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河滔滔,峡谷如削。
清镇市新店镇鸭池河渡口位居黔中地区通往黔西北的咽喉要津,过去的九十年间,以红军搭建的浮桥为起点,见证了一段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岁月。
1936 年 2 月,红二、六军团在此强渡。船工和老百姓拆门板、凑木料、送绞绳,三小时内架起浮桥,为一万七千多名红军打开了进军黔西北的大门。

▲鸭池河特大桥。新店镇供图
这座浮桥仿如序言,桥的故事在鸭池河渡口延续。新中国成立后,1958 年,贵州第一座钢索吊桥飞跨两岸;1997 年,鸭池河公路大桥通车," 单车过桥 " 成了历史;2016 年,贵黔高速鸭池河特大桥凌空飞架、直耸云端,大桥设计者荣登世界桥梁界最高领奖台。
有形之桥,跨越的是天堑。浮桥已归于无形,而就在这无形之中,另一座桥已经架起——它没有桥墩、没有桥面,它连接民心,赓续红色基因。

浮桥:民心搭建生命线
1936 年 2 月 1 日,为完成向黔西北的战略转移,红二、红六军团佯攻贵阳后,掉头直扑贵阳通往黔西北的咽喉——鸭池河渡口。
清镇县党史资料丛书《红军长征在清镇》记载了九十年前这段史实:打头阵的是 120 多人的侦察队,一人一支手枪、一支手电筒,一律农民打扮。夜里落着冷雨,路上是化不开的泥,侦察员饿着肚子赶路,边走边给自己打气:" 今天是饿肚子,走黑路,踩稀泥,三喜临门。" 红军深夜摸到新店子王家祠堂,俘虏了睡梦中的十几个敌军,控制了鸭池河东岸。

▲当年红军搭桥过河的渡口
守敌把船只锁在西岸,侦察队让俘虏喊话:" 来一只船,让我们送紧急情报过去!" 接人的小船刚要靠岸,一个家伙起了疑心,将船蹬回西岸,大喊 " 红军来了 "。侦察队长王绍南当机立断,命令机枪手开火,红六师密集的火力将守敌压制在对岸的山上。
最先把船划过来的是船工万正洪,他大声招呼伙伴们:" 兄弟们,大小船一起开,帮红军过河!" 船工愿意冒险帮红军过河的原因是:守敌几天前封船后,还逼船工背煤油到河边,准备守不住就烧船。" 渡船是我们养家糊口的‘命根子’,国民党做事就是不管我们的死活,不得人心。" 万正洪曾对人回忆说。
占领渡口后,为了加快过河速度,2 月 2 日中午,红军找到船工张海清、郭忠华、王成栋,在河上抢架浮桥。架浮桥时,看到红军对老百姓秋毫不犯,当地群众纷纷伸出援助之手:搭桥面需要木板,群众自发出借自家的门板、床板;固定需要抓钉,铁匠生火开炉连夜打。不到三个小时,长近百米、宽约两米的浮桥建成。会水的战士扶着浮桥泅渡,不会水的牵着马、驮着物资上桥过河。
2 月 3 日晚,主力全部过河。红十八师五十三团二营负责断后,向老百姓借的门板木料,红军战士拆下来挨家挨户还回去;对搭浮桥的民工,一一支付工钱。临走前,他们还把老百姓的水缸挑得满满的。
严守群众纪律、不占百姓分毫,这便是当年的红军。" 红军借条 " 的故事流传至今,便是最鲜活的见证:当年,渡口罗家是大户,红军曾借过他家木料,拆桥时丢失了,军情紧急,来不及补偿,红军向他家打了借条。
这张借条,罗家珍藏了多年却从来没有要求补偿。鸭池河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郭修国说:" 老百姓不要补偿,是因为记得红军的好。"

▲鸭池河老街居民冯守珍家门口的石锁,是从鸭池河渡口打捞而来,原用于锁船。记者 徐其飞 摄
八十七岁的鸭池河老街居民冯守珍,也向记者还原了当年父辈口中的红军:来她家借粮,一定要给钱," 哪有拿老百姓东西不给钱的 ";借了门板一定会还,损坏了照价赔。这支队伍和她父亲之前见过的任何军队都不一样。她印象深刻的还有 1949 年:国民党撤退前烧船、烧房子,她家两套房子被烧掉,直到解放军渡河,火才被扑灭。
据不完全统计,当年红军经过清镇时,当地有二十九名青年加入红军队伍。
寒冷的冬季,湍急的河流之上,三个小时里,为何一座 " 生命之桥 " 拔地而起?答案是:红军得民心。

索桥:中苏友谊见证物
在这条河上架桥,曾是多少代人的梦。清代 , 鸭池河上曾有过一座铁索桥 , 是贵阳至毕节驿道上的重要津梁 , 咸丰八年 1858 年毁于战火。红军搭建的浮桥,留在当地百姓的记忆中,河上又退回滑索纤渡。

▲钢索吊桥已经成为历史文物
1957 年 , 鸭池河钢索吊桥开工建设;1958 年 7 月 1 日 , 清毕线鸭池河钢索吊桥建成通车,这是新中国成立后贵州修建的第一座钢索吊桥:两岸搭建钢筋混凝土门形桥塔,凌空拉起粗大的钢索固定,单孔悬索,净跨 120 米,木板桥面,最低处距水位约 60 米。
" 从桥面木板缝隙里看见上百米深的峡谷底部,蓝绿色的河水曲折湍急,顿时有眩晕之感,恍若隔世。" 有过桥经历的乘客回忆说。
大桥修建时,曾有苏联专家参与设计和技术指导。为了感谢参加大桥援建的苏联专家米丘林,河对岸黔西市大关镇的一个村庄,后来把村名改成了 " 丘林 ",以纪念中苏友谊。

▲改革开放时期所建的拱桥仍然具备通行功能
桥修起来,过河仍不是简单的事。因承载力有限,过桥有规定:" 汽车过桥不少于一分钟 "" 单车单向排队通行 "。桥两头各有岗哨,战士持枪守卫和指挥。黔西到贵阳,走老路有一百四十公里,再加上桥头排队时间长,当年跑一趟,常常要一整天。
钢索吊桥的建成,把千年渡口变成繁华重镇。许多云南、四川、毕节往来贵阳的物资都要从这里过河," 望江 "" 望春 " 等一家接一家的渔馆开起来,南来北往的司机、商贩在这里歇脚吃饭。
2015 年夏季,桥面上残留的沥青木料因高温发生自燃,大火过后,桥被彻底封闭。如今,它作为文物静静立在风里,与新一代拱桥比邻而居,见证着那个年代的记忆。

拱桥:单向通行成历史
改革开放时期,两岸又迎来一座新大桥。
1997 年 12 月 31 日,铁索桥下游三十米处,全长 176 米、宽近 10 米的钢筋混凝土箱型拱桥通车,这就是 G321 清毕公路上的鸭池河大桥。
" 大桥通车是上午十点钟,我想是图个十全十美。" 通车那天,在外做煤炭生意的郭修国,专门赶回到村里," 人多得很,我们都往桥上跑,还能顺路走到桥面上看热闹。"
这座桥,结束了 " 单车单向过桥 " 的历史,黔西到贵阳,一天能打一个来回。在村民的记忆里,这是两个时代的分界线——桥那头的世界,突然就近了。郭修国这一代新店人,正是顺着这座桥,走进了市场经济的大潮。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鸭池河两岸最热闹的时候。改革开放让山里的煤、山货、生猪、蔬菜一车车运出去,又把化肥、百货、电器和外面的消息一车车带进来。两岸走亲戚的、赶场的、接亲送嫁的,再不用在桥头排长队。
然而,也是这座桥,让新店人第一次尝到 " 被新路绕过 " 的滋味。2001 年 11 月 16 日,贵毕高等级公路通车,毕节到贵阳从七小时缩短到四小时,新路在下游另架了更宽的桥。车流一夜转向,渔馆一家接一家关门 …… 老街的人并不抱怨:一座桥解决的是 " 过得去 ",一个时代的路,总要往更直、更快的地方去。他们只是等,等一个新的机会。

高桥:自主创新出奇迹
机会,似乎真的从天而降,一座现代化大桥,矗立在四百多米的高空。
2013 年,贵黔高速公路开工,鸭池河特大桥是全线的控制性工程。2016 年 7 月 16 日,大桥正式通车,把原来绕着峡谷盘旋的公路一下子拉直,省掉了 56 公里的里程。
地无三尺平的贵州,如今 " 万桥飞架 ",在世界桥梁版图上占据独特的位置,而鸭池河特大桥是极具代表性的一座。

▲鸭池河特大桥。记者 徐其飞 摄
这座钢桁梁斜拉桥,全长 1450 米,主跨 800 米,桥面至常年水位的高差 434 米。建成时,是世界上最大跨径的钢桁梁斜拉桥,也是世界上第一座采用主梁缆索吊装工艺的斜拉桥,是当年世界山区斜拉桥之最。2018 年 6 月,它的设计者荣获第 35 届国际桥梁大会最高奖——古斯塔夫 · 林德撒尔奖,该奖被称为桥梁界的 " 诺贝尔奖 "。
在没有先例的喀斯特峡谷里,建设者们蹚出了一套自己的工艺:350 吨缆索吊施工、高塔蒸养成套技术、索塔节段钢筋整体吊装、钢桁梁组装与吊装、连体悬臂及落地钢管支架施工 …… 每一个生僻的名词背后,都是中国桥梁人在大山深处创造出的自主创新 " 奇迹 "。
采访那天,车从西岸一侧上行,从半山腰回望:两座老桥已经缩成谷底的细线,而特大桥的两座索塔高耸入云,斜拉索像琴弦一样排开,钢桁梁的桥面在峡谷上方横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几乎不像是人力所为。
郭修国仰头望着桥说:" 五十年代修一座吊桥 , 就已经是我们眼里高级得不得了的东西;哪想到现在 , 桥能修到天上去。"
90 年的跨越,从贴着水面而建的浮桥,到 120 米的钢索吊桥,再到 176 米钢筋混凝土拱桥,最后到 1450 米的钢桁梁斜拉桥。从红军战士和老百姓一起搭建浮桥,到桥头士兵守卫、单车通行,再到 434 米高空,车流不息,古渡口上的桥,把 " 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 " 的时代发展历程,清清楚楚地写在了同一条峡谷上。

心桥:党群连心向未来
大桥飞架,天堑变通途,原本车水马龙的渡口,一度安静了下来,让新店人面临 " 发展的烦恼 " ——车流转向、饭馆关门,曾经靠桥吃饭的人家,一度望桥兴叹。
" 环境变了,发展不能停滞,群众的生计要解决,如何继承红军一切为了人民的光荣传统,寻找新的发展路径,这是我们的职责。" 新店镇组织委员蒋波说。面对新情况,镇村干部天天走村串寨,开院坝会问计,盘清发展家底,经过调研,思路渐渐清晰:调整发展策略——把昔日的 " 过路经济 " 变成今天的 " 目的地经济 ",把红军留下的红色遗迹、把峡谷里的好山好水,变成老百姓家门口的产业。
在上级有关部门的帮助和指导下,新店镇规划了蔬菜种植区、水果提质示范区、种养结合示范区、观光旅居示范带的 " 三区一带 " 产业布局,发展的棋盘一格一格在各村摆开:

▲岩湾村村民在瓜田里享受丰收的喜悦
鸭池河村是地理标志产品 " 鸭池河酥李 " 的主产区,种有近 1000 亩酥李,村里引进新品种、改良老品种,郭修国带着村民精心管护,让 " 鸭池河酥李 " 重出江湖。村里还打造了 700 余亩次早熟蔬菜基地,卖价高,销路旺。
中坝村的高山上,返乡青年陈志远领着村民种茶 1000 余亩,有机肥养地、智能化制茶,红茶在全省斗茶赛上捧回银奖,产品远销到北上广深等城市。茶叶基地带动全村 80% 群众参与、200 余人就业。
鸭甸河村的 1000 多亩桑葚把山坡染成一片 " 桑葚紫 ",10 多家民宿和露营基地让过路客舒心留宿。

▲露营经济已成为当地村民致富的新赛道
三合村更是 " 上天入地 ":河岸边,是 " 马蜂窝 " 落地贵州的第一个露营基地;半空中,滑翔伞载着游客从山腰一跃,俯瞰喀斯特峰丛和蜿蜒的鸭甸河。游客或许不会知道,他正在俯瞰 90 年的历史 ……
新桥飞架,带来了更远的客人。一河两岸,新店镇和对岸的黔西大关镇对接,还打算打破行政壁垒,共同开发桥旅融合项目,带火两岸经济。
九十年前,红军借一块门板都要还、拿一升粮食都给钱,赢得了民心,才在三个小时内架起浮桥;九十年后,党员干部把群众的生计扛在肩头,共同蹚出致富路。
桥在变,道理没有变——得民心者得天下。
有的桥,它不在峡谷上,它在人心里。
贵阳日报融媒体记者 舒波 许发顺 陈文新 / 文
徐其飞 许发顺 / 图(除署名外)
编辑 周欢 /编审 杜立 /签发 蒲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