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辰夕
编辑|江江
视觉 | 诺言
永辉,怎么越改越亏?
1 月 20 日,永辉超市 ( 601933.SH ) 发布了 2025 年度业绩预告,预计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 -21.4 亿元,上年同期为 -14.7 亿元。
换算下来,过去一年里,这家全国知名的连锁超市几乎每天一开门,就要烧掉将近 600 万元。
这已是永辉连续第五年亏损。2021 年至 2025 年,永辉分别亏损 39.44 亿元、27.63 亿元、13.29 亿元、14.65 亿元和 21.4 亿元,累计亏损金额超过 116 亿元。

永辉超市股份有限公司 2025 年年度业绩预亏公告
事实上,下行并非突然发生。早在 2018 年前后,永辉的毛利率就开始逐年走低。为了自救,永辉曾先后尝试多条路径:推出 " 超级物种 " 探索生鲜加餐饮,布局永辉 MINI 社区小店,试水仓储店和数字化转型,但这些调整都未能扭转整体颓势,反而不断消耗资源与耐心。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 2024 年春天。
当年 3 月底,胖东来到湖南帮扶同样陷入经营困境的步步高。调改完成后,原本日销不足 20 万元的步步高梅溪湖店,在 " 五一 " 假期首日实现销售额 240 万元,客流达到 1.77 万人。
这一案例迅速在商超圈内传播,也让永辉重新看到了希望。
同年 5 月,在与永辉管理层深度交流后,胖东来正式启动对永辉的帮扶计划。于东来先后在郑州考察多家永辉门店,从商品结构、卖场设计、服务细节等方面提出调整思路。

于东来在郑州考察多家永辉门店 / 图源:视觉中国
" 学习胖东来 " 随即被抬升为永辉的核心战略。消息公布后,永辉股价连续三个交易日上涨,累计涨幅超过 20%,市场对这场转型寄予厚望。
然而,20 个月过去,期待并未兑现。
最新业绩预告显示,永辉不仅未能止住亏损,亏损幅度反而进一步扩大。公司将预亏原因归结为三方面:门店调整带来的阶段性成本压力、供应链改革投入,以及对外投资和资产减值。
盐财经就相关情况尝试联系永辉方面,但未获得回应。
回溯其来路,永辉并非一家缺乏成功经验的企业。2001 年,永辉在福州开出第一家具有生鲜产品的超市;2010 年登陆资本市场,凭借生鲜直采和高周转模式迅速扩张;巅峰时期,其市值一度接近千亿元;到 2018 年,永辉门店数量更是突破 1000 家,规模已超过沃尔玛、家乐福和大润发,仅次于华润万家。
正因如此,这样一家曾靠生鲜效率和规模扩张跑出的全国连锁,在持续亏损中不断推倒重来、押注另一种成功经验时,问题才真正浮出水面。
2026 年 1 月某日的下午三点多,盐财经记者看到广州一家完成调改的永辉门店里,人流不算密,却明显比过去活跃。
烤鸡刚出炉,油脂的香味顺着过道散开,熟食区前陆续有人停下脚步。价签换了新样式,字体被刻意放大,旁边多出一行提示语:" 不好吃,请告诉我们。"
再往里走,变化更直观。蔬菜和水果按颜色、品类分区摆放,货架被整体压低,视线变得通透;海鲜区的标牌上写着 " 只卖海鲜不卖水 ",顾客挑好鱼虾后,工作人员会先把袋子剪开一个小口,把水放掉,再上秤称重。
靠墙的一侧,新辟出一整块胖东来自有品牌专区,湿巾、洗衣液、零食饮料整齐排开。

永辉超市内的胖东来专区 / 图源:界 · 面新闻
这样的场景,并非个例。过去一年多,永辉在不同城市反复上演着类似的调改。
熟悉的门店,有的被围挡包裹,进入数周甚至一个多月的改造期。货架被清空,动线重排,烘焙和熟食被推到最显眼的位置。入口处张贴着醒目的说明,反复强调这是一家正在 " 学习胖东来自主调改 " 的全国连锁超市。
从短期效果看,人流确实回来了。多家调改门店在重新开业的头几天,迎来了久违的热闹。公开数据显示,郑州信万广场店调改首日销售额达到此前的 13.9 倍,北京石景山店单日销售额升至 170 万元,深圳卓悦汇店的客流和销售额也出现数倍增长。
对于一家长期被贴上 " 老旧商超 " 标签的企业来说,这样的场面并不常见,也重新点燃了市场期待。
社交平台上," 胖改店 " 迅速成了标签。探店视频接连出现,有人感叹 " 终于像个新超市了 "" 比以前高级很多 "。

社交平台上,多地 " 胖改店 " 迅速成了标签
不过,也有人在评论区直言 " 好看是好看,就是贵了 "。
价格,成为讨论中最频繁被提及的变化。不少消费者发现,调改后的永辉,虽然果蔬摆得更整齐,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实惠。
原本散称的蔬菜被改成小包装," 几根油麦菜结账就要七块钱 ";
烘焙区的价格也随之上调,永辉自制的甜甜圈从 9.9 元涨到 13.8 元;
同规格饮料的售价,比社区超市贵出几毛钱,部分肉类价格甚至接近本地商超的两倍。
对很多老顾客来说,这种变化多少有些陌生。
永辉曾经最鲜明的标签,是 " 天天平价 "。而在调改后,门店在空间和服务上更接近胖东来,价格却逐渐偏离了原有的心理预期。对大多数消费者而言,一家超市好不好逛固然重要,但最终的判断,仍然绕不开一个问题:值不值。

2025 年 2 月 8 日,消费者在北京石景山喜隆多购物中心永辉超市购物 / 新华社记者谢希瑶 摄
变化不只发生在货架和价格上,永辉也试图把胖东来 " 善待员工 " 的理念一并引入调改。
以 2024 年永辉自主调改的首家门店,北京石景山喜隆多店为例,公开报道显示,调改后门店员工最低月薪从 4000 元提升至 6000 元,一线员工工资平均涨幅超过 20%,日均工作时间控制在 8 小时以内。员工工作满一年即可享受 10 天带薪年休假,休息室、更衣室和办公区域也同步翻新。
但在社交平台上,却能看到一些不同的声音。部分永辉员工吐槽,调改后工作量明显增加,执行标准更为严格,加班情况较为普遍。
一位自称永辉超市基层员工的人士向盐财经记者也表示,迟到十分钟会被直接扣款,经常加班却没有加班费,如果拒绝加班,往往会被单独谈话。
这些声音并不能代表所有门店,却不断提醒外界——调改之下的内部体验并不完全一致。门店变新了,但变化是否真正落在每一个人身上,仍有待时间检验。
如果把目光放回整个行业,就会发现,学习胖东来的并不只有永辉。
步步高、家家悦、物美,都在做陈列优化、加强熟食、提升服务体验,但真正把这条路走到需要伤筋动骨程度的,只有永辉。原因并不复杂——永辉的体量最大、门店最多、历史扩张留下的包袱也最重,几乎没有试错和回撤的空间。
这套胖改的变化,曾被寄望为永辉走出困境的关键一跃。名创优品创始人叶国富在成为永辉大股东后多次公开表态,胖东来模式和品质零售路线是中国超市的未来,也是永辉唯一的出路。
按照叶国富在 2024 年的设想,永辉在 2025 年将关闭 250 到 350 家尾部门店,同时调改 200 家中部门店,预计在 2026 年底完成所有存量门店的调整。

名创优品创始人叶国富成为永辉大股东
从结果看,进度并不慢——仅 2025 年一年,永辉就对 315 家门店实施调改,同时关闭 381 家被认为与未来战略不匹配的门店。
但调改是一项高成本工程。一家门店往往需要闭店一个月左右,有的甚至超过 40 天。这对年收入五六千万元的门店来说,哪怕只是短暂停业,也意味着现金流立刻被掐断。
永辉超市副总裁、全国调改项目负责人王守诚也曾公开表示,永辉单家门店的调改投入从 500 万至 800 万元不等。2025 年,仅调改相关的资产报废和一次性投入,就合计约 9.1 亿元;因停业装修带来的毛利损失,预计约 3 亿元。再叠加关店引发的离职补偿、租赁违约和清仓处理,这是一笔不断累积的支出。

截至 2025 年 9 月 30 日,永辉超市在全国共开业 450 家门店
与此同时,学习胖东来的 " 裸价直采 ",又在短期内压低了永辉本就不高的盈利空间。
绕过中间商直接进产地和工厂,确实有助于长期压缩成本,但在改革初期,对组织能力和供应链控制力提出了极高要求。
2025 年上半年,永辉综合毛利率 20.8%,较上年同期下降了 0.78 个百分点。更激进的毛利要求一度引发供应商关系紧张,甚至出现断货问题。结果就是成本没有立刻降下来,商品稳定性却先受到了冲击。

2025 年永辉超市半年度报告披露的营收情况
调改后的门店,表面上也并非没有变化。龙商网超市周刊的数据显示,永辉的客单价平均提升约 12%,但客流量同比下降了 19%,同店营收下滑 8.3%。多家媒体实地走访也发现,开业初期的排队和热闹很快消散,到了工作日,门店恢复平静,有些时段甚至出现熟食区店员多于顾客的场景。
这恰恰是调改真正要面对的难题——制造短期流量并不难,难的是在新鲜感退去之后,依然能支撑起稳定的复购。当价格不再占优,商品力还未形成不可替代,服务体验又难以持续拉开差距,消费者自然会回到更熟悉、更便宜的选择。
如果把永辉和胖东来放在一起对照,最容易被忽略的,恰恰是两者起点的不同。
胖东来从来不是一家全国性企业。它深耕河南许昌、新乡等地,门店不过十几家,管理半径有限,员工流失率低,很多员工都有 6 年、8 年甚至更长的工龄。顾客进店,看重的也不只是价格,而是一种稳定、确定的服务体验。
正是在这种可控规模下,胖东来才能把 " 人 " 放在经营逻辑的最前面,并通过制度将这一排序长期固化。高于行业平均的薪酬、清晰透明的分配机制、可预期的福利安排,以及对员工情绪的制度性回应,共同构成了胖东来的运转基础。
外界熟知的 " 委屈奖 "" 六险二金 "" 春节三倍工资 ",都是日常制度的一部分。在这种环境中,服务更容易成为员工的自发行为,而非被流程和考核驱动的结果。

胖东来为在工作正常流程中受委屈的员工设立补贴
永辉所面对的现实则要复杂得多。
作为一家全国扩张的上市公司,它拥有庞大的门店网络和数万名员工,任何一项制度调整,都会迅速放大为成本问题。在这样的语境中,员工更容易被纳入成本结构进行测算,而不是被视为需要长期投入的资产。
这也使得外界普遍认为,永辉学到的更多是胖东来的操作方法,却难以复制其最核心的价值排序。
但如果把问题仅仅归结为 " 学得不彻底 ",同样容易跑偏。真正决定永辉能否走出亏损的,始终还是商品本身。
胖东来的熟食、烘焙、茶叶、珠宝等自有品牌,构成了清晰而稳定的商品记忆点。消费者愿意为了某几样商品反复进店,这也是其能够在低毛利状态下维持稳定盈利的基础。

胖东来的熟食区
相比之下,永辉至今仍没有真正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拳头产品。调改之后,自有品牌的数量确实在增加,但记忆点并不清晰,差异度也不够突出。
甚至有消费者反映,部分商品在外观设计上与胖东来的明星单品高度相似,购买时容易混淆,但使用体验却存在明显差距。这种近似贴牌式的模仿,不仅没有建立信任,反而放大了心理预期与实际体验之间的落差。
从线上数据看,这种弱势更加直观。永辉超市淘宝旗舰店里,销量过万的商品屈指可数,无论是外界对其讨论的声量,还是复购,都明显弱于山姆等会员店的同类产品,也难以与代购渠道形成竞争。这意味着,即便门店形态和服务细节不断向胖东来靠拢,永辉在消费者心中,依然更像一个模仿者,而不是一个拥有独立商品心智的品牌。
这种处境,与永辉的起点形成了鲜明反差。成立之初,它曾被视为 " 中国的沃尔玛 ",借助农改超的政策窗口,通过生鲜直采高周转和精细化管理,构建起长期有效的价格优势。但在快速扩张之后,同店销售下滑、资产负债率上升,而外部环境也发生了根本变化。
社区团购以更低价格切入生鲜市场,会员制商店以精选商品和自有品牌吸引中高端客群,传统大卖场赖以生存的物美价廉被层层拆解。永辉既失去了生鲜领域的独占优势,又未能在新的商品体系中重新建立定价能力。

会员制商店能以精选商品和自有品牌吸引中高端客群 /AI 制图(诺言)
这并非永辉一家的难题。大润发、人人乐、天虹等老牌商超,近几年同样在收缩与关店中挣扎。
消费者的购物路径已经高度分化,价格敏感型用户被社区团购和折扣店吸走,对品质和体验有要求的用户则流向会员制商店和即时零售平台,留给传统商超的空间,被不断挤压在中间地带。
在这样的背景下,问题逐渐变得清晰。门店调改可以让空间更新、体验改善,却无法替代商品力的长期积累。
从这个意义上看,胖改更像是永辉的一次止血动作,而不是最终答案。真正决定它能否走出亏损的,并不是学得像不像,而是能否重新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在一个被重构的零售时代,永辉到底还能卖什么,又凭什么让人一次又一次走进这家超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