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AKER陕西 10小时前
央视对话戏曲传承人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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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八百里秦川上最古老的声音。

它的根,扎得极深。源流可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周秦时代,秦人用秦乐、秦声歌唱《诗经》中的《秦风》,被视为秦腔的滥觞。此后历经 " 秦风—秦声—秦腔 " 的漫长演变,又经汉代百戏、唐代梨园、宋元杂剧的滋养,至明代后期终于定型为成熟的戏曲剧种。因周代以来关中地区被称为 " 秦 ",秦腔由此得名。又因以梆子击节,俗称 " 梆子腔 ",被公认为中国戏曲梆子腔系的鼻祖。明清之际,秦腔随陕西商人流布中原及东南沿海,清初已成为全国有重大影响的剧种,并影响和孕育了数十个地方剧种。2006 年,秦腔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它的唱,不是一味地 " 吼 "。音乐分欢音与苦音,欢音表现喜悦,苦音抒发悲愤凄凉。板式有慢板、二六板、尖板、滚板等变化,伴奏分文场武场,文场以板胡为主,武场以打击乐为骨。行当传统上分四生、六旦、二净、一丑,生净唱腔高亢激越、慷慨悲凉,旦角唱腔则委婉细腻、婉转流变。喷火、梢子功、扑跌这些特技,从来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把人物推到情感的最深处。

李梅和秦腔

1969 年出生的李梅,11 岁那年被热爱秦腔的父亲带进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考场。那时她刚小学毕业,一句秦腔不会唱,但酷爱唱歌跳舞。一万多名孩子报考,只招 100 人,她临时学了一段《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唱段,就这样考了进去。进了院她才明白:自己考的是秦腔。

她不是一进门就最扎眼的那个。可她知道,演员得在舞台上磨。15 岁,她演第一出大戏《杨七娘》,扎大靠、文武兼备,在剧场一演就是两个月。小时候练功苦,老师让七八个男孩轮流陪她打靶子、跑圆场,车轮战拉体力,她练到脸肿,查出急性肾炎。后来她常说 " 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 ",其实不止十年,是练一辈子。正是童子功,让她到 57 岁还能踢腿、下腰,身体有记忆。

李梅在演员训练班读书、学艺

她的行当没有被早早框死:小旦、闺门旦、刀马旦、老旦、青衣都演过。她学秦腔,也学眉户、碗碗腔、阿宫腔、关中道情。1996 年,27 岁的她凭眉户现代戏《留下真情》第一次摘得梅花奖。那天她甚至不知道专家在看戏评奖,只 " 傻得光知道演戏 "。后来《迟开的玫瑰》演了 1000 多场,2011 年为她拿下 " 二度梅 "。她还有二度文华、三度白玉兰。奖杯很多,她却说,自己从来不是冲着奖去的,只是认认真真把戏演好。

她演李慧娘,一演就是 1300 多场。她明白,吐火、水袖、斗篷、扇子、椅子功都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人物。技不能离戏,戏也不能少技,技艺要服务于人物。有一次她演《鬼怨 · 杀生》,大幕一合就直挺挺晕倒,掐人中、送医院,摄影师柏雨果拍下那一幕。她说,戏曲人就是拿生命去演绎故事。

电视剧《主角》热播时,她是戏曲总顾问,也是审片专家。拿到成片,她在家迫不及待看完。看到刘浩存演的忆秦娥第一次登场,苟存忠说 " 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苍天看的 ",她一下想起自己 13 岁初登台演《白蛇传 · 压发》:音乐到了,她浑身发抖不敢出场,老师一脚把她踹出去。走出去那一刻,她忘了紧张。看到孙浩演的苟存忠吹完 81 口火倒在台上,她放声痛哭。她看到的不是电视剧,是自己的戏曲人生,也是戏曲人最柔软、最不为人知的内心。

2015 年 12 月,她任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此后她发起 " 薪火相传 名家传艺 ",收了 30 多个徒弟,把自己的原创剧目和传统剧目传下去。如今院里天天有秦腔,年轻人挑大梁。她说,秦腔是从秦人血脉中流淌出来的旋律,高亢激昂如秦岭耸立,也如黄河一泻千里,裹着泥沙的沧桑粗粝里,有浓浓的情感。秦腔是秦人的血脉和基因,所以千百年来传唱到今天,也会生生不息。

采访者苗霖心得

在采访李梅老师之前,我对秦腔一直带着一份固化的浅薄认知。我总以为,秦腔便是黄土高原上酣畅淋漓的放声高吼,粗犷豪迈、大开大合。可一场促膝长谈,彻底打破了我所有的固有印象,让我真正读懂了秦腔的温柔与滚烫,读懂了一代戏曲人的初心与坚守。

初见李梅老师,没有预想中的距离感。整场采访,她从未刻意提及满身荣光,没有标榜过自己的成就,开口便是最质朴、最鲜活的戏曲往事。最让我动容的,是她少年登台的往事。十三岁的她初次登台演绎《白蛇传 · 压发》,锣鼓声起、乐声将至,年少的她怯于登台,浑身紧绷、瑟瑟发抖,迟迟不敢迈出幕布。情急之下,恩师一脚将她踹出去。她笑着回忆这段青涩过往,眉眼间满是坦然纯粹。也正是那猝不及防的一踹,驱散了年少的怯懦,让她在聚光灯下瞬间沉静,坦然入戏。

听闻这段往事,我的内心深受震颤。原来光芒万丈的戏曲名家,也曾有怯场慌张的少年时刻。原来被戏曲人奉为信仰的 " 戏比天大 ",从来不是悬于高台的空洞口号,而是一代代戏曲人,从初登舞台的懵懂开始,在一次次登台、一次次打磨、一次次摔打中,日积月累淬炼出的信念与担当。

碗碗腔《杨贵妃》

聊起数十年的从戏之路,李梅老师娓娓道来,字字皆是赤诚。年少学艺的岁月里,她日夜勤学苦练,常有七八位师兄陪她一同打磨身段唱腔,寒暑不辍、日夜不休,极致的付出让她累到患上急性肾炎,依旧未曾轻言放弃;舞台之上,她倾尽热忱、全力以赴,2001 年一场演出落幕,大幕缓缓闭合的瞬间,体力透支的她直直晕倒在后台,将全部身心都交付给了戏台与观众。

电视剧《主角》苟存忠吹火表演

谈及戏曲初心,她说起品读《主角》时的动容。戏中老艺人苟存忠耗尽毕生功力,吹完八十一口火、圆满落幕便倒在挚爱一生的舞台上。寥寥剧情,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深夜独处时,她为戏曲人的赤诚与悲壮肆意落泪。整场交流,她不是刻板地配合采访、复述经历,而是卸下所有光环,将数十年与戏相伴的热爱、坚守与赤诚,完完整整、真心实意地袒露出来,真挚动人,直抵人心。

这场采访,最震撼我的,莫过于亲耳聆听李梅老师的唱腔。过往的我,始终以为秦腔唯有高亢激昂、铿锵豪迈,是独属于西北大地的磅礴呐喊。可当她开嗓,我才知晓秦腔藏着万般风情。一曲《鬼怨 · 杀生》中 " 怨气腾腾三千丈 ",唱腔高亢跌宕、荡气回肠,如黄河奔涌、奔涛万里,裹挟着满腔情愫扑面而来。转瞬转调," 口口声声念裴郎,红梅花下永难忘 " 又婉转低回、缠绵温柔,一字一句温润入心,缱绻情思悄然浸染,让人鼻尖酸涩、心生动容。

不止秦腔正腔,眉户、碗碗腔、阿宫腔、关中道情,各类西北戏曲腔调她皆信手拈来、样样精通。每当开嗓演唱,她眼底便盛满星光,眼里有戏、心中有爱,熠熠生辉。她告诉我,秦腔从不是简单的放声嘶吼,而是人间喜怒哀乐的外化,是普通人心灵的寄托与抒发。戏曲技艺从来只是演绎的手段,塑造鲜活立体的人物、传递真情实感,才是表演的终极意义。她常说,演员登台,当做到 " 人物生而自己死 ",放下自我、融入角色,以赤诚之心诠释每一个舞台形象。

字字箴言,句句真谛,于我而言,这不只是一场采访,更是一堂珍贵的戏曲公开课、一次深刻的艺术洗礼。我终于懂得,真正的戏曲大家,从不会刻意炫技、张扬本领,而是将数十年打磨的精湛技艺尽数藏于人物、融于剧情,让观众沉浸于故事、共情于角色,只见鲜活人物,不见雕琢技巧,这便是艺术的最高境界。

秦腔《红河谷》

来源:中国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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