知道这位老师还要听很多其他人的倾诉,所以很难和她建立起信任关系。" 该学生说。

考试期间,她曾有过消极念头,但她仍旧没有选择咨询。

这样的顾虑并不罕见。在上述平台,一名自称初二学生的网友发帖问,自己是否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该学生称,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自己遭受了持续两年多的群体欺凌。直到现在,每次在学校遇见曾经欺负自己的人,仍然会感到痛苦,有时不知不觉中伤害自己。其想去校医室求助,却担心被别人认为是在装柔弱,也害怕医生或老师认为问题没有那么严重,只让回家。

求助成了一件需要提前计算后果的事。学生们不确定,向身边的人说出这些感受之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中学生允贞(化名)曾向学校心理老师倾诉过。但若学生出现极端行为或想法时,老师们通常需上报或告知学生家长。允贞也知道这点。因为担心相关谈话会被透露给家长,后来她不再愿意多说。

《下一个素熙》剧照

她尝试和同伴抱团取暖。很长一段时间,允贞都没有朋友。她一个人上学、吃饭。后来,她遇到一个因为遭受排斥而转学的学生,两人因相似的经历逐渐亲近。

允贞觉得,自己很难独自应付抑郁的情绪,这段关系最初意味着终于有人理解自己。只是,两人并没有因此从痛苦中走出来,她们的自残行为也没有因此停止。

一些人则是不敢说。2024 年,韩国国家精神健康中心的一项调查显示,超过一半的受访者认为,如果自己患上精神疾病,可能会遭到朋友疏远。接近七成的人认为,精神科治疗可能给就业等社会生活带来不利影响。

" 想死 " 的学生并不特别

学生所处的空间比成年人更封闭。他们每天都要回到学校,面对相同的老师和同学,日复一日地承受压力。即使回到家里,处境未必会改变。

《精神病房也会迎来清晨》剧照

无处释放的压力,推着学生们在虚拟世界寻找陪伴。15 岁的秀英(化名),便曾在陌生人的文字里感受到被理解。

去年,秀英偶然间刷到了有关抑郁的帖子。在那之后,她主动搜索相关内容,发现网络上有一些专门记录情绪和自残经历、想法的账号。

她也学着发布内容。接受媒体采访时,她说,当照片下面有人评论、表达共鸣时,她会感觉自己不再孤独。

但后来,秀英开始模仿文字里提到的自残行为。起初她没有想过伤害自己。但在浏览他人的表达时,她慢慢把这些行为理解成处理痛苦的一种办法。

韩国心理学家林明浩表示,如果发布抑郁和自残内容的账号,在网络上形成一种排他性很强的社群,那么,成员之间可能会通过强调彼此的相似性来加强内部凝聚,这就可能导致模仿和学习行为出现。

2023 年,韩国一篇研究访谈了 20 名有自残、自杀想法或自杀未遂的青少年。研究者发现,对部分学生来说,非自杀性的自残是一种 " 让自己重新感到活着的挣扎 "。

一名高二女生智妍(化名)因父母长期缺席而感到情感上的缺失,后来,她开始自残。她解释行为的动机:" 不是因为想死,而是因为想活。"

《因为讨厌韩国》剧照

青少年对生命、自杀赋予了不同的含义。有韩国高中生曾向韩媒透露,身边的同学经常把 " 想死 " 挂在嘴边。迟到、人际关系不顺,都可能让他们说出类似的话,但他们并不一定真的会去寻死。

2026 年 3 月,韩国教育电视台 EBS 采访了韩国翰林大学圣心医院精神健康医学科教授洪贤珠。她长期参与青少年心理健康和自杀预防工作。

在洪贤珠看来,青少年说 " 想死 ",有时是在表达 " 太难受了 "" 无法继续忍受 " 或 " 希望有人来帮我 "。成年人听见孩子说这句话时,常常急于否定:" 不可以这么想。"

她认为,更重要的是继续询问:什么时候会出现这样的念头?当时发生了什么?这句话对孩子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 想死 " 不是一个可以脱离情境理解的词汇。它可能指向死亡,也可能包含逃离、停止痛苦、寻求关注、摆脱关系冲突,甚至是求生等不同想法。这些含义有时会同时出现,也可能随着处境发生变化。

《千万次呼唤》剧照

白殷别后来向媒体解释为生命设定最后一天的行为。她说,这种做法听起来很阴暗,却曾经帮助她 " 再多活一天 "。

此前,她没有想过 " 死期 " 之后的生活。她只是照常生活。而当期限过去,她发现自己还活着,也不得不继续生活下去。在白殷别看来,那是一个可以倒数的日期。关于 " 死期 " 后的生活该怎么度过,暂时不需要想象。

她笔下的小说主角秀雅其实并不特别。那不是一个特别孤僻、成绩很差或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孩子。白殷别说,也正是因为她像身边任何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学生,所以才成为这个故事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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