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人物志 6小时前
初中毕业后进技校会怎样?一名技校老师的15年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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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一直被认为是人生的分水岭。顺利升学的人很容易忽略,早在中考后,第一个分水岭就出现了。

数据显示,全国约有 40% 的学生会步入与普通高中不同的轨道,即职业教育体系。这是一个很少出现在公共讨论空间的人生之路,近似于一次 " 掉队 "。它包含了普通中等专业学校、成人中等专业学校、职业高中和技工学校。

随着前三类教育部门所属的中职学校越来越侧重文化理论课,走向与普通高中类似的升学考试之路,由人社部门主管的技工学校仍然坚持着就业导向。也就是说,在技校,学历和升学并非重点,技能人才培养才是。

技校生是一个规模庞大,却长期缺乏叙事的群体。虽然我们也会看到大学生主动 " 学历降级 " 当蓝领,又或是 " 卷学历不如卷技能 " 的故事,但这些与真正意义上的技校生关联不大。

袁洁在一所南方技校教语文 15 年,她如此形容:" 学生们进入这所学校的时候,大部分是中考的失利者,甚至是为了避免过早进入社会‘惹事’而被家长塞进来。"

大众对于技校和技校生充满了猎奇的想象。但如袁洁所说,她与这群学生的相处并没有那么多戏剧化的时刻。在这 15 年间,她渐渐想明白了在技校为师的 " 生存之道 " ——

" 面对这些早早脱离主流升学轨迹的孩子,老师需要看到他们非常缓慢而微小的进步,即使一直看不到,也要保持耐心。和学生交往,有时候真的不是教育与被教育的关系,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碰撞。"

我们和她聊了聊:这些进入技校的少年究竟是谁?如果不需要考试与排名,他们在技校的三年、五年,甚至六年都在做什么?他们有着怎样的迷茫与困惑?他们如何思考、又如何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01

  不卷成绩的技校少年  

  也有自己的烦恼  

袁洁一直都知道,人们对技校生存在一些刻板印象,但直到她写下少年们的故事,与天南海北的读者交流时,才发现这种刻板印象居然如此鲜明。

一些读者认为技校聚集着一群成绩不好、只知道混日子的 " 坏孩子 ",男孩喜欢打架,女孩早早怀孕。" 他们觉得奇怪,为什么在我的书里没有看到那种‘很乱的东西’ "?

另一群出身名校的大学生读者也有困惑:自己高中过得很累,读大学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美好,那么没有分数压力的技校生,是不是活得自由而快乐?

袁洁告诉我,不追求分数不代表孩子们就没有压力,有些长期垫底的孩子看上去什么都无所谓,但其实他们并不快乐,压力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存在。

高中有一个统一的考大学的目标,学习之外的问题会被搁置。但在技校,不卷成绩、似乎一时之间找不到明确的目标,学生们的心理状态、人际交往和表达能力上的问题都在无形中被放大。

一次,有个新生班的学生没带课本且不做作业,按照纪律,她让学生站起来,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学生突然很愤怒,不仅不起立,反而在课堂上直接顶撞起来。

课后,袁洁跟班主任说了下情况,班主任立刻把孩子找过来,问他为什么这样,但那位学生也是当场发飙,大喊着明天就要叫家长过来给他办退学。

被学生顶撞几乎是所有技校老师的必经之路,可 " 当老师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

刚开始,袁洁也无法忍受,但渐渐地,她发现就像那个学生一样,他们的暴躁并非针对某一位老师,而是还没有学会与这个世界愉快相处的方式。

" 来技校的不少学生常年生活在自卑乃至暴力的阴影下。" 家庭、学校、社会 …… 各种各样的原因堆积,才让孩子呈现出目前的状态。懂得这一点,慢慢把心态放平和,袁洁才在技校坚持了下来。

少年的暴躁情绪不只针对大人,也朝向彼此。这群成长于网络时代的孩子打架变少了,似乎更喜欢在网上骂人,甚至演变成开盒、" 挂厕所 " 等极端行为。有人会把不喜欢的同学的信息发在朋友圈或社交媒体上,让大家去辱骂。

每当发现这种情况,袁洁只能一边教育当事学生,一边安抚受伤的孩子。不成熟的年纪,这种伤害可能会让人很久都走不出来。

学生没有掌握更多梳理自己情绪的方法,也找不到更有效的方式对抗自己受到的伤害,脏话变成了最直接、最便捷的方式。

袁洁曾经开设过脏话课," 语言中的脏话绝大部分和女性有关,说一次脏话,男生就是对全体女性的冒犯,女生更是在进行自我贬损 "。

在她的持续劝说下,有部分同学的确好了很多,但袁洁并不奢望通过一堂课程解决问题,她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作为老师把该做的做好,效果只能慢慢来了 "。

袁洁自认性格较真,但在漫长相处中,她重新审视自己对待学生的方式,有一种从 " 较真 " 到 " 难得糊涂 " 的转变。

学校严令禁止学生抽烟,但有些学生的抽烟习惯也不是说停就能停。每次生管老师在宿舍发现了烟头,就会告诉身为班主任的袁洁。

刚开始,烟头总是无人承认,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哪怕不是自己,举报室友也是一件不光彩的事,袁洁每次都像 " 侦探 " 一样仔细调查。

后来她反思:" 耗费大量精力,搞清楚是谁的烟,然后严格处理,仿佛自己是个公正无私的大人,但这对那个孩子真的有帮助吗?"

袁洁渐渐不再执着于找到具体的人。她告诉同宿舍的孩子," 宿舍被翻出烟头了,你们不需要告诉我具体是哪个人,但这件事绝对不能再出现了,大家要一起想办法去克服这个问题,如果你们在宿舍看到谁抽烟,可以不用告诉我,但你要劝阻他。实在不行当然也可以找我帮忙。整个宿舍作为一个集体,出了问题每个学生都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和普通高中相比,技校更关注的可能不是成绩,而是人。

技校老师会把大量精力放在学生的心理状态、行为规范与情绪沟通上。袁洁不希望学校最后培养出的是一个暴躁、易怒的成年人,又或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忽略了大家是一个集体。

" 硬性的约束,他们从小到大已经承受过很多了,早已滋生出叛逆的情绪,甚至因此经历过精神崩溃,我们只能以更灵活、更智慧的方式来对待他们。" 袁洁说。

03

"16 岁就自我放弃  

  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 

技校学生的日常课程分为文化理论课、专业理论课和专业实训课三类。

文化理论课包括语文、数学、英语、政治等;专业理论课根据学生选择专业各有不同,比如电工专业学生需要学习电学的理论知识,烹饪专业学生还要学习营养学知识等;专业实训课一般由老师在课堂上演示并指导,学生要在实训车间或专门的场地去动手完成。其中,专业实训课在教学中占比百分之六十以上。

袁洁教的是语文,难度相比高中下降了很多,更接近通识教育,但在技校,这类文化理论课仍然是相对边缘的课程。尤其数学和英语这类对基础有一定要求的学科,很多学生嚷嚷着,上课就像是在 " 听天书 "。

他们在初中早已体验过反复的失败,带着对学习的挫败感走入校园,面对未来尽是迷茫,长期的无力感甚至会导致极端的行为和性格,而老师要做的第一步,是重建他们的自信心。

袁洁提到,烹饪班有个孩子,性格和专业技能都很好,是很让老师省心的那种学生。袁洁看到这位学生的糕点做得用心又漂亮,聊天才知道,她小学一年级就喜欢看家楼下的烘焙店做糕点,投入了很多时间去学习和尝试。但聊到数学,她便连连摆手,说:" 老师,我的数学真不行,一点儿都听不懂。

袁洁问她:" 你先不要下结论,你对比一下,自己在数学上花的时间和在制作糕点上花的时间能比吗?"

学生毫不犹豫地说:" 那肯定不能比。"

袁洁说:" 那你看,你给数学的时间这么少,学不好不是很正常吗?你只是没有付出足够的时间,不代表你学不好。"

在技校,很多学生对文化课的抗拒,并不能简单用 " 懒惰 " 或 " 没天赋 " 概括,更多是失败经历过多。有学生因为没有体验过正反馈,一看到那门课就难受,甚至会有躯体化反应,于是陷入恶性循环," 他们以为自己天生就不会学习 "。

有学生告诉袁洁," 我 18 年来没有做成过一件事,我就是个失败的人。" 还有学生的确不能理解:" 我已经这样睡了三年了,为什么现在你要来管我。"

作为老师,她希望每个学生都能在关键时刻转换思路," 也许某一天,你愿意投入更多时间,就会看到改变,你永远可以期待有这样一天。"

孩子们需要先找到一点自信,就从语文课开始。袁洁想让他们意识到,现在的语文课和以前要刷题的语文课不一样了。

前段时间,袁洁正在给学生们讲《乡土中国》的全书阅读。这是一本偏学术的社会学著作,有很多概念,语文教材要求学生们读完这本书。可是,哪怕袁洁在课前布置了阅读任务,也几乎没有学生会去完成。她原本以为这节课会很难上,但当她把书中内容与生活中的具体现象对照,孩子们听得很认真。

2020 年,教育部新闻发布会公布数据,我国 70% 以上的职校生来自农村。在袁洁任教的班级里,农村户籍的孩子也不少,虽然其中相当一部分为随迁子女,离传统的 " 乡土生活 " 似乎很远了,但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乡,那个乡土世界里有他们的亲人、长辈。

袁洁问学生们," 过年回家是不是会和家里老人聊天?" 很多学生说," 他们只会问我的成绩,考了多少分,所以我都不爱跟他们聊天。"

袁洁又说:" 老人问这些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能和你们聊什么,就好像跟晚辈只能聊分数,跟适龄青年就只能聊对象。你看了《乡土中国》,懂得更多了,更理解他们之后就可以主动选择话题跟老人聊,他们也不会没话找话去问你考多少分了。"

课后,很多学生来问这本书多少钱,他们产生了一点兴趣,袁洁觉得这堂课的目的也达到了。

学生进到技校,都有一段迷茫期,不知道自己要学什么,有的甚至连专业也不是自己选择的。很多孩子先否定学校," 我上的是技校,一个烂学校 ",然后再否定自己," 我也是个烂人,努力也没用 "。

16 岁就开始自我放弃,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想要改变技校生对自己的偏见,或许先要改变每个人看待技校生的偏见。

在采访中,袁洁反复强调,技校与技校生不过是很普通的学校和学生。同伴间的矛盾冲突、校园霸凌、心理抑郁、甚至青春的烦恼都不是技校生独有的。技校生与其他学生之间,更多是不同的个体,而非不同的群体。

袁洁曾借由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和学生们谈论生与死的问题:

" 人这一生,有绝望的时刻是非常正常的,我们要把自己的心胸和视野放大一点,不要拘泥眼前的小事。每个微小的生命,一点点的改变,都是很值得欣喜的事情。"

03

一些自由生长的空间  

" 自我放弃 " 并不是从学生来到技校才开始的,家庭是其中的重要变量。

袁洁发现,不少班级里,来自单亲、重组家庭的孩子甚至能达到三分之一以上,父母每天忙于谋生已是不易," 孩子基本上是一个留守儿童的状况 "。

有一位学生的父亲很排斥来学校,老师三催四请,家长却说:" 孩子上初中的时候,我每次被叫到学校都有七八个老师围着我,我受够了,我绝对不会再去学校。"

在微信家长群里,不少家长从来不说话,有的甚至私聊也从无反应。袁洁把消失的家长分为三类:一是无心关注、教育孩子;二是无力关心、教育孩子;三是无心也无力。其中,第二、三类占比最多。

有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便对老师说," 这个孩子我教不了,全靠老师了。" 也有家长会为孩子多门挂科而留级怒斥老师:" 你们就一个技工学校,管那么严干什么?"

袁洁想,这或许不只是技校面对的情况。教育正在慢慢成为一种商品,老师只是商品的提供方、一个服务者,满足作为 " 顾客 " 的学生与家长的要求。

相比于高中,技校的课不多,第一年之后也没有晚自习,学生们有大量的业余时间可以思考自己的方向。有的孩子在校期间,就开始思考如何赚钱谋生。虽然可能最后放弃了学习三五年的技术,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仍有可能找到自己的热爱。

小聪和小士是袁洁十年前的学生,他俩就读施工专业,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学习委员。在一次语文课的口头表达训练中,他们联袂唱双簧,给大家推销起学校周边的一个新楼盘,语速很快,业务娴熟,据说他们已经承包了一部分销售量,干了一个月,净赚八千元以上。

更让袁洁担心的是那些每天在宿舍睡觉、打游戏、刷视频、毫无目标的孩子。与他们接触久了,她发现这些孩子自己也很难受。打游戏并非他们的兴趣,而是一种无聊的排解,但最后只是越来越无聊。

技校里的明星学生不是 " 校园十佳歌手 ",而是技能大赛的获奖者。其中有个孩子令袁洁印象深刻。

这位学生在读书时参加了技能大赛,也获得不少奖项,他曾经给学弟妹做过专业讲座,包括自己如何找到自己专业的乐趣所在、如何为大赛备战。毕业那一年,他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台上发言。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可能经历几次醍醐灌顶的时刻,让人下定决心做出改变。

这位同学的改变发生在一个暑假,他跟着父亲去跑长途货运,路上看到父亲宁愿在车里睡觉,也舍不得花钱去住旅店。在那一刻,"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去认真对待学习,或是学一门技能,改变自己的人生。"

他很喜欢自己学的电子专业,专业水平过硬,在口头表达等各方面也很出色,毕业后作为优秀毕业生留校任教。" 在心态上,他可以共情技校生们的处境,而在教学上,他备战比赛和学习技能的经验又能给学生们很多启发 "。

袁洁想," 农民父母、小市民父母、打工者父母,理解的、不理解的,能沟通的、不能沟通的 …… 原生家庭并不能决定你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个孩子越早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有了明确的目标,越能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但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教育能做的,也只是去推他们一把。

在可预见的几年内,技校接收的大部分仍然是在主流教育体制下无法好好学习的孩子,是一种托底的教育,这些孩子显然不能直接进入社会开始上班,如果只是呆在家,缺少同伴社群的交往,也不利于未来的发展。

当聊起现阶段最大的心愿,袁洁说到自己带的班级的孩子明年就要去找工作了,她希望这些孩子实习的时候可以好好适应,对口企业也可以给予学生更加人性化的对待。

目前人社局要求企业在招工时认可中级工毕业生相当于中专学历,高级工毕业生相当于大专学历,但袁洁对其在企业里的落地情况感到担忧:很多技校生的工资会受到学历的影响,出于个人发展的考量,学生们会选择通过成人高考等拿到一个学历。

04

  好学生与坏学生  

  分类标准太单一  

当袁洁第一次去技校报道时,学校刚搬到郊区的新校区,校园里的树木还没有高大成荫,袁洁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工作 15 年。

之前,她从未有过当老师的想法,更不必说技校老师。高中时,她曾经和一个技校男生互为笔友,巧合的是,那位男生正好就读于她现在就职的这所技校。

在此之前,她甚至搞不清这类学校和专门学校(对有严重不良行为的未成年人进行专门教育的学校)有什么区别,只记得大人们提起这类学校,脸上都是 " 不要和那些坏孩子来往 " 的表情。

当时,他们在信件里谈论郑渊洁童话、国际形势,还有足球。节日的时候,彼此还会互赠贺卡。男生的字并不好看,表达也略显贫乏,不知道说些什么时就抄张学友的歌词。对她来说,那是一个同龄人,又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但当她进入技校任教,那个曾经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曾经泾渭分明的 " 好学生 " 与 " 坏学生 " 的评价标准却开始模糊。或许,很多时候我们只是拿升学作为区分的标准,只有当评价目标消失,真实的人才会出现。

在上海做新书分享时,有个读者告诉她,自己看完这本书,突然发现技校生和其他同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袁洁很高兴,她想,这正是自己希望呈现的。

评论
cxp_0122164450
3小时前
哪个孩子不想被人夸,哪个孩子不想被老师肯定,到了技校,更应该因材施教,假如我是校长,就把技校里的孩子玩得闲不下来,坚决不是玩手机的玩,坚决不让智能机进校园。每天都有体育艺术各项活动课,比如足球篮球羽毛球乒乓球唱歌画画围棋象棋,自己任选,前提是不能闲下来。专业方面第一年应该把所有专业课拿出来让孩子每一样技能都尝试,以鼓励为主以夸为主,第二年再根据个人天赋选专业。
骂我者是畜生
5小时前
职业学校里面,真正能学到技术,脱颖而出的人,连 10% 都不到,不是学校教的不好,也不是学校没有好好教,是大部分学生根本什么也学不进去
Nancen
4小时前
不教育只筛选,技校的使命在某种意义上是减少了监狱的建设
嚣张超人
5小时前
千万不要是:不抽烟就揍你,不纹身就揍你,不揍别人就揍你
笑笑一生
5小时前
主要学历歧视存在一天,那些考不上高中的孩子就会自暴自弃,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在学习不如人,就想被人认可,所以他们就会做无底线的事,只要被人认识,哪怕是坏人他们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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