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楚樵
编辑 | 卓然

2018 年,童欣在北京买下了人生的第一套房。房子是二手的,建于 2003 年。总高 31 层,她买的 25 层,两室一厅,南北通透,建筑面积 100 平方米,套内面积 83 平方米。
当初看房的时候,她也看了几个中低楼层,空间和格局都没问题,但是前后都有遮挡,感觉很压抑。直到中介把她带到现在的房子,她才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当即决定买下。
搬进新家是夏天,高层视野辽阔,南北窗对流,穿堂风吹过感觉很舒服。但是冬天一到," 灾难 " 就来了。
即便朝南的卧室与客厅,也是冷风嗖嗖,朝北的房间更是风声鹤唳。有时,童欣听到狮吼般的狂啸以为有七八级大风,结果探头往下看,楼下的树尖纹丝不动。

图 | 童欣家的窗外
以前她觉得住得越高,噪音越小,住上高层之后她才知道声音是往上跑的。童欣家离地铁和快速路都很近,几乎 24 小时处于被噪音干扰的状态。
令她气恼的还有电梯。运转了 20 多年,两部电梯均已老化,动不动就出毛病。每次着急忙慌出门,进了电梯要么关不上门,要么门关上了却不动弹,有时跺跺脚又好了。基本每一周,电梯门口都会立着检修的牌子。
即便没有电梯故障,赶上早晚高峰,每一层都要停,等待的时间也很长。有一次,邻居家孩子发高烧,等了 10 多分钟电梯都没上来。没办法,孩子爸爸抱着宝宝从 25 层跑了下去。

图 | 童欣家的窗外
最让童欣尴尬的一次,是下班回家闹肚子,偏偏电梯怎么等都等不来。她急得团团转,悄悄在心里开骂。
跟朋友们聊天,才知道很多高层业主都有类似经历。
青岛的大尹在高层住了有三年了。刚入住时楼上没人,大尹觉得很安静。但自从楼上住人之后," 噩梦 " 也跟着来了。
小孩子的打闹声、奔跑声、高跟鞋的 " 哒哒 " 声,每天都让他很崩溃。为此,他没少跟邻居交涉,有时还剑拔弩张的,但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以前出差的时候,大尹住过高层酒店觉得挺好,但在自己家,他发现 30 层的手机信号很差,接个电话得不停换地方。
最让他感到困扰的是供水、供暖问题。高层住宅依赖二次加压系统,导致水质时常发黄、水流不稳。每到夜间用水高峰,水龙头出水便断断续续,想洗澡得等到半夜。
虽然和其他业主缴纳同样的取暖费,但大尹家的温度始终不达标。担心孩子感冒,他多次打电话投诉,可得到的答复总是 " 室温达到 18 度即符合标准 "。
为此,他一边交着暖气费一边额外开空调取暖,一到冬天,每月电费便多出一两千元。
越往高处,对天气的感知也越敏锐。尤其是住在 50 层以上的业主,每每遇到台风或暴雨,便如经历 " 世界末日 " 一般。不少东南沿海的超高层住户反映,极端天气来时,整栋楼都会隐隐晃动,令人胆战心惊。
" 曾经以为住得越高活得越自在;时间久了才明白,离地面越远安全感就越稀薄。" 童欣说。

虽然有各种问题,但该交的钱一样不少。
童欣每个月在房子上的固定支出除了 1 万多元的贷款,还有物业费 300 元、停车费 500 元、壁挂炉采暖费 1500 元 ~2000 元。高楼层的玻璃不能自己擦,请专业保洁每次 500 元。
" 高层住宅的公摊高,得房率低,买房的时候已经比别人多花几十万了。暖气费和物业费还是按面积收,就算实际居住面积只有 80 平方米,也得按 100 平方米去交。" 童欣说。
住得不舒心,加之这两年工作变动收入锐减,每月近两万元的支出却雷打不动,童欣萌生了把这套 " 老破高 " 卖掉的想法。
去年夏天,她尝试将房子挂到中介,标价 400 万,中介说太高,又劝她降到 380 万。陆续有人来看房,却始终未能成交。
上周,中介说有客户看上房子了,但出价只有 350 万,多一分也不愿加。换位思考,童欣理解买家的心理,可这个价格比她的买入价足足低了 160 万。
" 加上这些年还贷的损耗,亏掉的钱可能接近两百万。因为这套房子,我至少得晚退休十年。" 她感叹。
童欣所在的小区,当年定位是高端社区。每栋楼每个单元的一楼大厅都是欧式风格的精装修,宽敞明亮,房顶上挂着枝形水晶吊灯。
基础设施保持得虽然还可以,但毕竟是运转了二十多年的 " 老 " 小区了。这几年房地产市场下行,该小区房价如过山车般俯冲,童欣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
住着不满意,卖了亏太多。在重庆、武汉、西安、成都等超高层住宅密集的新一线城市,越来越多业主正面临着类似的进退两难境地。
2016 年,林琳在重庆渝北以 95 万的总价买了一套 71 平的两居室。位置虽然有点偏,但因为距离轻轨站只有两百米,新楼开盘时很抢手。
那时林琳刚工作没有积蓄,父母给她交了首付,她每个月还 3800 元的房贷。这几年,贷款利率虽然有所下降,月还款也有 3000 元,这是她工资的一半还多。
因为上班距离远,房子买了就空着,也没多余的钱装修,林琳一直在公司附近租房住。
去年失业没钱还贷,怕银行把房子收回,她只能找亲戚朋友帮忙,甚至借网贷还房贷。
" 想卖,但价格低得可怜,连 50 万都卖不到,直接亏掉 40 多万,相当于这么多年的‘螺丝’都白打了。" 林琳说。
颜超是武汉的房产经纪人。这些年,他亲眼见证了超高层住宅从热闹到落寞的过程。他清楚地记得,2018 年武汉某超高层楼盘开售要靠抢才能买到,很多人连夜搬着小板凳去排队,售楼部里人山人海。
颜超的客户老 A 就是在那一年买的超高层,单价 14000 元,总价 150 万。老 A 以前在光谷上班,两万的月薪在当地算是较高收入。
买房之后,老 A 想把父母接过来一起生活,但父母只待了几天就吵着回乡下老家。两位老人恐高,60 多层的高度站在阳台上腿都发软,更何况赶上电梯故障,连楼都下不去。
老 A 想把高层卖掉换一套低楼层的房子,可眼下房价已跌到 6000 多元一平。有人出价 73 万想买,他和妻子还在犹豫,觉得价格太低了。
" 如果现在不出手,再过十年,房子怎样还未可知。" 老 A 说。
据统计,截至 2024 年 11 月,全国高层住宅数量已达到 100 多万栋,超过 100 米的建筑有 5000 余栋,总量居世界第一。
随着房价进入调整期,这几年超高层住宅的市场规则也悄然发生改变。国家和地方的 " 限高令 " 相继落地,明确规定新建住宅高度原则上不得超过 80 米。若按常规层高 3 米计算,大约相当于 26 层。
" 以前开发商拿地之后想多赚一点,恨不得把房子建到天上去。但现在市场趋于饱和,加上第四代住宅等新形态的出现,未来超高层住宅的流动性很可能会越来越弱。" 颜超分析道。

有人对超高层住宅的未来表示担忧,也有人原意为享受 " 云端生活 " 买单。
根据市场反馈,90 后正成为摩天住宅的购房主力。2019 年至今的超高层住宅成交数据显示,这一群体占比已达 47.4%,合肥、成都、苏州三个城市的 90 后购买者占比甚至超过 50%,显著高出市场平均水平。
95 后珠珠前年在北京买下一套高层公寓。她个性偏宅,入住高层后更是很少出门。从 30 层的窗子望出去,尽管满眼都是钢筋水泥的楼顶,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开阔感,让她很愉悦。

图 | 珠珠家窗外的夜景
" 超高层很适合我这样的 i 人,在阳台上我能坐一整天。"
美中不足的是,珠珠所在的高层公寓窗户是密封的,通风性能较差。邻居做饭时经常开着门,味道也会飘到她家里。
不过,这点瑕疵在她看来不算什么。
江苏南通的武先生同样为了开阔的视野选择了超高层。入住两年来,除了感觉风大、夜里水压偶尔不稳,暂时还没遇到其它问题。
" 在家就像住在观景台。早晨起雾的时候,窗外跟仙境一样。一年四季,晴天、雨天、下雪、起雾,每天看到的风景都不一样。这儿有云海,有日出,没蚊子,私密性好,阳光也特别充足。光是看看天空,心情就很好。"

对于当下的居住状态,武先生表示满意。
" 超高层住宅的问题,往往在建成 20 年、30 年后才真正暴露。" 颜超说," 很多人在买房时往往不会考虑那么远,总觉得房子能住一辈子甚至还可以传给下一代。但本质上,房子也是一种消耗品。"

图 | 武先生拍的高层外景
他进一步指出,高层住宅在极端情况下面临的风险尤为突出,比如火灾、地震、台风等。目前国内消防云梯普遍只能到达 17 层左右,18 层以上一旦出事,基本只能靠自救。
2024 年 2 月,南京一总高 34 层的居民楼发生火灾,造成 15 人遇难、44 人受伤;2025 年 11 月,香港大埔正在维修的高层住宅突发火灾,100 多人丧生。这也让越来越多人对超高层建筑 " 祛魅 "。
" 香港大火的原因虽复杂,但根源仍是高层住宅老化引发的安全问题。" 颜超解释," 大多数高层住宅的核心设施寿命在 15~20 年左右,之后便进入大修期,水管、电线、水泵、电梯等会陆续出现各种问题。国内高层住宅多建于 2000 年后,最早一批已步入‘中年’,隐患正逐步显现。"
以上海 1998 年建成的红枫公寓为例,由于电梯严重老化,故障频发,曾有居民在电梯内被困数小时,以至于有人感叹 " 乘电梯如开盲盒 "。
有业内人士测算,一栋 30 层住宅 50 年的累计维修费用,可能相当于房价的 1.8 倍。诸如更换电梯这类工程,往往需要整栋楼绝大多数业主签字同意,难度可想而知。在维修基金用得差不多的情况下,费用还得业主自行解决。
更长远地看,超高层的 " 终局 " 同样充满挑战。
颜超提到:" 一栋三十层楼房若拆除,费用可能需要上亿元,在三四线城市,这个数字甚至超过重建成本。在海外,一些早期建设的超高层住宅因维护成本高昂、设施老化,已逐渐沦为‘贫民窟’。"
或许正是因此,像童欣、大尹、林琳、老 A 这样的超高层业主才会焦虑不安。
悬在百米高空,他们无法预判十年、二十年后,走廊里的电梯是否还能正常运行,也不知道外立面的墙皮是否还牢固,眼下他们想做的,是以一个相对满意的价格,为烫手的 " 山芋 " 找到愿意接盘的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