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两会期间,梁思桥代表提出建设 " 中国预制菜第一省 " 的建议,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争论迅速发酵,并不是因为公众不理解产业升级的道理,而是因为粤菜从来不只是餐桌上的一道菜,它牵动的,是情感、记忆,以及长期形成的身份认同。
一、粤菜并不是初次面对工业化碰撞
对一些老广来说,镬气并不只是味道问题。它背后,是一顿饭是否被认真对待,是那种熟悉的生活节奏是否还存在。你可以因为忙而选择外卖,这没有问题;但当 " 现炒现做 " 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情绪价值时,那种不适感便会自然出现。
这种不安,本身并不难理解。但如果讨论停留在情绪层面,反而会遮蔽真正需要厘清的问题。关键从来不是要不要预制菜,而是预制菜究竟在取代什么,又不该取代什么。
如果我们足够诚实,就会发现一个现实早已存在。
粤菜并不是今天才第一次面对工业化的碰撞,早在连锁餐饮、中央厨房、后厨半成品大规模普及的时候,很多酒楼就已经不存在所谓 " 现做 " 了。今天大家不满的,其实不是预制菜本身,而是预制菜被当作现做来卖,消费者被蒙在鼓里,没有把厨房的变化正大光明地说清楚。
把预制菜简单视作粤菜的掘墓人,其实多少低估了粤菜自身的生命力。真正有生命力的菜系,不会害怕变化,而是主动拥抱分化。回头看看世界上那些真正站得住脚的饮食体系,没有一个是单一形态的。
寿司是最好的例子。日本料理最被尊敬的,依然是板前、江户前、职人十年学徒制,但与此同时,回转寿司又把寿司拆解成标准化流程,让它进入机场、高铁站、商场地下,变成一种日常。没有回转寿司,寿司不可能成为全球饮食语言;没有高端寿司,回转寿司也失去文化背书。二者并行存在,反而让寿司走得更远。
粤菜今天面对的,其实是同一道选择题。不是把镬气和预制截然对立起来,而是要搞清楚哪些菜必须现炒,哪些菜可以预制。
白切鸡、清蒸鱼、现炒小菜,这些该预制还是现做?我认为应该现做,因为这是粤菜的根,它们很难复制。但盆菜、卤味、汤底、点心半成品,本身就适合标准化,它们对火候即时性的依赖没有那么高,却对稳定性要求极强。如果除夕夜,海外华人也能端出一锅味道稳定的广府盆菜,那并不是对传统的背叛,而是另一种延续。
真正的问题不在做不做,而在怎么做,以及能否说清楚。
二、广东最大优势是处于两个体系交汇点
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会反过来追问:既然粤菜如此讲究镬气、现做现食,为什么偏偏是广东,要提出 " 预制菜第一省 "?
这个看似矛盾的选择,其实恰恰体现了广东一贯的务实与创新。广东并不是要用预制菜取代镬气,而是试图用现代工业的方式,把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后厨经验里的东西拆解开来,再说清楚,最后尽可能稳定地复现出来。从这个角度看," 预制菜第一省 " 并不是对 " 食在广东 " 的背离,而是一次延伸。它让粤菜不再只停留在现做现吃的餐饮场景,而是开始向农业、加工、冷链、流通和消费终端延展,形成一条更完整的产业链。
这背后,其实是一种典型的岭南气质:不把传统供起来,而是反复拆解、重组、升级,让它在新的环境里继续活下去。正因为足够尊重风味本身,才会愿意用最现实的方式,去思考如何让它走得更远。
广东今天最大的优势,并不是预制菜规模有多大,而是它恰好站在两个体系的交汇点上:一头是中国最成熟的食品工业和供应链能力,一头是仍然生命力旺盛的粤菜传统。这两者如果硬要互相消灭,结果一定是双输;但如果清晰分层、各走各路,反而可能把粤菜送到一个从未到过的位置。
粤菜过去的出海,主要依赖酒楼模式。厨师难复制,成本高,稳定性差,规模起不来。预制菜提供的是另一条路,不是输出厨师,而是输出风味的下限标准。当 " 广东预制菜 " 在海外变成一种可靠、稳定、不踩雷的中餐代名词时,它实际上是在为高端粤菜铺路。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预制菜实际上是在为粤菜拓荒。很多从未尝试过粤菜的人,可能因为一份便利店的干炒牛河而产生好奇,最终走进正宗酒楼去寻找那份真正的镬气。
但这些的前提只有一个,必须把界线清晰画出。
三、政府需要做不讨好但极关键的事
预制菜不是问题,不标识才是问题;工业化不是问题,假装手工才是问题。只要消费者清楚自己吃的是什么,市场自然会分流。真正该被保护的,从来不是某一种生产方式,而是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
顺着这个逻辑,政府在推动产业发展的同时,其实更应该把规矩立清楚。比如,是否可以像日本那样,在菜单上明确标注 " 中央厨房配送 " 还是 " 主厨现造 "?让现磨咖啡和速溶咖啡各归其位,各美其美,而不是让消费者在餐厅里开盲盒。
要实现这种 " 各走各路 ",不能只靠市场的自发演化,更需要一套以 " 敬畏传统、科技赋能、清晰界定 " 为核心的精密系统工程。广东如果真想守住 " 美食第一省 " 的同时拿下 " 预制菜第一省 ",政府需要做几件不讨好但极关键的事:
第一,划清 " 庙堂 " 与 " 江湖 " 的边界
必须在政策和认知上清晰界定边界。" 现做粤菜 " 是追求极致体验的 " 庙堂之高 ",应通过深化 " 粤菜师傅 " 工程、支持各地申报 " 世界美食之都 " 予以保护与尊崇,守住文化的根;" 预制粤菜 " 则是满足效率需求的 " 江湖之远 "。 最紧迫的行动是,强制执行 " 预制菜标识 " 制度。只有保障了消费者的知情权,让 " 现做 " 与 " 预制 " 在明处竞争,市场才会自然分流。让想吃镬气的去酒楼,想求便捷的开罐头,各得其所,互不冒犯。
第二,发起 " 巴斯德式 " 的技术远征
预制菜不应是手艺的敌人,而应是手艺的科学复现。广东应设立重大科技专项,推动顶尖 " 粤菜师傅 " 与食品科学家跨界合作。这如同当年巴斯德用微生物学拯救法国葡萄酒产业,我们需要用现代感官评价、风味化学和冷链物理,去解构镬气和鲜味的本质。真正的产业现代化,不是消灭主厨,而是用工业化手段精准复现主厨的审美。
第三,构建 "1855 式 " 的标准灯塔
1855 年的分级制度成就了波尔多红酒,广东也需要建立自己的品质坐标。在已有的 25 项 " 湾区标准 " 基础上,应进一步构建全链条可追溯的智慧监管体系,并探索预制菜品质分级制度。 标准不应是限制活力的枷锁,而应是防止 " 劣币驱逐良币 " 的护栏。要让好东西有溢价,让糊弄人的没市场,用 " 广东标准 " 为全球消费者建立信任背书。
第四,推动 " 在地化 " 的体系出海
粤菜的出海,不能只靠背着锅底料走天下。应借鉴韩国泡菜、意大利面的经验,依托 RCEP 规则,推动从 " 产品输出 " 向 " 体系输出 " 的跃升。 通过在海外布局 " 共享工厂 " 与智慧冷链,实现研发在广东、生产在当地、风味全球化。当广东预制菜不仅是一道菜,而是一套成熟的工业体系时,它就成了粤菜文化远征的先锋部队。
这不是给预制菜戴镣铐,而是让它可以走得更远。标准不是为了抹平差异,而是为了防止劣币驱逐良币。
四、预制菜应成为粤菜风味标准的一部分
说到底," 食在广东 " 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所有人都在家里开火,而是广东依然能决定什么叫好吃、什么叫正宗、什么该被认真对待。预制菜如果最终只是变成一种效率工具,那它终究会被别的效率工具取代。但如果它成为粤菜风味标准的一部分,成为文化外延的基础设施,它反而会让粤菜活得更久。
所以,这根本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粤菜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从来不是因为它拒绝变化,而是因为它始终知道什么该变、什么不能变。它不断吸收外来的东西,也不断把这些东西改造成自己的样子。正是这种能力,才让它一次次走过时代的拐点。
只要这一点想明白了," 预制菜第一省 " 和 " 食在广东 ",就不再需要对立,它们本来就会各走各的路。
一条路,继续守住火候、手艺和现场感,让镬气成为无法被复制的高处;另一条路,则走向标准、规模和远方,把那些已经被反复验证的风味,送到更远的餐桌。
当边界清晰之后,这两条路非但不会相互消耗,反而会彼此托举。正是在这种分工中," 食在广东 " 才可能从一张餐单,变成一种文化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