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读
这不是一篇关于成功的报道。这是一张关于成长、自省与精神觉醒的路线图,主角是那个曾经认为 "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 的技术天才。汪滔的故事值得每个创业者细读,因为它毫无保留地展现了一条英雄之旅的完整弧光:从凭借热爱与锋芒初露头角,到在现实的碰撞中头破血流,最终在深刻的自我反思中,找到内生的力量与更辽阔的自由。作者 | 智慧君
原创出品 | 管理智慧
2026 年春天,大疆创始人、董事长汪滔在深圳 " 天空之城 " 接受了《晚点 LatePost》的深度访谈。这几乎是他时隔十年,第一次系统性地对外开口。一场长达 19 小时的对话,把一个曾经锋芒毕露、甚至有些尖锐的技术极客,慢慢摊开成一个躬身自省、不断自我修正的管理者。外界熟悉他早年那句 "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这次他自己补上了后半句:"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也是。" 轻描淡写一句话,道尽了大疆二十年的起伏、组织的阵痛,以及他个人的精神觉醒。
这篇文章,就基于这次访谈的核心内容,把汪滔最关键的思考整理出来,不堆砌、不格式化,尽量还原一个真实创业者的内心轨迹。

从对抗世界到反求诸己:我也是 " 蠢 " 的那一个
十年前的汪滔,给外界的印象是冷酷、强硬、爱发脾气,对看不惯的事情几乎不留情面。那时候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技术的纯粹,也相信只有极致的标准才能做出极致的产品。"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在当年更像是一种宣言: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要按更高的标准来做事情。
十年之后,他把这句话修正了。"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也是。"
不是认输,也不是妥协,而是真正意识到,自己曾经的自负、偏执、对管理的轻视、对人性的忽略,同样是一种 " 蠢 "。世界可以更好,他自己也可以更好。这种认知上的反转,几乎是他整个人生和整个公司最大的蜕变。
他的创业起点,其实很早就埋下了种子。小学三四年级,在深圳荔枝公园的青少年宫,他看到一架遥控直升机,买不起,却在脑子里反复拆、反复想,怎么让它飞得更稳、更好操控。那种执念,一直跟着他。高考差一点点没进理想的机械专业,辗转到华东师大,又中途放下学业,去香港科技大学重读本科,所有选择都围绕一件事:做飞行器。
大学的机器人大赛,让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不是按部就班,而是在规则里突破边界。毕业设计他选了难度极高的直升机飞控,答辩那天没能飞起来,只拿了一个 C 级成绩,出国深造的路也几乎被堵死。但他没停,三个礼拜日夜死磕,终于让直升机稳稳悬停。那是大疆最早的技术原点,也是他性格里 " 不服输 " 的一次真实爆发。
2006 年,大疆在香港科技大学的支持下,从深圳莲花村的民房里起步。启动资金不多,团队也小,目标很朴素:做出普通人也能轻松飞起来、飞得稳的飞行设备。那时候的汪滔,是典型的技术创业者,眼里只有产品,只有好不好用、够不够极致,管理、组织、流程这些东西,在他心里分量很轻。
他后来自己也承认:" 做产品对我难度是 1 分,管理大概是 10 分。" 产品能力几乎是出道即巅峰,管理却要花后半辈子去补。
早期他受《乔布斯传》影响很深,相信创新至上,相信海盗精神,相信一个人可以用极致改变世界。但公司越做越大,他越觉得不对劲。很多外界眼里的 " 伟大创新 ",拆开看不过是技术组合、工程落地、持续迭代,并没有那么多神话般的天才时刻。他慢慢意识到," 我创造、我产生 " 里的这个‘我’,其实是毒药。" 过度强调自我,会膨胀、会短视、会让组织撕裂。
公司规模暴涨、利润节节走高的时候,他反而有一种不真实感: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全方位碾压别人的能力,凭什么带着一家公司走到这么靠前的位置?这种虚无感,逼着他跳出以自我为中心的视角,开始认真看人性、看组织、看世界的复杂。
他从《论语》里得到了很重要的启发。真正高级的状态,不是比谁更富、谁更牛、谁赢了谁,而是超越贫富、利害的简单评判,人和人之间,可以因为追求真理而站在一起,平等、真诚、互相成就。
现在的汪滔,明显松弛下来。办公室里养着几只猫,日常会关心它们的体重和食欲。不再刻意躲在公众视野之外,愿意出来聊一聊,刷新一下外界对他的刻板印象。他给自己的幸福打分,已经从早年的低谷回到 7.5 分。从对抗世界,到反求诸己;从追求外在的自由,到获得内心的自由,这条路他走了将近二十年。

大疆的成长:从野生极客团队,到必须建立秩序的硬科技公司
大疆的二十年,粗略看,是从小众飞控模块,做到全球无人机霸主,再延伸到影像、机器人、农业、教育等多条线的科技巨头。往深一层看,是从一个兴趣驱动、个人英雄色彩很重的小团队,慢慢变成靠体系、靠规则、靠组织能力运转的现代化公司。汪滔把这段历程,总结为从 " 野生乌托邦 ",走进 " 真实世界的秩序 "。
创业早期,大疆完全靠技术直觉打市场。汪滔对产品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好设计不用纠结,看一眼心里舒服,大概率就是对的。真正拉开差距的创新,往往不是纯逻辑推导,而是大量看、大量拆、大量积累之后的自然爆发。
团队最早做直升机飞控,在海外打开口碑。后来有代理商提醒,云台更多是搭配多旋翼用来航拍,他果断转向多旋翼路线,一步步把飞控、云台、图传、视觉定位整合在一起,最后做出一体化航拍无人机。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大众需求,被他们硬生生做成了几百亿的市场。Phantom、Mavic 这些系列,一路迭代,一路把竞争对手甩开。
他从很早开始,就把目标定在世界第一。在民房里创业的时候,他就说过:" 平均智慧不值钱,比平均高的那部分差值才值钱。" 不满足于跟大家一样,要持续拉开差距,要建立别人赶不上的壁垒。内部对标波音那样的公司,追求极致的可靠性,用品质筑起护城河。
但规模带来的不只是增长,还有危机。
2017 到 2018 年,大疆内部出现了一次让汪滔刻骨铭心的动荡,他称之为 " 礼崩乐坏 "。供应链腐败问题突出,采购成本偏高,公司蒙受实实在在的损失;研发部门权力过大,山头林立,各自为战,很少有人站在整个公司的角度思考问题;团队沉浸在产品和创新里,对管理、规则、监督普遍轻视,整个组织像建在松软的沙滩上,看上去光鲜,实则脆弱。
他反思,早期公司只强调 " 激极尽志 ",鼓励赢、鼓励冲、鼓励做到最好,却忽略了另一半 —— " 求真品诚 "。结果就是组织越来越功利,内卷加重,人和人的关系慢慢工具化,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集中爆发。
更关键的是,他自己那段时间也沉迷产品,长期不深入管理,等问题浮出水面时,已经很难收拾。
初期他处理的方式很强硬:反腐、集权、调整架构、拆分山头。短期看,局面稳住了,但也带来人心浮动,内外对他的评价也更偏向 " 独断、严苛 "。后来他坦诚," 反腐和组织调整不应该一起推进,正确的做法是先招人、先重构组织、先削弱山头,再处理腐败。" 因为缺乏管理经验,他走了一段弯路。
也正是这场危机,让他彻底清醒:只靠产品力和创新冲动,企业走向平庸可能只需要五年。硬件公司没有管理缓冲,一旦内部失序,衰败会来得非常快。从那之后,他开始了长达八年的管理补课,把公司本身当成一个产品来打磨。
他把管理看作一个持续熵减的过程。组织天然会走向混乱、松散、低效,管理者必须不断做功,对抗熵增,提升秩序。八年时间,他说大疆的管理水平大概从 30 分提到了 65 分,下一步目标是 70 分的 " 第一宇宙速度 " —— 组织可以自我驱动,能批量长出管理者,能够长期稳定地运转,不再高度依赖某一个人。
组织重构、流程建设、权责厘清,一点点把过去自由散漫的状态扭转过来。甚至像禁止穿拖鞋上班这种细节,在他看来也不是小事,而是军队叠被子式的规则训练,让团队建立集体意识,告别田园时代的随心所欲。
他在管理上提到几个自己相信的逻辑:" 单脑搅拌 ",核心决策者综合信息、平衡全局,避免多头拉扯;" 熵减 ",通过轮岗、调整、批判,打散惰性,保持活力;" 金字塔带路党 ",塔顶是真理、价值观和正确方法,他自己是带路的人,而不是占有者。
他对华为的管理模式有明确认可," 华为是熵值最低的公司 ",高管轮岗等一系列机制,有效遏制了组织僵化,值得长期学习。他自己也信奉《宁静祷文》里的那句话:" 赐我宁静,接受无法改变的;赐我勇气,改变可以改变的;赐我智慧,分辨两者的区别。" 在他看来,这差不多就是管理的本质。

人才与组织:从 " 留住人 " 到 " 让人增值 ",做一所不会黄的黄埔军校
大疆在行业里很早就有一个称呼:硬科技领域的 " 黄埔军校 "。骨干离职创业不少,成功率也不低。这种人才高流动,早年让汪滔很不舒服,甚至有些失落。但慢慢他接受了,也想通了,甚至重新定义了企业和人才的关系。
企业的使命,不是把人锁在身边,而是让人在这段时间里真正增值。人才流动本身不可怕,健康的流动,是组织新陈代谢的一部分。
他对忠诚的理解也变了。" 我不需要员工对我个人忠诚、对我服从,我要的是对正确价值观、对共同目标的忠诚。" 他反感无原则的顺从,鼓励分歧、鼓励批判,希望身边的人敢指出他的错,而不是一味附和。
早年他用很高的门槛、很有挑战性的方式选人,出一些有意思的考题,吸引一群极客气质很强的人。现在他更看重一个人能不能持续反思、自我迭代。技术天赋不难找,真正稀缺的是管理觉悟和心性沉淀,很多东西,不到一定年纪、不经历 enough 挫折,很难真正入门。
面对一波波离职创业潮,他的心态彻底放开了。早期团队大多是技术极客,公司长大之后需要管理、需要体系、需要规则,很多人不适应、也不愿意转,加上外部资本推动,离开几乎是必然。他不再用 " 防、堵、对抗 " 的思路留人,而是换成更开放的姿态:内部支持孵化,对外做投资,把大疆的供应链、技术、人才能力向外输出,和 former 员工形成新的共生关系。
同时他也坚持大规模招聘,招得比挖得快,保持组织的新鲜血液。但也守住商业底线,不做 " 一锅端 " 同行团队的事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笑称,既然大家都说大疆是黄埔军校,那就把这所学校办好," 黄埔军校首先自己不能黄 "。核心是建立持续造血、持续培养人的平台,而不是试图把所有人一辈子绑在一起。
对优秀人才的激励,他看得很实在。第一,钱必须到位,脱离物质谈理想,很多时候就是 PUA;第二,环境要真诚,少一些办公室政治,少一些外行管内行,少一些管理者自嗨,让做事的人能专心做事。
大疆的文化,也从早期单一的 " 激极尽志 ",慢慢升级成 " 激极尽志、求真品诚 " 两条腿走路。前者保持冲劲和标准,后者守住底线和人心。他想要的不是一个无拘无束的乌托邦,而是技术有追求、人有成长、组织有灵魂的健康生态。

产品与竞争:从赢者通吃,到承认比赛归比赛
汪滔的竞争观,这些年也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早年为了赢,他可以放下很多东西,信念就是要做到第一,要拉开差距," 不要让对手赚到钱 "。现在他更强调," 比赛归比赛,不要伸脚去绊人。"
大疆的产品逻辑,一直很清晰:靠直觉审美、持续迭代、成本控制,形成一代比一代强、价格更友好、毛利更健康的正向循环。他坚持几点:不盲目追风口,不盲目多元化,把现有业务做深做透,适当做减法;追求高而深,不追求大而弱,规模到一定程度就要克制,宁可小而强,不要大而虚;" 从兴趣出发更容易成功 ",很多爆款产品,最早都是解决自己的痛点,纯粹为了赚钱去做的东西,往往很难做到极致。
对于造车、人形机器人这些热门方向,他非常理性。2016 年前后他也考虑过造车,最后判断能力不够、没人可托付,果断放下。人形机器人这类方向,他愿意等,等技术成熟、阶段到了再推进,不凑热闹。他很清楚大疆的能力边界:擅长做 iPhone 式的大赛道产品,手机那样的领域入场太晚、内卷太烈,不会轻易进去。
在竞争上,他现在更接受良性对抗。专注提升自己,不恶意抹黑,不搞下三滥的手段,不和对手陷入零和博弈。他提到和同行之间也有一些默契,比如和极飞达成共识,互不攻击、尊重底线。竞争是你追我赶,推动整个行业往前走,而不是你死我活。
面对影石等竞争对手,他更愿意看作正常的行业比赛,认可对方的活力和执行力,然后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大疆能在消费级无人机领域保持这么多年的领先,在他看来,部分原因也在于赛道 " 不大不小 ":有足够技术壁垒,有持续迭代空间,又没有大到让巨头不顾一切砸钱死磕,形成了相对稳定的格局。

精神层面的觉醒:求真理、得自由,把个人和公司的愿景统一
整场访谈里,汪滔反复提到一个词:求真。这是他四十岁之后,最核心的精神追求,也是大疆下一阶段的灵魂。
他说人活在三个世界里:物理世界、概念世界、感受世界。而真理,就是这三者的交汇点。找到正确的方向,用真实的方式活出来,最后沉淀成组织的秩序和个人的成长。
他有一个很重要的顿悟,来自《论语》。子贡说 "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 ",已经很不错了。但更高的境界是不被贫富左右,超越简单的利益交换。
他反思,创业前半段,人和人的关系最高纲领就是互利共赢,结果做大了,但未必让人内心踏实。像华为那样强大的奋斗体系,如果塔顶缺少更高的精神意义,走久了也容易陷入迷茫。所以他给大疆找到一个新的顶层追求:一起寻找真理。建立一种超越利益的精神联结,让真正同路的人越走越近。
也正是这种转变,让他获得了真正的内心自由。接受人性的弱点,接受管理的灰度,接受人员流动,接受不完美,不再被不切实际的期待绑架。
被问到人生最宝贵的品质是什么,他回答得很干脆:" 不自欺,不自我包装,不自我感动。" 这是他二十年创业最核心的总结,也是对自己、对团队的要求。
年轻的时候,他想活成小说主角,追求传奇、精彩、与众不同。后来他明白,人生不能为了故事而牺牲真实,活出来,比写出来难得多。 先坚持真理,再认真实践,故事自然会形成,而不是反过来拼凑一个光鲜的人设。
对他来说,创始人最大的创造,是把个人愿景和公司使命统一起来。等到个人价值观和公司价值观完全贴合,那就是他可以真正放下的时候。
他希望大疆最终成为一家有温度、有成长、有灵魂的科技企业。无人机群像星辰一样环绕着 " 天空之城 ",生生不息。

未来:在不确定里,走一条求真的长期路
站在 2026 年这个节点,大疆的体量已经足够大,业务也足够多元,进入了稳定增长的阶段。汪滔对未来的方向说得很清楚:
管理优先,继续把组织能力往上提,突破 70 分的管理门槛,让公司实现自我驱动;产品深耕,把影像、无人机等核心业务做到更领先,新业务稳步推进;人才开放,坚持招聘和孵化,保持健康流动,做一个持续增值的平台;长期主义,不盲目扩张,不被年龄焦虑带着跑,在 60 岁之前把基础打牢,走稳长远的路。
他依然有恐惧。最怕的是 " 出师未捷身先老 ",担心在最有创造力的年纪,没能把组织和文化的底层彻底建好。但他也更有定力,像唐僧取经一样,有信念,但不执念于某一个瞬间的结果,在不确定的路上,把过程走得扎实、有意义。
结语
汪滔和大疆的二十年,是中国硬科技创业的一个典型样本。从个人兴趣和技术执念出发,用极致产品打破全球格局;在规模扩张中遭遇组织危机,用八年时间补上管理一课;在精神迷茫中完成自我修正,最终找到 " 求真 " 这条更长久的路。
他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一件事:创业者的成熟,从承认自己无知开始;企业的长久,从告别个人英雄、走向体系和规则开始;真正的自由,从放下自我、追求真理开始。
"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也是。" 这句话听上去自嘲,背后却是通透和谦卑。汪滔不再只是那个尖锐的技术天才,而是变成了一个带着千亿公司走向成熟的 " 求真带路党 "。大疆也不再是极客的野生乌托邦,而是成长为一家有规则、有温度、有灵魂的全球科技企业。
对所有做实业、做硬科技、做长期事业的创业者来说,这不仅是一段商业故事,更是一场关于成长、反思与长期主义的启示。
—— · END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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