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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阀、先知、主帅与君王》贾雷德 · 戴蒙德 著
徐鼎鼎 译
责编 | 贾宁
第 9973 篇深度好文: 4530 字 | 9 分钟阅读
上周,硅谷一个黑天鹅事件,震惊了全球科技圈和商业圈。
作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科技公司之一,英伟达的崛起,很大程度上与黄仁勋的个人能力和领导风格密不可分。那么,当这样一位核心人物离开,英伟达乃至 AI 行业,会发生什么?
进而,我们要思考:一位 CEO 的个人成败,是否能决定一家公司的命运?
《枪炮、病菌与钢铁》作者贾雷德 · 戴蒙德在新书《财阀、先知、主帅与君王》中,专门讨论了这个问题。
他引用一项针对丹麦近 7.5 万家企业的研究发现:CEO 突然死亡后,企业利润平均会在两年内下降约 13%。
一个人的离开,竟可能给一家企业带来如此大的影响。
领导者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不可替代?
又该如何让一家企业摆脱对个人的过度依赖?
一、CEO 离开,企业真的会受重创吗?
在管理学讨论中,CEO 的作用常常被放在两个极端之间:一种观点认为,企业成功主要来自市场、技术、资本和制度,领导者只是庞大组织中的一个职位;另一种观点则相信,关键人物能够凭借判断力、魄力和个人魅力,改变一家企业的命运。
戴蒙德没有急于站队,而是试图寻找更接近因果关系的证据。
他在书中引用了丹麦经济学家本内森等人的研究。研究者把 1994 年至 2002 年丹麦的 74,880 家企业纳入观察,逐年核对企业 CEO、董事会成员与死亡登记数据。在这 9 年里,他们识别出 629 位 CEO 死亡案例,以及 847 位董事会成员死亡案例。
结果颇值得管理者警醒:董事会成员离世,并没有对企业利润产生统计上显著的影响;但 CEO 死亡后,企业利润平均会下降约 13%。
这种影响从 CEO 去世后的第一年便开始显现,直到第三年仍能在统计数据中观察到。尤其是突发死亡或意外死亡,冲击更明显;如果 CEO 的健康状况早已预警,公司有较长时间安排交接,负面影响则相对较小。
在企业这个复杂系统中,CEO 并非一个可以随时无缝替换的符号。企业的战略判断、关键客户关系、人才任用、资源配置,以及组织内部的协调,往往都在相当程度上汇集于这个岗位。
戴蒙德还提到另一类更日常的 " 变故 ":CEO 的近亲离世或长期住院。
研究发现,CEO 因家庭重大变故而分心,或者因住院而无法履职,也可能影响企业利润;相较之下,董事会成员或其他高管遭遇类似情况,对企业利润的影响并不明显。
换句话说,CEO 的影响力不仅体现在重大决策上,也体现在其持续投入的注意力和精力之中。
虽然 13% 这个数字是特定国家、特定时期、特定样本下的平均结果,但它足以提醒管理者:企业对关键人物的依赖,是真实存在、可以被观察到的经营风险。
二、CEO 有多大权力,首先由行业决定
如果 CEO 如此重要,为什么并不是每一家公司的 CEO 都能像乔布斯一样改变行业?
戴蒙德给出的答案是:领导者的影响力,并不只取决于个人能力,还取决于他所处的行业和组织环境。
第一个因素,是产品能否通过差异化创造市场。
香水、游戏、玩具、服装、电影,甚至餐厅,都有机会通过独特的产品定位和用户体验脱颖而出。CEO 可以决定做什么产品、服务谁、如何讲述品牌故事,也可能因此为企业创造巨大的增长空间。
戴蒙德举出李 · 艾柯卡的例子:他在福特推动野马汽车,在克莱斯勒推出小型货车,都曾凭借有吸引力的产品推动企业业绩。
但在一些产品高度标准化、受到监管或长期合同约束的行业,CEO 的自主空间就小得多。比如公用事业企业,服务对象、价格机制、基础设施和长期合同都可能限制管理者的选择。一个电力公司的 CEO,很难像消费电子公司的 CEO 那样,凭借一次产品创新打开全新的市场。
第二个因素,是行业的增长潜力。
市场高速扩张时,新需求、新技术和新商业模式不断出现,CEO 有更多机会重新配置资源、调整战略,甚至创造一个新的竞争格局。
乔布斯借助 iPod 和 iPhone 推动苹果走向繁荣,当然离不开他的产品判断和执行力,但也离不开智能终端行业当时巨大的增长空间。
评价一位 CEO,不能只看他做了什么,还要看他在什么样的赛道上做事。
同样的能力,放在高速增长、产品差异化空间大的行业,可能产生巨大影响;放在增长缓慢、规则成熟、选择有限的行业,影响就可能被制度和市场边界压缩。

这也是一个重要启示:不能简单地把所有业绩都归功于 CEO,也不能在业绩下滑时只靠更换 CEO 解决问题。先判断行业空间、竞争位置和组织约束,再讨论领导者的责任,才是更有效的治理方式。
三、判断一个领导者是否不可替代: 做一次 " 哈姆雷特测试 "
戴蒙德在书中提出一个有意思的判断工具—— " 哈姆雷特测试 "。
它的核心是反事实思考:如果没有这个人,事情还会不会发生?如果没有莎士比亚,伊丽莎白时代的其他剧作家,是否也可能写出《哈姆雷特》?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莎士比亚就具有很强的不可替代性。
把这个问题放到商业世界,同样值得追问:如果没有乔布斯,苹果还会不会推出类似 iPhone 的产品?如果没有贝佐斯,电商和云计算会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巨头?如果没有马斯克,电动汽车和商业航天的发展会不会走上另一条道路?
这类问题不能简单地用 " 会 " 或 " 不会 " 回答。
戴蒙德在分析乔布斯、贝佐斯、扎克伯格和马斯克等企业家时,关注的不只是他们的成功结果,也包括他们的决策方式:乔布斯坚持产品聚焦,对细节近乎苛刻;贝佐斯擅长从长期目标倒推阶段性行动;扎克伯格在早期扩张中采取循序渐进的策略;马斯克则把宏大目标拆解为一系列可以推进的技术与商业步骤。
他们并非只是在既有道路上把事情做得更好,而是在关键节点上改变了企业的选择。领导者真正的价值,往往不只是管理日常运营,而是在不确定性中识别机会、做出取舍,并承担决策后果。
因此," 哈姆雷特测试 " 并不是为了制造个人英雄崇拜,而是帮助我们区分两件事:某个行业机会是否注定会出现,以及某个人是否改变了机会最终呈现的方式。
趋势可以属于时代,路径却可能由领导者塑造。

四、黄仁勋离任, 英伟达真正面临的考验是什么?
把戴蒙德的研究放回英伟达,就能看到这次 CEO 交接为何值得关注。
根据英伟达 2026 年 11 月 12 日发布的公告,黄仁勋辞去公司总裁、CEO 及董事职务,即刻生效;公司现任执行副总裁兼首席财务官科莱特 · 克雷斯(Colette Kress)出任临时 CEO,并继续兼任 CFO,董事会同时启动正式 CEO 遴选,将考虑内部和外部候选人。哈维 · 琼斯(Harvey C. Jones)则被任命为公司首任董事会主席。
对英伟达而言,黄仁勋的意义显然不止于 CEO 头衔。他长期参与公司的战略选择,推动英伟达从图形处理器公司走向加速计算和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重要参与者。公司的技术路线、生态建设、客户关系、组织文化和外部叙事,都与他的长期领导密切相关。
但英伟达的竞争力也不可能只由一个人构成。芯片设计、软件平台、开发者生态、供应链协作、客户服务和全球商业拓展,背后是庞大的团队和一整套组织能力。
公司能否在领导者变动时保持产品路线、客户承诺和技术节奏,才是检验组织韧性的关键。

英伟达公告中,董事会表达了对临时 CEO 和现有领导团队的信心,并表示预期公司的运营、客户承诺和产品路线图将持续推进。
这是一种公开的组织稳定信号,但真正的考验仍在执行层面:战略是否连续,关键人才是否稳定,重大决策能否及时作出,生态伙伴是否继续信任公司。
对于一家处在高速变化行业的企业,CEO 交接不是简单的职位替换,而是一次组织压力测试。
它检验的不是公司有没有第二个黄仁勋,而是公司是否已经形成了足够强的团队、制度和协作机制,让业务不因某个关键人物离开而停摆。
五、超级 CEO 的另一面: 个人能力必须变成组织能力
企业需要杰出的领导者,但不能把组织建设成只能依靠杰出领导者运转的机器。这是戴蒙德跨越商业、体育和宗教案例后,一个值得管理者反复思考的结论。

书中关于篮球教练约翰 · 伍登的案例,提供了另一种领导力样本。伍登带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取得辉煌成绩,但他的影响并不只来自临场指挥或个人威望。他把自己的理念拆解为日常训练、行为规范和团队纪律,并通过长期实践,让球员和教练团队理解、接受并延续这些原则。
这意味着,领导者的思想只有进入组织的日常运作,才可能在领导者离开后继续发挥作用。企业也一样。创始人对产品的判断,要变成产品决策机制;对客户的重视,要变成服务流程;对创新的要求,要变成研发文化和资源配置规则;对人才的标准,要变成招聘、培养、评价和晋升体系。
如果所有关键客户都只认 CEO,所有重大项目都必须等 CEO 拍板,所有跨部门冲突都只能由 CEO 协调,那么这位领导者越成功,企业反而可能越脆弱。因为他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一旦他离开、患病或注意力被其他事情牵引,组织就会暴露出单点依赖的问题。
真正成熟的组织,不是让 CEO 变得不重要,而是让 CEO 的判断力、价值观和方法论能够被更多人理解、执行和传承。组织能力的意义,就是把个人经验转化为团队共识,把偶然的成功转化为可重复的能力。
六、企业如何降低对关键人物的依赖?
第一,把战略从个人头脑中 " 拿出来 "。
企业的核心战略不能只存在于创始人的直觉里。关键选择、竞争假设、资源优先级和风险边界,都需要通过清晰的沟通机制,让核心团队真正理解。战略透明,不是把所有信息公开,而是确保关键管理者知道公司为什么做、优先做什么,以及什么情况下需要调整。
第二,建立真正能承担责任的管理团队。
高管团队不能只是 CEO 的执行班子,而应当拥有明确的职责边界、独立判断能力和跨部门协作机制。CEO 可以设定方向、做最终取舍,但不能成为每一个重要决定的唯一入口。
第三,提前设计继任机制。继任计划不应在 CEO 离任、健康出问题或公司陷入危机时才启动。
董事会需要持续识别内部人才,评估关键岗位的接班梯队,并通过授权、轮岗和重大项目,让潜在继任者获得真实的经营经验。
第四,把关键关系从个人连接转化为组织连接。
客户、供应商、投资者、监管机构和生态伙伴,不应只与 CEO 建立关系。企业需要让不同层级的团队建立稳定、可信赖的合作网络,避免关键资源随着个人离开而流失。
第五,定期做一次 " 关键人物压力测试 "。
可以设想:如果 CEO 明天无法履职,哪些决策会停下来?哪些客户关系可能断裂?哪些项目没有明确负责人?哪些知识只掌握在一个人手里?把这些问题逐项列出,才能识别组织的脆弱点。
这些做法并不意味着要削弱 CEO 的权威。相反,它们让 CEO 可以把时间用在最需要其判断力的事情上,而不是被所有日常问题绑住。一个人越能建立有能力的团队,越能从事务中抽身,去做真正只有领导者才能做的工作。
结语:伟大的 CEO,不是让企业离不开自己
戴蒙德关于领导者的讨论,最终指向一个并不简单的答案:有时,个人确实能够改变组织的命运;但个人能发挥多大作用,取决于行业机会、制度环境、组织结构和时代条件。
对企业管理者而言,真正的问题或许不是 " 如何找到一个永远正确的 CEO",而是 " 如何建立一家即使关键人物发生变故,也能继续做出正确决策的公司 "。
领导者可以成为企业的发动机,但不能成为企业唯一的发动机。一个伟大的 CEO,不只是带领公司抵达高峰,更要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团队、建立制度、传承方法,让组织在他离开之后,依然拥有向前走的能力。
*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笔记侠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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