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周刊 11小时前
生活给你一个大镬,不一定急着解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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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华一直在追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普通人到底怎样在一个效率至上的城市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作者|DR
编辑|桃子酱
题图|CFP

1990 年,30 岁的黄子华站在香港文化中心一个只有 300 个座位的剧场里,准备告别娱乐圈。

那时候,他已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 6 年。他在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读的是哲学,但这个相对冷门的专业,在就业上确实用处不大,至少比他原本读的工商管理专业弱势不少。他原本想去当演员,却偏偏遇上 1984 年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取消。此后,他当过编剧,做过商业电台 DJ,也和无数刚出道的中国香港演员一样,演过死尸、" 茄喱啡 "(粤语,指临时演员或跑龙套的)。

香港人常说 " 条路自己拣,仆街唔好喊 "(自己选的路,摔倒就别哭)。黄子华不甘心。他把那些仆过的街整理成《娱乐圈血肉史》,于是,风行欧美的 Stand-up Comedy 有了一个辐射整个粤港澳大湾区的名字——栋笃笑。一个人杵在台上,把工作、爱情、生活,还有失败和 " 无处话凄凉 " 的愤怒,一桩桩一件件都讲成笑话。

(图 /《娱乐圈血肉史》光碟封面 )

30 多年过去,黄子华不再讲栋笃笑了,他的形象却越发深入人心,甚至从昔日的 " 票房毒药 " 俨然变为当下香港最具票房号召力的 " 灵药 "。但真要细究起来,从 1990 年那个准备退出娱乐圈的年轻人,到 2026 年还在想办法保住一家夜总会的 " 欢哥 ",黄子华一直在追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普通人到底怎样在一个效率至上的城市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这可能是港式幽默最有意思的地方——甚至也可以说是港产片式微的今天,黄子华在大银幕反而越发受欢迎的原因。

香港太小,悲伤都要 " 搭台 "

香港是一个很适合产生喜剧的地方,理由却一点都不浪漫。

去过香港旅游的人都知道,在任何一家出品还过得去的茶餐厅,跟陌生人搭台是常态。你坐下来,对面那位在看报纸,旁边那位在讲电话,你的奶茶和他的奶茶之间只隔几厘米。没有人打招呼,也不需要解释,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餐厅小,房子也小,很多东西很贵,连人与人之间保持一点距离都需要成本。在职场受了气,回到家还有一家人整整齐齐;兄弟姐妹闹翻了,还得排队用同一个卫生间。很多在别的城市可以靠 " 暂时不见 " 解决的问题,到了香港,最后只能变成一句 " 食饭先 "。

(图 /《月满轩尼诗》剧照)

黄子华近几年的第一部爆款电影《还是觉得你最好》,最妙的地方就是其港版片名《饭戏攻心》—— " 饭气攻心 " 的谐音。三兄弟和各自的伴侣,六个人被塞进一套不算大的房子里。有人旧情未了,有人新欢在旁,但到了晚上八点还是得一起吃饭,所有 " 攻心 " 的戏剧冲突都在一张饭桌上发生。

因为饭不能不吃,家不能不回。回家吃晚饭表面上是老妈生前立下的家规,本质上是因为大家都只有这么点空间,避无可避。那些本来可以靠时间和距离慢慢稀释的矛盾,因为空间逼仄,只能堆积在一起。你不可能消失三个月疗伤,也没有一间空房让你冷静一下。

(图 /《饭戏攻心》剧照)

这样的场景设计,符合小成本港产片的性价比路线。毕竟香港人已经习惯了在狭小的空间里处理人际关系," 螺蛳壳里做道场 " 自然不在话下,成年人的崩溃也得讲效率。

所以,即便情歌多得泛滥,你也会在某个瞬间发现,香港这个地方缺乏偶像剧基因。爱的权利有多大?大得过 " 一家三口谁先上厕所 "?

TVB 更擅长的也是鸡零狗碎的日常。《下流上车族》里,林敏聪饰演的车志明当年卖错房,只能带着老婆、女儿挤进 10 平方米出头的公屋。大女儿想买一张书桌,一家人拿着卷尺在客厅量来量去,发现要想摆下书桌,沙发就得抽掉,连吃饭的折叠桌都得靠墙立起来。而这些,不过是屯门等地的 " 纳米盘 " 业主的日常。

(图 /Unsplash)

香港人发明的房地产用语 " 上车 ",本身就很黑色幽默。车门就在眼前,谁都知道挤上去意味着稳定、体面,甚至是某种人生终于没有白过的意思;至于能不能挤上去,要看你能否努力攒首付、稳定地供楼,有时还要看你的命够不够硬。

这些事情在现实中屡屡发生,甚至不需要多少戏剧加工。

在香港,空间不只是生活背景,它直接参与塑造关系。所以,港式幽默总要着落在一张饭桌、一份工资、一笔首期、一张床上。所谓人生理想,最后可能只是 " 想有间自己的房 ";所谓中产梦想,也可能不过是终于住进一个空间足以转身的单位。

成年人的笑话

脱口秀是冒犯的艺术。徐志胜揶揄自己的长相,何广智揶揄自己的穷和失败,观众反而觉得亲切。因为逗你笑的不是一个试图教训你的聪明人,而是一个跟你一样也被生活收拾过的人。

黄子华其实很早就在做这件事。

在《娱乐圈血肉史Ⅱ》中,他讲和他演对手戏的某女星拒拍吻戏,对方称 " 出于宗教理由不可以接受 ";但过了一阵子,那名女星跟任达华拍了吻戏。他补了一句:" 还好,我当时没有问她信什么宗教。" 他又讲自编自导自演的《一蚊鸡保镖》票房惨败,有人跟他说,片子应该改名叫《一蚊鸡棺材》—— " 抵死 "。所以,黄子华的 " 敢讲 ",从来不只是得罪别人。他在得罪别人之前,先把自己得罪完了。

如果黄子华是一只青蛙,那大概也是一只学哲学的青蛙,在水温开始升高的时候,才滔滔不绝地跟观众科普水为什么越来越热。

《男亲女爱》里的余乐天,也没什么英雄气质——普通 " 师爷 ",能力普通,收入普通,运气更普通。他刚觉得工作好像有了着落,才发现公司已经搬了;好不容易托表姑进了律师楼,干得不开心想辞职,却发现外面根本没有更好的去处。经济不景气,连表姑都劝他别冲动。

(图 /《男亲女爱》剧照)

生活像一个很有耐心的损友,每次先拍拍肩膀告诉你:" 生命满希望,前路由我创。" 等你眼睛亮起来,再补一句:" 打波先来落雨,唔通连个天都唔中意你?"(要打球偏偏下雨,难道连老天都不喜欢你?)余乐天真正好笑的地方,也在这里。

他每一次都认真地相信下一次可能会好一点,然后 " 下一次 " 就准时来打他的脸。观众一边笑他一边共情,未必是因为这个角色有多荒谬,而是因为他工资不够高、工作不够稳、爱情也不太顺,这一切都跟自己差不多。每天都觉得熬过这一关应该就好了,结果,人生像港铁换乘,过完这一站,还有下一站。

黄子华很少给这些普通人开外挂。

因为普通人的人生,本来也没有那么多外挂。他们不会突然继承遗产,不会在第三集遇到霸总,也没有在一段励志的 BGM 响起之后就自动完成阶层跃迁。更多时候,一个人能做的就是继续想办法。

歌手陈柏宇有首老歌叫 Mr.Adult,歌如其名,唱的就是成年人的生活:长大以后,你并没有突然获得了不起的能力,只是有更多事情必须自己扛。工作、感情、责任,以及那些没人教过你该怎么处理的现实," 每天一些一些进阶亦必须接受 / 放纵岁月难在你生活逗留 "。

这和黄子华的笑话其实是同一套逻辑。到了《夜王》,黄子华要面对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 " 想进娱乐圈却一直不得志 " 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真正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人。他饰演的欢哥守着一家快要撑不下去的夜总会,想的不是改变世界,而是怎样先过完今晚。年轻时那些关于前途、梦想的烦恼,变成了钱从哪里来、明天怎么办、这家夜总会还能不能开下去等问题。

(图 /《夜王》剧照)

这也是黄子华一路走来的变化。

他演的从来都不是成功者。林凉水当法官 10 年没升迁,转做律师又因为一次疏忽背了良心债;莫作栋脑子一等一,却连体能测验都过不了;余乐天更不用说,工作诸多不顺,性格倒是还挺乐天。

黄子华带给观众的,不只是栋笃笑或那些至今还被剪成短视频传播的金句,更是一种看待人生的方式。失业可以讲,仆街可以讲,追不到人可以讲,年纪大了可以讲,就连人生没什么进展,也可以讲。

人到中年还在为生计挣扎,大大方方地拿出来开玩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笑过了也就等于开解了自己,之后再打起精神想办法。

当笑话流过深圳河

你也许会说,事情已经够惨了,黄子华还非要像拧螺丝一样,用力再往下拧一圈," 大佬,好痛啊 "。

讲到失恋,正常人会听情歌、喝酒、回忆过去,但在 2007 年首演的《越大镬越快乐》专场,黄子华却说失恋了还听情歌,等于 " 漏煤气关窗 " ——本来已经够不幸的了,自己还要把最后一点空气堵死。

(图 / 黄子华《越大镬越快乐》专场宣传海报)

听起来很丧,笑点恰恰来自这里。成年人的生活不会突然变好,甚至连失败都变得越来越熟练,那就只好换个角度重新看它。

这种拿自己的日子开涮的传统,从小小的香港岛流过了深圳河,流到了广阔的珠江三角洲平原,有了充足的施展空间。但在广州、深圳,大家关心的,仍然是那些具体的破事。

(图 /Unsplash)

脱口秀演员鸡翅在广州生活的第八年,电动车被偷了。报警之后,车找了回来,故事本该到此结束。没想到几个月后,偷车的嫌疑人竟然联系上他。一件本来只够让人骂几句脏话的倒霉事,被鸡翅一路讲下去,最后变成一出广州凌晨四点才会发生的荒诞喜剧。

肇庆人阿谦讲口音,落点同样很小。" 在广东,讲粤语有口音是什么体验?"" 口音对我的伤害有多大?"" 广东人想讲句粤语就这么难?"…… 他讲地区之间那条微妙的鄙视链,讲惠州客家话,讲茂名女孩,讲王家卫电影台词掉进广东人的真实生活里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广东人自己听着都脚趾抠地,但也心领神会。

江梓浩的路则更曲折。2017 年他大学还没毕业就进了上海笑果训练营,很早就开始参加《脱口秀大会》,却经历了多次 " 一轮游 ",直到第五季才因为 " 发疯 " 被记住。回到粤语专场,他干脆把这种困境写成了段子,自嘲这些攒了很久的粤语梗一旦离开广东," 一分钟都用不了,因为没人听得懂 "。

(图 /《新周刊》采访)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黄子华后期的栋笃笑几乎每一场都在讲时代精神、消费主义;鸡翅的新专场也在讲经济不景气之下的个体归属。粤语脱口秀和普通话脱口秀的区别,并不在于是否回避宏大命题,而是在于讲给谁听。

普通话脱口秀的落点是可平移的,呼兰的 " 刘备 " 拿到深圳讲,观众一样秒懂。

江梓浩的 " 拖鞋 " 拿到北京讲,头等舱那部分照样成立,但拖鞋就不再是广东人的拖鞋了。观众看到的就是一双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宾馆拖鞋,却看不到广东人穿拖鞋的那种坦然。阿谦讲口音,讲的不是 " 广东人讲粤语难 ",是惠州客家话和茂名口音之间那点只有本地人才分得清的尴尬。

楼价、工作、电动车、口音,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足以代表时代,却足以填满一个普通人的某一天。粤语脱口秀不需要翻译给所有人听。

他们未必是在模仿黄子华,也未必想成为下一个黄子华,只是学会了一件很实用的事:生活给你一个大镬(锅),你不一定要急着把它解决掉。

先讲出来。讲到最后,笑完了,继续翻工(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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