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RECORD 3小时前
香港宏福苑大火两月后:一场尚未结束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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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丨姜鸥桐 黄欣玥 编辑丨雪梨王

没有人能够忘记那场大火。

两个多月过去,唐咏然还是会梦到2025年11月26日那个午后。梦里弥漫着散不去的烟味,她瞬间惊醒,冲进厕所浸湿毛巾,大喊着"快逃";杨先生则清楚地记得火场上空那一抹彩虹——或许是宏昌阁外竹棚塌落时扬起的灰尘,在夕阳折射下幻化出的异样光芒。

"这应该是我看过最残酷的彩虹。"他说。

他们曾是居住在宏福苑的邻居,共享过这片依山傍海的宁静。那时,推开窗就能远眺大海,楼下是可以闲坐吹风的公园。火灾后,原本聚居在这里的逾4000名居民像被风吹散的尘埃,零落在香港各个角落。曾经紧密的社区纽带,在一夕之间断裂。昔日的宏福苑,只留下了几栋焦黑的楼宇,空气中仍残存着烧焦的味道。

1月9日起,政府通过"一户一社工"向宏福苑业主发放问卷。在九成回收率的官方数字背后,灾民们正面对着残酷的抉择:原址重建被形容为"不太实际",其他的安置方案又面临价格和地段的争议。

有宏福苑居民用"卧薪尝胆的刻苦"来形容灾后生活。最近两个月,他们住在陌生狭小的临时住所,借助有限的生活必需品和资金补助维持生活。他们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更不知道何时能够等来事故调查结果。网络上,有关火灾的讨论从未停止,甚至伴随着误解与质疑。

因为担心被质疑,很多居民选择了不再发声。

为了了解他们的真实处境,在过去的一个月,我们尝试通过各种渠道寻找宏福苑的住户。我们发出了数十份采访邀约,收到的大多是沉默,或者婉拒。最终,我们联系到了唐咏然和杨先生。

唐咏然是插画师、深度听障人士。她的家在大火中被烧毁,如今住在政府提供的过渡房屋中。由于沟通障碍,我们与她的采访完全通过文字完成。

杨先生曾经和父母、弟弟住在那栋唯一未被烧毁的宏志阁中,但大火过后也因为安全隐患不得不搬离,归家之日遥遥无期。

在农历新年到来前,我们想拨开嘈杂,看看这些在火灾中失去一切的人们,究竟过得如何。发稿这天,正值立春。在旧历里,这是大地起始,播种希望的时节。希望在这个万物扎根的季节,他们能早日找到那片属于自己的土壤。

以下是我们与他们的对话:

在安置点的两个月

冷杉RECORD:我们从这两个月聊起吧。火灾发生后的这段时间,你们住在哪里?过渡性房屋的情况是怎样的?

杨先生:火灾发生后不久,政府跟我们接洽,分配灾民证的同时,让我们抽签申请临时房屋,能分配到哪里的住房是随机的。因为一所房子只能容纳两个人,所以我们兄弟和爸妈只能分开抽签。我爸妈是第一批抽的,抽到了打鼓岭。

对我这个在香港住了20多年的人来说,听到"打鼓岭"三个字,我只能想到天气台(即气象台)的预报。通常说全香港最冷的地方就两个,打鼓岭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我们当时听到(抽签结果)的时候脸都绿了,但毕竟因为我们无家可归,我爸妈就决定先住过去,我和弟弟商量后,各自去找朋友家借宿。

过渡性房屋位于城市边缘,周边交通不便,配套设施较少。 黄欣玥 摄

12月初,政府安排宏志阁的居民回家取东西,只给了一天时间。当时我们不知道会过渡多久,以为2025年年底就能回去,就只取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文档、证件、钱包之类的,家具、电器全部都没有拿走。所以现在生活很不方便——没有自己的洗衣机、没有热水壶,床也是别人捐来的。

我到我爸妈的临时住所探望,两个老人家只能挤在一张小小单人床上,可能翻个身就不小心掉下床了,那能怎么办呢?所以我帮他们多申请了一个地铺,把一个软垫放在地上,不介意的话就睡地上。你知道老人家骨头没那么好,所以也算是防止他们摔得太痛吧。

过渡房屋很偏僻,居住区里有一个空旷的小广场、下午五点关门的餐厅,还有24小时开放的自动贩卖机,卖一些速食点心,但是回去还要自己加热。有时会有一些爱心机构来摆摊,卖蔬菜和肉类。大多数时间买菜只能去很远的地方,周边交通又很不便,唯一出入的公交平均要20到30分钟一班,买菜一个来回就要一个小时。

所以他们很少出去,整日待在那个房子里。这对他们的精神健康也不是特别好。

唐咏然我目前住在元朗的过渡性房屋,很偏僻,面积只有244平方英尺(约23平方米),特别狭窄。元朗的天气很冷,屋里热水炉不够热,洗澡时冻得浑身发抖,洗手、洗碗的水就更冷了。我住得很不习惯,被子不够暖,晚上睡不好,双手也干裂发痛,这时候特别想念原来温暖的家。

我平时需要用手提电脑和电绘板画插画,但这里空间太小了,天花板只有一盏灯泡,光线不足,空气也不流通,令人窒息。坐在家中画画,偶尔还会被人打扰,灵感中断后就很难再专心创作。

唐咏然在过渡房屋的工作环境。 采访对象供图

所以很感谢香港展能艺术会提供的工作室,让我继续画画。但这意味着,我每天需要花2小时15分钟往返荔枝角的工作室,也得常去油麻地购买画材。这段路程太遥远了,每去一趟都疲惫又饥饿。这几天,因为路上太饿,我就没回家吃饭,直接在外面解决了。吃完饭,再花两个半小时回到元朗的过渡屋。我很难受,也很沮丧,只希望能早点儿在大埔租到房子,这样至少不会再有交通困扰。

冷杉RECORD:比起火灾之前,每天最不习惯、觉得变化最大的是什么?

杨先生:变化最大的就是衣和食——我们的衣服都留在了宏志阁的家里,现在穿的通常都是捐赠来的衣服,有些不太合身。我只有两件冬天的衣服,一套是非常冷的时候穿的大衣,另一套是平时穿的连帽卫衣。公司打饭的大姐都认得我了,因为我一直穿同样的衣服。

我舍不得买新衣服,因为我总在想,有没有可能还可以让我们回去,至少让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拿走。那里承载了我的很多回忆,可能是爸爸妈妈买的衣服,可能是以前读过的、让人发笑的漫画,可能是我跟我弟在电脑面前一起玩耍的那张破椅子。

吃的问题上,我觉得我爸妈更痛苦。临时住所没办法做饭,也没有饭桌,只能在很小的桌边柜上吃饭。他们有时会在饭堂打饭,有时只能吃自动贩卖机里的食物。

唐咏然:我觉得还是交通。多数时间,我需要前往香港岛参与活动、工作坊和壁画项目,也要去大埔抽血和复诊。有时出趟门,转车多达8次。这种奔波严重影响了我的精神状态,让我总觉得不可能回归正常生活了。

冷杉RECORD:火灾后有再回到宏福苑吗?

唐咏然:事发后,我经常回到宏福苑。我原本的生活温暖而安宁。家里陈列着自己创作的艺术作品,它们对我而言是一种艺术治疗。家具简单、干净,以舒适为重。楼下就是游乐场,四周花草树木茂盛。宏福苑的居民喜欢在楼下闲坐、交谈,吹风休息。周边交通便利,一切都很从容。

那里现在是一个阴沉冰冷的地方,十分安静,让我心痛得说不出话来。我仿佛能感觉到,在火灾中逝去的人或许还舍不得离开这里,依然守护着深爱的家、保护着家人。

有居民回到宏福苑附近。 黄欣玥 摄

杨先生:政府让我们回去拿东西那天,我是在晚上回去的。我觉得可能是刻意不想让我们触景生情,工作人员把集合地点安排在了宏福苑旁边广福邨的一个球场,球场的灯开得超亮,像有比赛一样,以至于我们看不清旁边的景象,是从楼背后绕进去的。

当天人太多了,时间也短,没有太多机会抬头看到家园的另外一边,那种伤心的情绪反而没那么强。

后来我还回过好几次宏福苑,想去碰一下运气,看会不会有人告诉我们一些里面的情况。其实也没什么收获。后来有一个宏福苑居民在群组里悄悄告诉我,说自己也有做同样的事。我才得知在宏志阁外,旁边一栋高楼层的几户人家也没有烧掉,所以他真的很想回去看看自己的家是否安全。如果他的家幸存,这会是非常大的安慰。

冷杉RECORD:两个月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中间经历了圣诞节、跨年夜,你们和家人是怎么度过这些节日的?眼看快要过农历新年了,春节有什么安排?

唐咏然:今年的跨年是和家人一起平静度过的。虽然没什么特别的节日气氛,但能和家人团聚让我感觉很好。至于春节,我们今年没有特别的打算。因为现在住的过渡房屋很窄,所以不打算买新年花和贺年食品了,想尽量节省。

这不是我们真正的家,等我们回到真正的家时,一定会布置得漂亮一些,会买花、贺年食品,还会买新衣服,好好庆祝。

杨先生:在这些节日的时刻,我们经常会想要回家团聚,俗话说"落叶归根",但现在宏福苑那个面目全非的、焦黑的土地,已经不再是我们(原本的)那片土壤,那我们到底该在哪里团圆呢? 我们的根在那边,但这个根已经断了。我们就像一个魂魄,在不同的地方游荡,到底在哪一个可能的空间里面,我们还能聚在一起?

宏福苑区域目前被封锁。 黄欣玥 摄

至于接下来农历新年的打算,我觉得这个问题反而击中了另一个核心,就是我们以后要怎么过。如果我们没有今天,没有明天,又哪里有未来?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临时房屋从2026年2月开始要缴租金了,但很多人都是没有收入的。尤其是那些举目无亲、只能依靠援助金过活的老人,这些人怎么办?

网上有些人说,把政府的租金援助(注:2025年12月18日,政府承诺为宏福苑业主发放每年15万元的租金补助,为期两年,每半年领取一次,以及一次性5万元的搬迁补助)拿去用就好了,但很可惜,直到现在(1月中旬)我在群里问,还有很多人说没有收到。如果临时房屋都没办法住,又要在哪里过年呢?

宏昌阁外的残酷彩虹

冷杉RECORD:两个月过去了,还能想起那场火灾吗?

唐咏然:我本身是深度聋人,完全听不到声音,包括火警钟声。家中也没有安装火警闪灯。火灾发生前,我曾经在屋外的棚架附近看到有烟头,但当时没见到有工人吸烟。所以我们其实一直担心翻修使用的发泡胶和棚网易燃,而且由于宏福苑的窗户被封上了这些材料,从屋内难以看清外面。所以平日,我都会将窗户微微打开,以便检查是否有火光或烟味。

起火时,我和妈妈都在家,当时我正在画草图、做插画。透过微微打开的窗户,我闻到了一点儿烟味,不像平时煮饭或有人抽烟的味道。我再把窗户开大,感觉更像是东西烧焦的味道。但因为窗户被封,看不清楚外面,只好检查烟味是从哪里来的。打开大门后,感觉很奇怪——明明没有听到火警钟声(虽然我本身也听不见),管理处也没有通知,我心里很害怕,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赶紧拉着妈妈下楼了。

按电梯时,看到邻居神情慌乱,打手势催促我们快点儿。直到到了楼下,回头看向对面那栋楼,才发现火势非常猛烈。那一刻我脑中一片空白,心情非常复杂,很想去帮忙救人。

杨先生:我没有详细地问我爸妈,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有讲这个事情。

那天下午3点左右,我同事发给我一个很短的视频,宏福苑正在起火。虽然都说火很小,但其实也有两三个人高了,又在很短时间里烧到了四层楼。我心想不行,必须要走。

等我到时,警察已经拉起了封锁线,消防也开始处理火场的情况。一些人想冲回去救家人,但被硬拦住。周围所有人都在哭和喊,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印象最深的画面,是看到了一抹彩虹。当时宏昌阁是第一幢起火的大楼,外围的竹棚很快塌掉、扬起一片灰尘。可能是阳光刚好在灰尘上形成了一些折射,就变成了彩虹。这应该是我看过最残酷的彩虹。

当时我爸妈都不在家,听说了消息便想来找我。但我只希望他们赶快离开,怕有什么危险。不到一个小时,火灾升为四级,宏泰阁也着火了,燃烧的速度更快。消防很使劲地在喷水。现在有很多人挖苦说消防车不够多、没有派直升机或者无人机灭火之类的,但我们住宏福苑的都知道,真的没有地方让你放那么多设备。而且据我所知,无人机灭火并没有在香港应用,临时让他们操控不熟悉的技术到底是在害人还是救人?而且宏福苑31层楼高,老实说云梯也够不到啊。后来升到五级,我知道基本救不了了,只能静静地等待审判。新的消防车和警车源源不断地开进来,整片黄昏都闪烁着蓝色和红色。

因为我们站的位置看不到宏志阁,我以为我们家也烧了。我们的回忆没有了,我们的心血没有了,我爸妈已经退休了,一辈子赚的钱都投入到这个地方,大维修把他们的退休金、养老金全部丢了进去,就是为了不花子女的钱、不让我们吃苦。

我们当时以为,一个晚上就把他们的一切都烧掉了。

如今的宏福苑。 黄欣玥 摄

火场附近每个人状态都不一样,有人变得歇斯底里,有人不断安慰自己没事。有位女性一直在疯狂地打电话,说自己的小妹妹在被烧楼栋的高层,却怎么也不接电话。旁边的一个婆婆,说自己的孙子还和佣人在家睡觉。还有一位婆婆又笑又哭,说"烧得好,好漂亮的烟火"。我当时还很生气,走过去问她在胡说什么,她后来告诉我,她是宏昌阁的住户。我说不出话,觉得自己好过分,又觉得好悲哀,很多人一生的努力就这样没了。

最后是女朋友把我拉走的。6点多钟,火势很猛烈,火星像雨一样跌落到我们所在的广福公园,所以我下意识地和女朋友走到很远。我们都有点撑不住了,可这个时候离开会不会很残忍,像一个懦夫?之后我们还是离开了现场,一晚上都在翻不同角度的直播。

我妈有个朋友住在大埔的另一边,第二天早上,他从背面拍到了宏志阁的状况,我们才知道它完全没有被烧,绿色的棚网还在。我哭了,有种终于"回魂"的感觉。

冷杉RECORD:如今会在什么时候回想起这场大火?

唐咏然:我偶尔会梦到火灾时的情景,甚至还能闻到烟味。

梦里,我回了宏福苑的家,睡到一半闻到浓浓的烟味,立刻惊醒,冲到厕所拿三条布浸湿,一边大喊着"快醒来""快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保护家人平安。醒来后还是有些害怕,看了看四周,确认自己不在宏福苑,才慢慢平复下来。

杨先生:多了去了。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嘛,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狗窝现在也回不去啊。早上起来时,发现周围都不是熟悉的景观;上班时,发现路线跟以前不一样,但旁边刚好驶过以前通勤时坐的那辆车;出入大埔的时候,也会抬头看看宏福苑。还有就是同事怜悯的目光,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不对?

当然还有现在层出不穷的新闻,港府每天都在发布新消息,媒体上每天都有新故事、新意见。其实整个社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

安置中的确定与不确定

冷杉RECORD:我们注意到,政府于1月9日起通过"一户一社工"陆续联系宏福苑业主,收集其对于长远安置安排的初步意愿。对于长远安置方案,你们有什么想法?

唐咏然:老实说,我对重建感到犹豫,主要是因为妈妈年纪大了,不想等待新居屋太久。

因此,我们最终选择了"楼换楼"方案(即换取价格相近、不限地区的新居屋,业主无需向政府缴纳差额,政府也不会向业主补付金额)。因为这样安置比较快,而且单位格局与原来宏福苑的类似,能让我们尽快重建一个温暖的家,也不会对生活和工作造成太大影响。

冷杉RECORD:政府是如何与你们沟通后续安置和补助措施的?"一户一社工"的模式对你们帮助大吗?

唐咏然:我在生活上面临最大的困难是听力障碍。作为聋人,我无法接听电话,这在向各个机构申请援助时造成了极大不便。幸好有健听的妈妈帮忙,我们一起咬紧牙关,为了申请援助四处奔波。最近我们不停地排队、填表格,几乎没有时间休息。

幸好有妈妈,如果是我一个人面对,听不到电话,确实会非常困难和无助。有时我会想,为什么不能改用WhatsApp联络我呢?我知道国外在这些方面发展很快,遇到困难时可以尽快通知手语翻译员,或者通过WhatsApp和邮件提供服务,但香港这方面的服务似乎还未完善。

幸好我遇到了一位社工,她愿意线上用文字与我联络,帮我减轻了不少压力。

在接触"一户一社工"的过程中,我听说有些人对服务感到不满意,觉得内容说明不清楚,有些混乱。但我很幸运,遇到的社工非常善良且认真工作,会努力把各项资料整理得很清楚,并耐心向我解释。由于我是聋人,难以直接和其他宏福苑居民沟通,加上政府提供的部分资讯本身不够明确,这些都让我感到慌乱。但我的社工总是欢迎我随时提问,并尽力理解我们在工作、生活与交通上的不便。

火灾后,社工赠予唐咏然的画具。 采访对象供图

杨先生:我听说社工的工作量蛮繁重的,而且处在这个世界瞩目的事件里,他们也受到很大压力。申请到临时居所后,我们和社工的联系并不多,除了1月初发放的问卷,社工们有时会传达资助申请、冬天的衣物、医疗物资、饭券等。政府说这些必须得"一户一社工"的代表去拿,不能我们自己去。

其实我有手有脚,更愿意自己去做,但我也理解他们用心良苦,就怕这些物资被一些不属于宏福苑的人拿到。

冷杉RECORD:关于长远安置的意愿征集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你们普遍讨论比较多的是什么?在做决定的过程中,你们最看重的是什么?

杨先生:我觉得在我们还有空间去讨论这个东西的时候,应该尝试去发出自己的声音。我听到一些说法是:我们感谢政府给了我们几个选择去选,但有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如果在给出选择的同时能配上一些有说服力的资料,让我们慢慢考虑,可能会更好。

比如,如果我们选择原址重建,为什么重建需要十年?这个数字是怎么得出来的?为什么更换住所只有这几个选择?在这之外有没有被忽略掉的?政府购买产权的选择,具体金额是怎么算出来的?我们能不能参与到这些讨论中?

我们并不是贪得无厌,觉得这个不对、那个不好,我们知道你拿出这些选择肯定有你的原因,那么这个原因是不是可以共享?现在老人也都会用AI,看得懂这些条款,只是需要时间让心情平静下来,手上有足够的资料后,再去做出这个影响余生的决定而已。

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想要回家,但至少我接触到的很多人都希望回去。这也是我想要接受采访最主要的原因,如果我们能回家,我可以把所有拿到的善款和资助都还给政府和民间。有些人会觉得我们用了政府的钱,还想要求更多,我不否认存在这样的人,但我相信宏福苑人,相信香港人,也相信中国人,我们的心里面是善良的,都会以家为先。我们想回家,真的很过分吗?

请让我们再哭一会儿

冷杉RECORD:火灾发生前,你们和宏福苑邻居的关系怎么样?搬出来这两个月,有哪些老习惯或者是街坊情分,是特别难抹掉的?我们注意到,前段时间有人在网上建了一个公共纪念相册,logo是宏福苑的一个小地标——毛毛虫装置,很多人也在底下贴出了自己小时候和毛毛虫的合影。

唐咏然:我们关系很好,平常都有互动。半年前我家换窗户,师傅弄得不好,窗边墙壁都裂了。有位懂水泥的邻居帮忙修好了,还不肯收钱,说"大家是宏福苑一家人,互相帮忙应该的"。我们真的很感谢他。

宏福苑有我太多记忆了。在那场火中失去的家,最让我心痛的是记录着家庭点滴的照片,以及留有父亲字迹的笔记本。我的父亲去世一年多了。这些承载回忆的物件无可替代,也永远不会被抹去。

杨先生:我基本只有下班回家路上能看到居民——夕阳下,看到社区户外集体晾着的衣服被海风吹得满地都是;有时还会经过现在已经消失了的公园,里面就有那个毛毛虫装置,经常有小孩在那边玩。听我妈妈讲,我小时候也会在那边"装大王",跑着指挥别人怎么玩游戏之类的。

生活的点点滴滴都会有宏福苑的影子。比如我习惯不了口袋里没有钥匙,现在住的朋友家是智能门锁,我每天站在门口都会下意识去摸裤袋里的钥匙。有时会突然冒出"要不要去哪里买东西"的想法,紧接着意识到那家店已经不在了。下班时同事也会问我,要不要搭便车(顺路回宏福苑的家),我只能说,"你忘了吗,我现在不住那儿了"。

关于宏福苑的记忆或许会伴随我们很长的生命,年轻一辈还好,长辈们可能真的磨不掉。

关于宏福苑的公共纪念相册。图源自网络

冷杉RECORD火灾之后,你们的人际关系有发生什么变化吗?

杨先生:对我的容忍度变高了。大家都知道我心情不好,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有些人真的是抱着"你们贪得无厌"的想象在跟我们对话,这就是最近宏福苑的大家都在承受的情绪。灾难之后,我几乎没有和任何亲戚见面,生怕大家问长问短,出于对方长辈的身份,又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回答。朋友的话,我暂时都没有再联系。

最大的影响应该是我身边的圈子,也就是同事和女朋友。有件事我女朋友现在都不知道——我们交往好几年了,我本来想今年二三月份向她求婚,可是我们两个在经历火灾后,心情一直都不是很好,每天刷新闻,总是相对无言。我也不知道现在应该用什么情绪来求婚。我还要这么做吗?这么做她会高兴吗?

我爸妈的改变也很大。我爸爸本来是一个没有什么情绪的人,但他现在开始失眠,有时候晚上会一个人坐在楼下广场默默掉眼泪。我妈妈每天都要跑医院,医生开一些情绪安定的药,会让她好点儿。同事们都不太敢和我讲话,我上司也是,以前我做事情慢了,他们都会催我,但最近都没有,我还挺不习惯的。好像整个生活因为这场灾难停在了11月26号。

冷杉RECORD可能就是大家都需要一点儿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个事情。

杨先生:是的,所以我们也恳请特区政府给我们一些空间。大家都知道最近发了问卷给我们,征求未来安置的意见,但我觉得现在的宏福苑人真的很难承受去做选择,我们没有那么大的肚量。短短两个月内,面对生离死别、家园被毁以及其他更大的痛苦的同时,去选择自己的将来。即使做出了选择,也是被情绪主导的不理智的选择。

我相信政府是真的为了居民福祉考虑,但我还是不得不说,请先让我们哭一会儿。我们不是不爱这个地方,不是不去想未来怎样,但我们还需要一点儿时间。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项玲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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