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初,五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同时国际权威指数机构 MSCI 即将在 2026 年全面上线 ESG 评级模型 5.0 版。
一份文件 + 一个新的评级模型,好像都给中国的车企传达出一个不太一样的信号——一场静默却巨大的规则重构,已在倒计时中逼近。
过去二十年,中国汽车出海的剧本,核心主线只有一条:性价比。从早期零部件出口试水,到整车横扫亚非拉,再到如今新能源车型叩开欧洲大门," 成本优势 " 始终是破局的利器,也是叙事的核心。
但是零碳工厂的发布和 ESG 评级模型 5.0 的全面上线,将直接改写全球汽车产业的竞争逻辑,让中国车企的出海故事,再也绕不开 ESG 这道坎。
为何是 " 工厂 ":国家战略的现实主义选择
值得注意的是,政策没有选择宏大的 " 零碳产业 " 叙事,而是直接落在 " 工厂 " 这一最基础的单元上,可测量、可审计、可对标,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切入口,对汽车行业而言,这一选择分量很重。
汽车产业链长、标准密、跨境复杂,碳足迹几乎贯穿全球,因此," 零碳工厂 " 对中国汽车来说,已经不只是成本或形象问题,它正在成为影响全球竞争力结构的一块关键底盘。
从战略视角看,以 " 工厂 " 为棋眼,是一种高度克制、但极具穿透力的选择。
工厂是碳排放最明确的物理源头,也是数据产生和治理最清晰的管理单元。在这里,能源结构、工艺效率、设备改造、数字化监测都可以被量化、被验证、被复制。相较于宏观目标,这种自下而上的路径,更容易形成可扩散的实践模型,也更符合国际 ESG 体系对 " 可审计性 " 的核心要求。
更值得注意的是政策的节奏安排。根据规划,汽车与锂电池、光伏等行业被列入 2027 年前重点推进的首批领域之一。这一时间窗口,与国际环境的变化高度同频——欧盟 CBAM 机制逐步实质化,MSCI ESG 5.0 对 " 穿透式数据 " 的要求不断抬高门槛,海外主流车企和资本市场正同步收紧对供应链碳排放的问责尺度。
换句话说,政策并不是在为一个遥远的 "2060 目标 " 做铺垫,而是倒逼中国汽车产业,在未来一到两年内补齐一项事关全球市场准入的基础能力:碳排放是否算得清、说得准、经得起第三方验证。
《指导意见》提出的六大建设路径,本质上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进阶逻辑:
从 " 算清楚碳 " 开始,到 " 把自身排放降下来 ",再到 " 带着产业链一起降 "。最终指向的,并不是单一工厂的 " 零 ",而是对整条价值链的治理能力。这恰恰击中了中国车企长期以来最薄弱、但在国际竞争中最致命的环节——范围三排放的管理能力。
真正的难点:看不见的数据黑箱
在现实操作层面,中国车企在供应链碳管理上面临的最大障碍,并不在技术,而在结构。
一辆汽车涉及上万种零部件、数千家供应商,分布在不同国家、不同发展阶段。当前主流的问卷式、事后式碳数据收集方式,往往带来三个结果:数据迟滞、口径混乱、可信度不足。
当前行业呈现严重的 " 分层化 " 格局:仅 15% 左右的上市车企能拿到五星头部评级,多数企业仍停留在基础合规线。更关键的是,即便是头部企业,光鲜的 ESG 报告与根深蒂固的运营模式之间,也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而这种断层,在数据层面暴露得最为彻底。很多车企的 ESG 披露仍停留在 " 定性描述 " 和 " 个案展示 " 的阶段,恰恰缺少连续、可比、且经得起核验的量化数据——这正是 ESG 5.0 最看重的核心要求。
Wind 数据显示,A 股 16 家新能源整车上市公司中,截至 2025 年 6 月,14 家已发布 2024 年度 ESG 相关报告,披露率 87.5%,远超全行业 45.94% 的平均水平;其中 3 份为可持续发展报告,2 份为企业社会责任报告,9 份是专门的 ESG 报告。

上市公司 ESG 相关报告(截至 2025 年 6 月 12 日)图源 | 腾讯网
但披露率高,不代表披露质量达标,单看碳排放披露:16 家公司中 11 家有相关披露,占比 68.75%,但这 11 家里,仅 3 家同时公布了范围三(全价值链排放)数据,占比仅 18.75%。多数企业只敢公布总量估算,根本做不到按车型、生产批次或供应商进行穿透式追溯——而这种数据能力的缺失,未来将直接转化为致命的合规壁垒,但 " 数据黑箱 " 只是表象,背后是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
深层冲突:" 链主 " 责任与 " 压榨 " 模式的两难
新规则的核心是 " 穿透 ",要求企业对上游二级、三级供应商乃至矿产源头负全责,但中国汽车行业多年来的成功密码,恰恰藏在对供应链资金的挤占里。
这是一种激进的 " 营运资本管理 "(OPM)玩法:车企靠拉长对供应商的付款账期,无偿占用上游资金周转。数据显示,国内主流车企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远超德系车企 40 天左右的平均水平。有研究指出,个别大型集团甚至靠这种资金占用的利息节省,撑起账面盈利。
这种模式的本质,是把成本和资金压力,持续传导到价值链的最末端。
当上游中小供应商的利润被压到极限,它们哪来的钱做环保升级、改善劳工权益?这就和 ESG 要求的 " 负责任供应链 "" 价值链协同减碳 " 形成了根本冲突。这种冲突,在严格执法面前风险巨大。
德国《供应链尽职调查法》已明确:企业若未能识别并终止供应链中的违规行为,将面临高额罚款,甚至被排除出公共采购,对中国车企而言,只要证明不了电池钴矿来源合规,或是线束供应商的工作条件达标,就可能直接丧失市场准入资格。
真正的破局,也许不在技术,而在权力与信任的重新分配。
正因如此,真正能推动零碳工厂落地的,并不是更复杂的核算模型,而是对复杂性的主动压缩。对产业链中数量庞大的中小供应商而言,碳管理如果意味着新增系统、外部咨询和持续合规成本,本身就会成为一道难以跨越的门槛。
因此,具备现实可行性的碳管理工具,必须在满足 ISO 14067、GHG Protocol 等国际通行规则的前提下,完成一次 " 技术降维 " ——将专业性高度封装,使 " 算碳 " 成为企业日常运营的一部分,而非额外负担。
在实践层面,部分头部车企已经开始尝试这一方向。赛力斯集团近年来搭建了覆盖产品全生命周期的碳管理平台,将整车及关键零部件的碳足迹核算纳入统一系统,实现从供应端到制造端的数据贯通;中国一汽则在红旗、解放等核心业务单元推进能碳智慧管理系统,对能源消耗与碳排放进行实时监测和集中管控。
这类系统的共通点在于,它们并未追求模型的复杂度,而是优先解决 " 数据能否持续产生、结果能否被复用 " 的基础问题,为后续审计和国际对标打下底座。
但工具只能解决 " 怎么算 ",无法回答 " 谁来承担转型成本 "。零碳工厂真正具有挑战性的地方,在于它要求主机厂承担起一种不同以往的责任形态。
减碳无法只靠单向施压,而必须伴随资源、风险和收益的重新分配。国际上,保时捷已公开披露其与瑞典绿色钢铁企业 H2 Green Steel 签署长期采购协议,通过锁定需求为低碳钢材的规模化生产提供确定性回报;在国内,赛力斯与宁德时代合作的 " 厂中厂 " 模式,将动力电池生产线直接布局在整车工厂内部,不仅显著压缩了运输环节的碳排放,也在生产节奏和能源利用上实现了协同优化。这些案例的共同逻辑并不复杂:用商业确定性,对冲绿色投入的不确定性。
进一步来看,整车层面的零碳能力,最终取决于上游基础材料是否同步转型。
汽车产业的碳足迹,很大比例来自钢铁、铝材和化工产品,这使得跨产业协同不再是 " 加分项 ",而正在演变为实质性的准入条件。湖南省在推进零碳工厂建设过程中,将 " 重点工业产品碳足迹降低率 " 纳入核心指标,明确要求将减排效果落实到具体产品层面;厦门火炬高新区则以园区为载体,搭建能碳管理公共服务平台,为园区企业提供统一的碳核算、能效诊断和技术对接支持,降低单个企业的试错成本。这些做法的价值,不在于单点突破,而在于为 " 系统协同 " 提供可复制的组织形式。
更值得警惕的是,零碳工厂并不是一项对所有参与者都温和友好的改造。
它正在成为一种新的产业分层机制。能够率先完成零碳能力建设的主机厂,将同时获得高标准市场的准入资格、对上游更强的组织和议价能力,以及在国际规则博弈中的话语资本;而无法跟上的供应商,则可能在这一过程中被逐步边缘化。这意味着,零碳转型并非简单的 " 共同升级 ",而是一场伴随筛选与重组的结构性调整。
竞争力,正在被重新定义。
零碳工厂建设,本质上是中国汽车产业在新全球规则下的一次 " 压力测试 "。它正在揭示一个现实:如果成本优势建立在不透明的数据和高度紧绷的供应链关系之上,那么在强调责任、透明与可追溯的新规则面前,这种优势的韧性正在迅速下降。
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是否拿到一张 " 零碳认证 "。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它迫使中国汽车产业完成一次竞争力范式的跃迁——从依赖单一成本要素的竞争,走向融合低碳技术、数据穿透能力、供应链协同和规则影响力的绿色系统竞争力。
工厂围墙之内,是能源结构和制造工艺的升级;围墙之外,是产业关系、商业逻辑和全球角色的重塑。这场重塑的深度,将决定中国汽车品牌在全球市场上,是继续被动适应规则,还是开始参与规则的定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