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疯了快跑,作者|侯丹
俞浩与网友的对线,时不时会让人担心对话的轨道。
他似乎很习惯用某条物理公式或转速参数,来回应关于野心的质疑,用所谓的第一性原理,来表达对行业敬畏。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外界对他 " 想一出是一处 " 的评价时,即使意识到,这里可能藏着某些不怀好意的挖坑,他也会认真想想,然后说:" 所谓共识,是被允许打上问号的。"
从去年底到今年初,这位追觅创始人以一种密集的方式闯入公众视野:提出打造人类第一个百万亿美金公司、宣称对标布加迪正式造车,再到要入局酒旅、航空,直到前不久——在个人微博以惊人的坦率回应一切质疑。
说实话,作为一个旁观者,俞浩的回应并不让人讨厌,比方说这句:
" 我说的是未来,不是一年。做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百万亿美金公司,确实是我的目标。是我和相信我们的人,用接下来二十年去奋斗的。万一实现了呢 ?"
再比如," 无论有没有实现这个目标,对所有人都是好事。对大家来说,多了一个观察的样本,这在今天的大环境下也是很难得的 "
这些看起来不那么冠冕堂皇和装的话,给人一种少见的稚气和勇敢,在当下,是一种很难得的、上的了台面的年轻企业家发言。
而前前后后关于他的言论,也制造了一种奇特的间离感:这个人,到底在另一个维度思考什么?
今天,我们不聊追觅,也不评价外界关注的这家公司内部的流转,单说这一批 90 后企业家,俞浩之外,还有影石 Insta360 的刘靖康、宇树科技的王兴兴、月之暗面的杨植麟,这些人均在硬核技术领域建立了不容小觑的壁垒,也都展现出一种与此前世代迥然不同的个性。
这自然引向一个命题:按照中国商业界约十年一次的关键迭代——从二十五年前的互联网启蒙(马云、马化腾),到十五年前的移动互联网与模式创新(张一鸣、黄峥)——如今正卡在一个周期的中场,一个青黄不接的时代。
那么,这些突然站到聚光灯下的 90 后技术派创始人,是上一轮浪潮的尾声,还是下一个时代的序章?
要理解他们,或许需要先理解他们所处的 " 中场 "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中场换轨,从 " 认知差 " 到 " 技术差 "
回头看商业圈的节奏,二十五年前是互联网刚起步,马云、马化腾、李彦宏这些创业者,靠着连接信息、社交、交易的想法,打开了新市场;十五年前移动互联网起来,黄峥、张一鸣们,用电商新模式、算法内容分发,改变了大家的消费和获取信息的方式。
过去二十年中国商业的核心动力,很大程度上是利用 " 认知差 " 和 " 市场差 ",将成熟的商业模式与澎湃的本土市场相结合,实现指数级增长。无论是门户、电商、社交还是本地生活,竞争的焦点在于流量、运营、资本和对用户需求的洞察。
创始人的核心能力是捕捉机会、组建团队和快速执行。
然而,当移动互联网的用户红利与模式红利见顶,竞赛的基础设施发生了根本性转换。增长的引擎,从挖掘市场的 " 广度 " 和 " 密度 ",转向了攻克技术的 " 深度 " 与 " 高度 "。
商业的核心矛盾,从如何更好地连接人与信息、商品,变为如何创造前所未有的产品与生产力。
这就是年轻一代登上的舞台。
他们的创业起点,很难找到某个未被满足的线上需求,往往是一个明确的、悬而未决的物理或算法问题。
相比上一代互联网巨头有足够的时间在盈亏线之下探索、试错,用十年成长换来万亿市值。今天的硬科技明星,从诞生之日起就被置于显微镜下,人们要求他们同时证明技术的独创性、商业的盈利性、增长的爆发性以及生态的想象力。
资本市场给予高估值的同时,也抽走了漫长的成长期。
如果你是一个投资人,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新一代的明星创始人,几乎都是长跑好手。
代入到马拉松场景,这项运动的魅力在于,它极度诚实,全程由数据刻画,终点明确,但过程的痛苦无人可代偿。
这与硬科技创业的逻辑如出一辙:路径清晰(基于物理定律),目标长远(十年为尺),但每一公里的推进,都依赖纯粹的意志力。
新一代企业家的 " 前五公里 ",往往跑得比所有人都要快,且不顾配速。
刘靖康在南京大学宿舍里,通过电视台拨号的按键音破译了周鸿祎的电话,一战成名。俞浩在清华实验室,偏要造一架被导师认为违反原理的三旋翼无人机;王兴兴在论坛上分享自己用几百块钱电机造出双足机器人的经历。
最初的五公里,往往最能定义他们的核心气质:在技术范畴内,他们无所畏惧,相信逻辑而非经验。
年轻创始人的 " 狂 " 是一种基于推导的技术自信。
就像俞浩说的,驱动他的是一种信念:" 都是人,为什么我们不可以?"
非共识区:在风暴眼中匀速奔跑
长跑比赛中,真正的考验在第一个水站之后到来。此时,赛道两旁的声音开始分化。
就像俞浩在短时间宣布进军多个不同领域,并描绘自己的宏伟蓝图时,舆论的声浪达到了顶峰。内部的质疑声同样尖锐,有员工公开质问:" 你懂芯片是啥,算法是啥吗?"
这场景似曾相识。
多年前,王兴兴决定押注纯电驱动而非液压的四足机器人时,面临的也是整个行业 " 此路不通 " 的目光。甚至如今被众人仰视的马斯克,其成长过程也称不上绝对的光鲜亮丽。
他们进入了一个 " 非共识区 "。
这里的规则是:质疑的音量,与所挑战事物的固有价值成正比。
老一辈企业家创业,常以填补国内空白、满足庞大内需为起点。
而 90 后这一代,从小就接触互联网,见得多,不迷信权威,只相信实力;他们经历过移动互联网的爆发和洗牌,见过不少昙花一现的品牌,有远见的选手更看重长期价值。
且他们创业时,一开始就要面对全球竞争,刘靖康的影石创新,超七成收入来自海外;追觅的产品在二十多个国家市占率第一。他们的战场没有后方,竞争从第一天起就是决赛。
这解释了他们的 " 率真 "。舆论场不过是另一个需要厘清噪音的数据池。
你可以嘲讽他们不切实际,但不得不说,同样是将吹牛变成现实,他们成功的可能性要比普通人大得多。
就像面对 " 画饼 " 的嘲讽,俞浩回应:" 我说的是未来,不是一年……放心吧,我们稳得很。" 面对烧钱的担忧,他表示做过资金测算可以承受。
这种沟通,与其说是公关,更像是是一种极客式的 Debug,直接针对错误代码,给出运行逻辑。外界看到的走火入魔,可能只是他们在风暴眼中保持的匀速奔跑。
因为商业最终怎样,不取决于当下的共识,它取决于技术复利与市场规律的终局性交汇。
技术的复利:从单点突破到生态雨林
马拉松的中段,是关于体力分配的艺术。
对于这批年轻人而言,体力就是核心技术的可迁移性。
他们的创业可能不一定打造爆款,更大的追求是培育一片基于核心技术的生态雨林。
雨林的特点,是有机和蔓延,物种相互依存,契合世界经济论坛所强调的 " 技术融合 " 趋势:人工智能、机器人、先进材料等独立技术,正在交叉地带催生颠覆性的新物种。
因此," 百万亿美金公司 " 愿景,或许不一定被解读为一个财务目标,而是一个生态隐喻。他看到的终点,可能是一个由智能机器深度参与、重塑了家庭、出行乃至社会生产方式的未来图景。
在这个意义上,杨植麟在大模型领域追求 " 超级智能 " 的探索,与物理世界的 " 机器人生态 ",最终可能在 " 认知机器人 " 这一融合点上相遇。
现在,我们回到那个问题:他们是下一代吗?
二十五年前,互联网启蒙时代,马云、马化腾们要解决的是 " 连接 " 与 " 存在 " 的问题,他们将中国接入了数字世界。
十五年前,移动互联网浪潮,张一鸣、黄峥们解决的是 " 分发 " 与 " 效率 " 的问题,他们重构了信息与商品的流动秩序。
那么,今天呢?
流量红利见顶,模式创新内卷,时代将问题切换到了一个新的维度:如何用坚实的、可累积的技术进步,去拓宽人类生产力的物理边界?
新一代的创始人已经站在了技术驱动这一主航道的起点。
不一定非要复制一个中国版的某某,人真正喜闻乐见的是,开创一个全球未曾有过的某某——这在中国市场更加稀有。
但他们的挑战也因此更加冷峻,他们需要同时是顶尖的科学家(懂技术)、坚定的哲学家(有愿景)、以及冷静的工程师(能落地)。矛盾感由此而来:一边是工程师的务实与克制,一边是开创者的狂妄与率真。
马拉松最迷人的部分,可能并不是起跑时的万众欢呼,也不是临近终点时的鲜花掌声,漫长的中途,跑者与自己的深度对话,以及脚步与大地之间形成的那个稳定、持续的节奏,这些或许更加被参与者迷恋。
这些年轻人正跑在他们的中场。关于他们的故事,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选择的这条跑道,是这个时代最需要耐力和心力的那一条。至于比赛,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