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郭聪聪 张欣
历经十年试点探索，数字人民币正式迎来关键性转身。
随着中国人民银行《关于进一步加强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行动方案》的出台，数字人民币正在从 1.0 时代的 " 电子现金 " 定位迭代升级至兼具多元属性的 2.0 版本。
与人们熟悉的支付宝、微信支付等移动支付方式相比，数字人民币（下文简称 " 数币 "）有着本质区别。支付宝和微信支付是 " 电子钱包 "，其自身不具备支付能力，必须绑定银行账户，依赖账户内的资金完成交易。而数字人民币是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法定数字货币，它本身就是 " 钱 "，具有法偿性，无需绑定任何银行账户或依赖第三方平台即可独立完成转移。
经过十年的发展，数字人民币已渗透到个人消费、企业经营、政务服务、跨境结算等多个领域，然而，其普及之路仍任重道远。
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近期在走访北京多个商圈发现，在大型超市、连锁店大多有支持数币支付的标识，但深入探访便能察觉其应用仍属 " 浅层 "。
一家商超的数币专用 POS 机因长期闲置而无法开机，工作人员表示 " 上一次很多人用，还是因为发数币消费券的时候 "； 在菜市场，摊主悬挂的收款码依然以蓝绿两色（支付宝、微信）为主；一些支持数币的个体店铺，往往只对接了某一家合作银行的数币收款通道，无法兼容全渠道钱包 ......
用户体验也折射出类似困境，上海市民周女士在尝试用低碳出行积分兑换数币后坦言，自己日常支付仍主要依赖手机 Pay，" 已经习惯了，除非数字人民币能跟各类品牌手机 Pay 融合得更好。"
尽管如此，数字人民币 2.0 的升级正在悄然撬动个人、企业、政务与跨境等多重维度。一场围绕 " 钱 " 的形态与流通方式的变革，正在静默中加速。
对普通用户而言，数字人民币 2.0 带来的最直接变化，就是数币钱包余额将计付利息，让 " 躺在钱包里的钱 " 真正活了起来。
升级后的数字人民币钱包，已成为一个兼具安全性（享受 50 万元内存款保险保障）与收益性（提供活期存款利息）的现金管理工具。这一转变正在改变用户的使用心理。
在北京工作的白领李薇向记者展示了她的数字人民币钱包：" 我的数币钱包是 2023 年注册的，以前领了消费红包，花完就不会再主动充值。现在不一样了，我会把几千块应急资金放在里面，反正和活期利息一样，支付时还能直接花，比从余额宝里赎回来再付款方便。"
除了生息，数字人民币的独特技术优势——双离线支付，在 2.0 时代被更多用户感知和依赖。基于 NFC（近场通信）技术的 " 碰一碰 " 支付，不依赖网络和电力（手机需有残电）即可完成交易。在山区旅游、地下停车场、演唱会等信号弱或人潮拥挤的场景下，或者是地震、洪水等重大突发事件时，这一功能价值凸显。
数字人民币的另一大吸引力在于其交易可追溯、资金可冻结的技术特性，为防诈骗、防卷款提供了新工具。尤其是在预付费场景中，智能合约可实现 " 按次消费、按约划款 "。
不少数币试点城市，已将此构想变为现实。以青岛为例，2025 年，青岛已率先深化数字人民币在预付消费场景的应用，推出 " 智金卫士 " 平台，覆盖购物、餐饮、健身、教育等多个领域。截至当年 12 月末，青岛接受数币预付资金管理的商户近 2000 家，发行产品近 5000 款，商户数同比增加 7 倍。
然而，数币 2.0 的普及与用户体验之间仍存在落差。
以上海率先推出的 " 碳普惠 " 小程序为例，它将市民乘坐地铁、骑行共享单车等低碳行为量化为碳积分，并可兑换成数字人民币，赋予了支付工具绿色激励属性。该模式推出后，周女士便立即体验了用数币地铁出行。
她向记者展示了自己的出行记录：" 坐了 17 站地铁，按 97 克 / 公里的碳排放计算，攒了 2273 克碳积分，最后兑换了 0.01 元数币。" 但她同时坦言：" 说实话，用起来并不算方便。要攒积分得先绑定‘ Metro 大都会’、‘哈啰出行’、‘ T3 出行’这几个指定应用，刚好这几个 APP 我平时都不用。"
虽然数币 App 已开始与手机 Pay 合作，但目前仅支持部分国产品牌机型，兼容性限制让许多用户感到 " 惊喜落空 "。周女士的期盼代表了部分用户的心声：" 未来如果它能延伸到我用的这个手机品牌就好了，毕竟可以顺便积分。"
对企业尤其是中小微企业而言，数字人民币 2.0 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 " 降本增效 "。
最直接的益处在于支付成本的降低。数字人民币执行 " 支付即结算 "，资金实时从付款方钱包直达收款方钱包。这与第三方支付平台通常收取 0.3%-0.6% 的交易服务费形成鲜明对比。
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北京一家早餐摊前询问起数字人民币的使用情况，摊主表示虽听说过，但还未实际应用。记者与摊主算了一笔账：按日均流水五千元计算，若全部通过数币收款，一个月能省下上百元手续费。摊主听后表示：" 如果真能省下这笔钱，收款还能有点活期利息，我当然乐意试试。"
一连锁便利超市便捷支付选项，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拍摄
同时，数字人民币的 " 可编程 " 特性，通过智能合约在商业场景中发挥重要作用。
在供应链金融、保证金管理、自动分账等场景，资金可基于预设条件自动执行划转，极大降低了人为操作风险、违约风险和摩擦成本。以青岛为例，当地银行机构为一家全球家电产业龙头企业量身打造了基于数字人民币的产业链结算方案，通过 " 线上开立对公钱包 + 智能合约 " 的方式，实现了集团与核心经销商之间 " 销售确认—利润分成 " 的自动结算，以及与多级供应商之间 " 订单采购—货款入账 " 的实时结算，提升了整个产业链的资金周转效率。
此外，在跨境领域，数字人民币正在展现出重塑传统体系的潜力。
2025 年 9 月，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正式运营，为跨境支付提供了系统性基础设施。其中商业银行成为关键推动者：工商银行新加坡分行落实 2025 年中新双边合作联合委员会（JCBC）宣布的数字人民币合作成果，开展数字人民币个人钱包境外充值创新试点，便利新加坡游客在华消费；万象分行与山东分行联动，完成了中老首笔数字人民币贸易结算，为 " 走出去 " 企业保驾护航。
从区域实践看，2025 年青岛落地了全国首笔数字人民币关税代扣业务，企业通过 " 单一窗口 " 即可线上完成关税缴纳，无需企业线下提交凭证。同年，青岛银行机构通过多边数字货币桥为企业完成跨境收付业务达 10 亿元。
数字人民币正在政务场景中也在快速铺开，从缴纳各类税费、社保、医保、公积金，到领取财政补贴、办理退税，数币支付提供了更高效、透明的新选项。
福建省实现了新电子税务局数字人民币缴税全渠道支持；南京市也推出数字人民币退税服务，企业次日即可收到退税款；四川省在大运会期间实现离境退税 " 即买即退 "，为外国游客提供便利；在青岛市，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还被应用于住房公积金二手房交易，实现首付资金自动冻结与解付，保障交易安全。
尽管功能不断丰富、场景持续拓展，数字人民币的整体普及仍处于 " 慢热 " 状态。
清华大学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研究院院长李稻葵近日在社交平台上发布分析称，主要原因主要有二：一是金融系统安全稳定优先于推广速度，技术研发、软硬件配套需稳步推进；二是早期数字人民币属于 M0（流通中现金），不计息，对用户和银行吸引力有限。
2026 年初，央行将数字人民币从 M0 调整为 M1（狭义货币），正式纳入商业银行表内管理。这一调整理顺了数字人民币的货币属性，既让银行为推广更积极，也让用户持有意愿增强。随着生息功能的加入与跨境应用的深化，数字人民币正逐步走出 " 低频工具 " 的局限。
" 尽管推广看似缓慢，但放眼全球，中国在主权数字货币方面已走在前列。" 李稻葵表示，" 欧元区刚刚开启进程，美国尚未付诸实践，我们的探索是具有前瞻性的。"
数字人民币的未来，或许正如周女士所期许的——当它能够无缝融入日常使用的手机品牌与支付习惯中，使用的门槛将真正降低，普及的意愿也会自然生长。而这条路，正在一次次 " 碰一碰 " 支付、一笔笔实时到账、一个个智能合约中，被悄然铺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