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周土土
编辑丨卢伊

元旦的傍晚,张万权终于回到了四川自贡。他与亲人围坐一桌,面前的羊肉火锅热气升腾。他嘴里叼着烟,一口热汤下肚,长长舒了口气——这是漂泊以来,第一次从心底感到踏实。
可就在 20 天前,他的人生坐标还全然不同:从电诈园区侥幸逃脱后,他辗转流落到柬埔寨金边一家华人宾馆的简陋住处,在那里偶遇了同样操着一口川普的韩德伐。两人素昧平生,却因高度相似的遭遇紧紧联结——他们都被 " 高薪 "" 闯荡 " 的承诺诱骗,怀揣期待踏上异国之路,却成为诈骗园区里的底层囚徒,在高墙电网间遭受非人的折磨,又都阴错阳差地成功逃离,凭借最原始的求生欲和陌生人的善意来到此处。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想回家。
但这条路并不好走:两人来时均为偷渡,证件早已被收走,身上只有一台手机和 20 元人民币,想要回国,首先要付出数千美元的罚款和监禁——根据当地法律,外国人若以欺骗或其他办法进入柬埔寨境内,被驱逐出境前必须监禁 3-6 个月。
事实上,从离家开始,回家的每一步都有价码。绝境之下,一个悲壮的念头同时萌生:从金边出发,徒步穿越柬越边境,一路走回中国。

通向囚笼
50 岁的韩德伐决定去柬埔寨 " 搏一把 "。
他是四川隆昌人,离异多年,靠开网约车独自抚养儿子,生活安稳,却平淡得一眼望得到头。
" 东南亚有机会,会玩手机打字,就能拿上万元工资。" 这样的消息传来,他不甘平庸的心被瞬间点燃," 再不闯,就真没机会了。"
韩德伐早听说缅甸电诈猖獗,类似以 " 海外高薪招聘 " 为幌子骗人当 " 猪仔 " 的案例比比皆是,但他心想反正去的是柬埔寨,收拾简单行囊就踏上了旅程。
2025 年 6 月,从广西边境出发,一辆面包车载着七八个人,开启了漫长而诡异的行程:为穿越越南等地,车子换了又换,车牌改了又改,每到关口,司机递出一沓现金,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很快就能通行。"
韩德伐后来才明白,这畅通无阻的 " 放行 ",正是通往囚笼的开始。
一周后,他们抵达目的地:柬埔寨波贝的奥斯玛诈骗园区。这里毗邻泰国,本就是电诈团伙的聚集地,也不断滋生新的犯罪温床——曾盘踞缅北的电诈产业不堪清剿,数万人借道泰国向波贝等柬埔寨城市转移,规模超乎想象," 上万人是有的,中国人最多,还有巴基斯坦人、印度人。"

1 月 12 日,中国驻柬使馆在官网发布提醒。
这里高墙缠绕电网,保安随处可见,大门站岗的甚至手持枪支,构筑起密不透风的封闭世界。韩德伐曾偷偷盘算,趁人不备吊在车底逃跑,却始终没找到机会。
抵达不久,他就亲眼看见一名试图逃跑的女子被打得奄奄一息,惨叫声在园区上空回荡,成了每个新来者的 " 欢迎仪式 "。还有个退伍军人,双腿被打时一声没吭,只有裤子迅速被鲜血浸透。
奥斯玛园区内,韩德伐所在公司专做针对欧美的 " 杀猪盘 "。他们先伪装成海外驻军士兵、跨国高管、加密货币投资人等身份,锁定有资产且有强烈情感需求的群体,每日嘘寒问暖,佯装 " 灵魂伴侣 ",一个月后再制造家人患病等困境博取共情。同时借助翻译软件、AI 换脸技术及伪造关联账号构建社交闭环,待信任稳固,便以加密货币高额收益为诱饵,实施诈骗。
一次,有 " 同事 " 一次性骗了几千万人民币,按比例分到一千多万,立刻在当地小镇买地建房,之后重返园区,继续 " 工作 "。
在这里,人的价值只剩下一个冰冷维度:是否 " 有用 "。韩德伐不会英语,也不会用电脑打字,做不了用话术欺骗受害者情感和钱财的 " 狗推 ",便被安排做 " 人事 ",核心任务是诱骗更多同胞前来。完不成 " 招聘 " 指标,就会被训斥甚至被拖进 " 小黑屋 " 受罚。
第一次被打," 他们听说我 50 岁,就‘减半处理’,只打五棍。" 铁棍砸在臀部,他只能咬牙硬扛。接着是电棍,韩德伐便屏住呼吸忍耐,他曾听人说,不出气也不吸气就不会太麻木,其实最终还是很疼,只是靠缺氧转移了注意力。
据美国《2025 年人口贩卖报告》估计,类似电诈园区在柬埔寨有 350 个,至少 15 万人被卖到园区从事电诈活动。这些人被称为 " 行走的黄金 ",来去都能为 " 公司 " 带来巨大的现金流——就是路上的外国人也出现过被强行绑架到园区的极端案例,每人 " 售价 " 一两万到十多万元人民币不等。
园区管理者精通一套残酷的 " 人性化评估体系 "。像韩德伐这种无法参与诈骗的人,一般会被转卖给其他园区,然后不停被转卖,甚至被残害,运气好的,则会被扔到大使馆门口或者路边。
韩德伐算运气不错的。他反复强调 " 不会做,要回国 ",两个多月后被安排去厨房当厨师。
即便在厨房切西瓜,他也能窥见这个黑暗世界的荒谬两面:外部,泰柬边境冲突的炮弹落入附近树林," 公司 " 短暂惊慌后照常运作," 杀猪 " 不停;内部,对员工的打骂从未停止,可一旦骗到巨款,庆祝的烟花便会冲上夜空,在黑暗中绽出刺眼的亮光。
11 月初,经过多轮讨价还价," 公司 " 同意放人,但需缴纳 " 赔付金 ",价格通常在 10 万 -40 万元左右,包括管理费、住宿费、偷渡费等。在韩德伐给家里打电话时," 公司 " 了解到他七旬老母摔伤、医疗费已花 17 万元的情况,最终,离开园区的 " 赔付金 " 降到 3.8 万元——这相当于他跑网约车半年多的收入。他用仅有的 1 万多元积蓄加上家里汇来的 2 万余元支付了这笔 " 折扣 ",园区归还了他的手机后,他便购买车票前往金边。

难得自由
就在韩德伐离开奥斯玛园区时,同样来自四川的张万权刚刚抵达波贝。
51 岁的张万权是自贡人,长期在建筑工地做零工,他会电焊,也会安装门窗,收入不高,只能勉强糊口。直到 2024 年,从小认识的老乡小飞给他提供了新机会:" 缅北勐波有钢结构工程,缺电焊工。" 张万权信了,2025 年的夏末,他与另一老乡结伴前往。
到了勐波,他们才发现所谓 " 工程 " 只是一个诱饵,其实根本不存在。那时,当地园区正遭打击,电诈清零,周边工程也大多停滞,张万权只能靠打零工为生,没收入时甚至只能冒充赌客去赌场蹭饭(注:当地赌场一般都免费提供一日三餐,因此偶有人冒充赌客在里面蹭饭)。
后来,小飞转而前往柬埔寨波贝,他再次联系张万权,称波贝人多,机会多,有钢结构工程可做,按美元结算,收入远高于国内," 可以提前预付工程款。" 张万权被骗过一次,虽有怀疑,但考虑到回国也不好找工作,几经犹豫,他还是跟随他人偷渡前往。
一到波贝,看见围墙,张万权心里 " 咯噔 " 一下," 完了。" 他眼见围墙里驶出三辆车,十多名保安冲下来,把他们三人硬拖进去。而小飞一直没有露面。
手机和身份证被没收,三人分别被铐在三张床上,三名保安 24 小时轮班盯守,就是睡觉也有人看管。园区的人告诉他:" 你们是花钱买来的,别想走。"

许多电诈园区的建筑物外墙,都设有防止逃跑的金属网。
要走也可以,给钱就行。
第二天,一名同伴被朋友用 1.5 万元赎走,因含食宿等成本,这比园区偷渡他们的成本略高一些。
第三天,张万权经过简单测试,因 " 不会打字 " 被认定为 " 没用 ",园区决定将他转卖。至于卖了多少钱,他自己也不知道。
没想到押送途中,车子遇上柬埔寨宪兵临检——宪兵直属于国防部,负责治安与打击犯罪,电诈人员是他们重点清剿的对象之一。押送者吓得弃车逃跑,把他一个人扔在路边。
张万权自由了。他计划去 400 公里外的金边,寻求中国大使馆的帮助。可他身上只剩 20 元人民币,身份证已被收走,手机早已不见,恐惧如潮水般裹挟而来,语言不通成了最大障碍,他只能手脚并用地比划,夹杂着零星中文问路,朝着大致方向硬着头皮走。
好在,他遇到一家中国人开的海鲜店,店主心生怜悯,不仅收留了他,还帮他开了间房。那一晚,张万权满心惶恐,生怕园区的人追来,不敢轻易动身。
熬到凌晨两点,他摸黑出发,凭着求生本能徒步走了七八公里。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车,司机载他行驶了四十公里。抵达一个加油站时,他不敢再赶路,也不敢睡在暗处,只敢挨着加油站的灯光打盹:" 那儿有监控,感觉安全些。"
当晚,他垫着干草将就了一夜——幸好天气不算冷,不至于冻坏。第二天一早,张万权在加油站附近挨家乞讨,换来不少白眼与驱赶,幸好附近小卖铺的店主送给他一包方便面和两瓶水,他狼吞虎咽后,循着路标走上五号国道。
因旅游需要,当地公路设有少量中文路标,从波贝经暹粒、转六号国道,是去往金边的唯一路线。张万权徒步十余公里,烈日晒得头晕眼花,问路屡屡碰壁,所幸一路也获得不少当地人的善意接济:有接孩子的老人和面包车主主动捎他前行五公里,有刚从寺庙修行回来的年轻店主送给他两块米饼和一瓶饮水,还有人见他手腕有手铐痕迹,免费为他指了一条小路,帮他绕过了暹粒检查站。
行程已经过半,张万权时而搭车,时而躲进路边的稻草里露宿——除了园区的追兵,他还要躲避柬埔寨宪兵和警察的巡查,但后者经常松松垮垮的,有时都穿拖鞋去抓人,张万权躲避意识强,一路未被发现。
他先后搭乘一辆皮卡和货车,前者车主是在柬务工的中国人,听闻遭遇后,不仅免费载了他 100 公里,还给了他饼干和水,后者则是一位信奉小乘佛教的柬埔寨司机,也载着他走了七八十公里,还请他吃了顿饱饭。
南下的最后一站,他找到大巴停靠点,想蹭车去金边,却被司机索要 10 美金,一位路过的当地老人好心帮他沟通,依然无果。幸好一辆旅游大巴停下,戴佛珠的司机动了善念,载他到了金边汽车站。凭着双脚与陌生人的善意,这条 400 公里的自由之路终得圆满。
事实上,不同于外界想象,柬埔寨全国信仰佛教,许多年轻人都在寺庙修行,民风淳朴善良。即使最近十几年来,电诈产业快速涌入柬埔寨,当地人也很少有人参与,更不敢当街抓逃亡者回去。

千里归途
在金边的中国大使馆附近,华人老板媛媛收留了张万权。
媛媛同样来自四川,2019 年就来金边做中介生意,也开旅店。她和丈夫共同经营的宾馆一共有六层楼,上千平方米,除了正常的旅馆业务,也代办各种证照,对于偷渡到柬埔寨的人,他们能帮忙协助办理回国证明,协调柬方移民局不关押和少关押。在金边这些年,这里曾收留过许多与张万权经历相仿的人。

媛媛的宾馆(受访者供图)。
借着老板的手机,他拨通家人电话,时隔两年,听筒那头却是更深的冰凉:父母均已过世,妻子去年离世,哥哥和其他远房亲戚自身难保,无力相助。故乡,在他的现实世界里,几乎没了牵挂。
但在这家旅店,张万权遇到了韩德伐。" 你也是被‘高薪’骗来的?"" 你也被打过?" 几句简单问话,确认了彼此的遭遇,在陌生国度里,两个家乡相距不过 60 公里的异乡人彼此慰藉,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为了回家,他们必须办理柬埔寨移民局的证件,但因偷渡行为,首先需接受处罚:一般来说,偷渡者需在遣返中心拘留一个月,其间还要缴纳两三千美金的罚款及生活费——但据多位生活在柬埔寨的人士说,柬埔寨行政部门的透明指数不高,腐败丛生,很多处罚的随意性很强,自由裁量尺度很大,没谁说得清当地的处罚标准。
韩德伐和张万权身无分文,短时间也难找家人筹款遣返,三天之后,他们决定:计划用两个月时间徒步穿越柬越边境,走回中国。
11 月 12 日,两人踏上归途。媛媛塞来的面包和水,是他们全部的行囊。
行前,他们用韩德伐仅存的手机规划路线:从金边到茶胶边境约 150 公里,经越南最终抵达广西防城港。这条直线距离超 2000 公里的路线,是他们认为 " 最近,也最现实 " 的路线,他们也曾考虑从金边北上,穿越老挝回国,这是一条直线距离更近的路径,但 " 走老挝要过湄公河,宽的四五百米、窄的三百米,人过不去,坐船又没钱 ",两人最终放弃。
当晚,两人便摸黑出发——为躲警察、追兵和绑匪,他们一般选择夜里赶路,等到早上 7 点天亮就钻进远离公路的树林深处藏匿。" 白天睡觉不冷,也相对安全。"
但这条回家的路太难走了。第一天行程就给了他们下马威:两人踩着坑洼土路走了 13 公里,沿途全是陌生村落和茂密树丛,手机导航常因地图滞后而出错。更糟的是,带来的食物当天就耗尽了。
第二天,两人走一两个小时便停下来歇一阵,又咬牙走了 20 公里左右。连续两天的高强度徒步,让张万权的双脚不堪重负,第三天一早,他感到脚底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脱下鞋一看,脚底已磨出了好几个水疱。
实在饿到头晕眼花,他们在手机翻译软件里输入 " 请给点吃的 ",转成高棉语后给路人看。一位女主人见他们狼狈,进屋舀了半碗米饭,还塞给他们一万柬币(约合人民币 17.4 元)——在消费水平较低的柬埔寨,这点钱足以支付路边摊的小吃、几瓶水或搭摩托车短途旅行了。后来遇到一辆路过的货车,司机请两人吃了顿饱饭,还递来四万柬币,这份意外的善意像一剂强心针,撑着他们又走了 30 公里,直到天黑才敢找块草丛歇脚。
由于体力和性格差异,两人途中偶有分歧:韩德阀觉得张万权做事慢吞吞的,比较懒散,张则认为韩做事鲁莽不谨慎,且问路要饭也多靠他开口,双方虽彼此抱怨,却仍因共同的目标继续前行。
进入第四天,张万权双脚肿胀,走得格外缓慢,正午的太阳也毒辣刺眼,快要撑不住时,他发现一片阴凉的椰子林。林边小摊前,一位皮肤黝黑的老板娘守着椰子叫卖。张万权试探着求助,老板娘二话没说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肉稀饭,又塞来 2 万柬币,并帮他们指路。回忆起这段经历,张万权满是感激。

2026 年 1 月 15 日,一名男子在外围观望柬埔寨西港的电诈园区。
但异乡并不总有善意。途中,一个当地人拦住他们,自称可以带他们去找大巴车,双方用翻译软件交流了几句后,那人便帮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但在车上,当二人追问具体去的地名时,对方眼神躲闪、吞吞吐吐,语气里的含糊让他们心里发毛。又走了十多公里,路线已严重偏离手机导航,反复逼问后,对方终于停车,两人见状立刻跳车,钻进路边茂密的稻草林,直到确认安全,才趁着夜色又走了十多公里。
第五天白天,他们全程躲在稻草堆里不敢露头,饿了啃几口面包,渴了喝几口路边沟里的水。一直等到天色全暗才重新出发,顺着小路到达拟镇(音),此时离柬越边境只剩一两公里。
可一条小河横亘在前,河边还有大片稻田和鱼塘。他们蹲在附近草丛里,本想等待收稻谷的村民离开后,再偷偷渡河,谁料鱼塘边不时有看塘人拿手电巡逻," 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吓得大气不敢出。"
直到深夜 11 时左右,看塘人回家休息了,四周只剩虫鸣和水声,两人才蹑手蹑脚摸到河边,踩着河底的鹅卵石深一脚浅一脚蹚过。柬埔寨的冬天并不寒冷,平均气温在 20-30 ℃左右,这是适宜游客出行的好天气,但对连日奔波的两人而言,河水冰冷,没过小腿," 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放慢脚步。"
黑暗中,体力更好的韩德伐 " 蹚两下 " 就过了河,想继续走,身材瘦小的张万权跟着过河后却准备休息一下,此时一路积攒的矛盾终于爆发,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张万权没有手机,也不敢大声呼喊,就一个人在齐膝深的水田里摸索前行,没多久就浑身湿透,脚底的水疱也磨破了,疼得钻心。原地打转了一夜,天很快亮了,走出稻田,一位偶遇的当地老人用生硬的中文告诉他:" 没多远就到越南了。"
他放下心来,在路边生火烤干衣裤,没想到火光引来了巡逻警察,最终被带走。让他意外的是,警察没有为难他,反而给了他一顿饱饭,随后送他去移民局。面对工作人员 "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 的询问,他如实回答:" 走路回国,没钱。"
移民局又问他能去哪里,张万权走投无路,能想到的去处只有金边那家宾馆。最终,他们开车把张万权送回宾馆附近,还给了他 2 万柬币打车。一场跋涉一百多公里的归途,就这样又回到了起点。

千里归途
韩德伐也回来了。
和张万权分开后,他在稻田里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几个人骑摩托车慢慢靠近。恐惧瞬间攫住他——怕被绑架,更怕被抓回园区。他立刻俯身躲进稻田,屏住呼吸。
留在原地不是办法,为不被发现,他借着微光拼尽全力往山上跑。夜色昏暗,他没能看到前方一处五六米高的石崖,黑暗中一脚踏空,整个人摔了下去。" 周边都是石头,幸亏我掉在中间的沙子上。" 这侥幸的缓冲救了他的命,但腰部剧痛,他站不起来。
脚上的拖鞋早就跑丢了,韩德伐躺在地上,掏出身上仅剩的一只袜子,套在脚上勉强取暖。绝境中,他别无选择,只能报警。
当地警方接到求助后,出动十多个人,用简易担架把他从山谷里抬出,送进医院输液治疗。

韩德伐被送往医院治疗(受访者供图)。
身体的疼痛还在持续,但高昂的医疗费更令人畏惧," 在这里看病,医疗条件不好,还动不动就要上千美金。" 韩德伐猜测自己受伤不轻,但尚能勉强支撑,决定回国后再好好治疗。第二天,一辆警车把他载回金边。担心颠簸加重伤势,七八十公里的路程,司机慢慢开了三四个小时。
无处可去的韩德伐和张万权,又一次在媛媛的宾馆重逢。" 就想早点回家。" 两人坐在窗边,望向北方——那是来时的方向,也是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滞留一周后,韩德伐能回家了——远在四川的家人努力筹钱,促使他去边境口岸自首,并为他付清了数万元的罚款和路费。2025 年末,他办好手续,登上回国的航班,目前正在四川一家医院治疗腰椎损伤,医院已经为他做了手术。
而张万权则显得更孤立无援,他的回家路一度卡在移民局罚款以及关押期间的生活费、机票等费用上。在多方辗转和好心人的协助下,他的情况最终得到关注,在遣返中心关押了 20 天后,他于元旦前夕踏上归途。

2025 年 12 月,张万权在媛媛的陪同下,前往柬埔寨移民局自首(网络截图)。
在媛媛看来,这样的故事在柬埔寨不算特例。在金边这些年,她的旅馆已成了一个特殊的 " 中转站 ",收留过一个又一个伤痕累累的逃亡者,至今还有一名 57 岁的中国男子滞留在宾馆,他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但家里经济条件有限,也不太想管。" 我们能力有限,但至少能给他们一张床、一顿饭,让他们在异国他乡感受到一丝温暖。"
回国前夕,泰柬边境再次交火,韩德伐所在的奥斯玛多个园区持续被炸毁,大量 " 狗推 " 提着行李逃亡的视频在社交媒体上广为流传。得知这一消息,他感慨道:" 幸亏逃出来了,不然真的生死难料。"
(感谢《金边现场》黄岩对本文的贡献,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 玛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