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引子的志怪故事负责营造奇诡氛围,史实则为高高架起的虚构故事提供了内在支撑的筋骨,让奇谭与现实交相辉映。
一部无流量演员、无 CP 营销的影视剧能火多久?《唐朝诡事录》系列(以下简称 " 唐诡 " 系列)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它的长尾效应着实让人惊叹。
2022 年,观众尚未对古偶剧、仙侠剧彻底失望,这一年《梦华录》《星汉灿烂 · 月升沧海》《苍兰诀》等多部大热的剧集接连出现,凭借新颖剧情吸引观众的现代剧《开端》也抢占着市场。正是在这样爆剧环伺的情况下,《唐朝诡事录》低调登场,凭借精彩的探案剧情逆袭成为黑马。
古装探案剧又支棱起来了?《唐朝诡事录》播完后,观众抱着 " 怕好剧断更,更怕好剧烂尾 " 的复杂心情等待续作。到 2025 年年底,《唐朝诡事录之长安》以高口碑收官,系列短剧、微剧陆续上线,并均在热播期打破爱奇艺微短剧热度纪录,足见以 " 诡 " 为核心的 " 唐诡宇宙 " 深深吸引着观众,由 " 长、短、微 " 组成的 IP 多元内容形态开发取得显著成效。

(图 / 微博 @唐朝诡事录官博)
" 唐诡 " 系列为何能够打破国产 IP 续作的魔咒,在守住 " 诡味 " 的同时,从产出单部爆剧发展到构建一个宇宙?对此,《新周刊》采访了 " 唐诡 " 系列的编剧魏风华。

从 " 狄仁杰 " 到 " 苏无名 " 的 " 神探宇宙 "
如果我们将一系列具有内在精神关联的影视作品视为一个宇宙,那么国产古装探案剧无疑拥有一个脉络清晰、底蕴深厚的 " 神探宇宙 "。这个宇宙的核心坐标并非虚构,而是由三位深深镌刻在历史与民间记忆中的断案圣手构成:狄仁杰、包拯和宋慈。
《神探狄仁杰》《少年包青天》《大宋提刑官》《洗冤录》等千禧年初的经典之作,以独树一帜的魅力成为观众反复回味的国民记忆,且几部探案剧的主人公皆有真实历史原型可考,这份史实底色让剧集自带文化厚重感。
播出近 20 年后,因一句 " 元芳,你怎么看?" 而翻红的《神探狄仁杰》,探案线与朝堂权谋线明暗交织,堪称社会派探案剧的典范,狄仁杰沉稳、睿智的 " 阁老 " 形象也因此深入人心。《少年包青天》则另辟蹊径,主角团的设定充满青春气息,俊男美女的配置让剧集脱离了传统正剧的严肃感,更贴合年轻观众的审美。

(图 /《神探狄仁杰》)
聚焦宋慈的两部作品,虽同以法医断案为核心,但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径。《大宋提刑官》中,宋慈坚守 "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将对司法公正的追求刻入骨髓,成为 " 神探宇宙 " 中直臣形象的典范;TVB 出品的《洗冤录》则延续了港剧的亲民风格,将探案、言情与合家欢结局融为一体,弱化了宏大历史背景,转而聚焦 " 棺材子 " 宋慈的个人成长。
在此之后,与现代悬疑剧、刑侦剧的爆款频出相对应的,是古装探案剧长久以来的沉寂,直到 2022 年《唐朝诡事录》上线。与之前脍炙人口的经典老剧不同,两位主人公苏无名和卢凌风的身份不再是正史上有完整记载的人物,而是创作者以野史中的只言片语,通过原创剧情的推进而塑造出来的角色。这无疑增加了编剧的发挥空间,却也是极大的挑战。

(图 /《唐朝诡事录》)
此前,苏无名只在唐人牛肃所著的《纪闻》中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书中记录这位狄公弟子破获了太平公主府邸失窃案。魏风华将苏无名设定为 " 狄仁杰 + 段成式 " 的结合,狄公不消多说,《酉阳杂俎》的作者段成式则是唐朝以博学著称的人。不少依照历史对 " 唐诡 " 系列进行再解读的观众,将太平公主唯一在政变中幸存的儿子薛崇简视为卢凌风的原型之一。
魏风华这样解释双男主的设定:" 一方面是为了增加剧情的趣味性,主角一文一武互为补充,让探案缉凶的过程更加丰富、立体;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遵循唐朝史实。"

(图 /《唐朝诡事录》)
一定程度上,苏无名代表的是新阶层,即出身一般但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群体;卢凌风则是门荫入仕的代表。无论是从学术界 " 唐宋变革论 " 的角度看,还是从历史事实看,唐代仍是士族社会,当时的社会结构、运行系统和后世宋朝这样的平民社会完全不同,所以需要有一个卢凌风这样的士族角色。
和历史上已有完整生平记载的人物不同,苏无名和卢凌风的人物形象充满了可塑性和成长性。魏风华强调了人物的成长并非角色性格的改变,而是其观念以及在关键时刻所做的选择的改变。比如到了第三部,观众亲切地称呼卢凌风为 " 中郎犟 " 或 " 唐犟宗 ",但回顾三部,就会发现经历了南下、西行后的他已然成长。
魏风华认为,当两位在相遇之前动线截然不同的主角的观念线产生交叉,就是他们相互理解并发生变化的时候。在这个过程中,观众在镜头外跟随苏、卢二人一起破获了诸多诡案,从 " 路上人 " 转为 " 朝中人 "。
至此,两位主角,乃至包括褚樱桃、裴喜君和费鸡师在内的主角团已无须历史考据为其赋予真实性,因为角色立住了。

古诡剧的 " 二楼美学 "
"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曾主持发掘汉长安城的考古学家刘庆柱在《盛世长安》一书中写道:" 唐代长安无疑是座诗城,京都的博大清新,为诗人提供了写不完、咏不尽的素材。" 生活在长安的唐人,可以光顾永昌坊的茶馆、升平坊的胡饼店、长兴坊的毕罗店、平康坊的姜果店,以及为数众多、分布全城各处的酒肆。
今人谈起长安,总是透过诗歌对它充满想象。但最让魏风华感兴趣的,不是唐诗,而是唐代的传奇和志怪小说。他早年在天津古籍书店接触《酉阳杂俎》,又恰逢阅读汉学家薛爱华的《撒马尔罕的金桃》,这两本书对他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成为 " 唐诡 " 系列里 " 诡味 " 的来源。
在 " 唐诡 " 系列中,处处能看到唐志怪、唐传奇的影子,甚至让许多观众爱上了这种按图索骥式的追剧体验。比如,在《唐朝诡事录之长安》的《诺皋记》单元里,就有男子跟踪御缸飞行与情人幽会的妻子,发现其情人竟是木偶人的情节。这一故事内容就出自唐代志怪传奇小说集《广异记》。此外,剧集中还出现了《续齐谐记》里的 " 阳羡书生 "、《独异志》里的 " 赵云变形 " 等故事。

(图 /《唐朝诡事录》)
" ‘唐诡’这个 IP 有个特点,即在每个单元案的开头,差不多都会以一段唐传奇或唐志怪作为故事的发动机,或者说叙事引擎。"《唐朝诡事录之西行》中《仵作之死》这一单元,是魏风华看到《酉阳杂俎》中一个盗墓贼在墓里中了机关暗器的故事后构思出来的,他由此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其中一个人死里逃生,那么他出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也许是找制造机关暗器的人算账。
可以说,唐志怪和唐传奇故事的结尾处,是 " 唐诡 " 系列中案子的开始处。
作为 " 唐诡 " 系列的编剧,魏风华曾在社交平台上提出古诡剧的 " 二楼美学 " 这一概念,即介于历史正剧(一楼)与架空仙侠剧(三楼)之间,以真实历史为土壤生发的奇幻故事。作为引子的志怪故事负责营造奇诡氛围,史实则为高高架起的虚构故事提供了内在支撑的筋骨,让奇谭与现实交相辉映。
" 唐诡 " 系列的背景被放在了唐景云二年至开元初年之间,许多故事的因由前置到了天授元年至景龙元年。这段从武周后期到开元初期的短短十数年历史,具有强烈的两面性:一面是被诗歌、舞乐和市井叫卖环绕的民间生活;另一面则是政局动荡下,朝堂中的波诡云谲。

《唐朝诡实录之长安》中出现的武则天金简。(图 /《唐朝诡事录之长安》)
特别是《唐朝诡事录之长安》一开篇,主角团回到长安,此时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的权力斗争已白热化。历史上,同年 7 月,太平公主在先天政变后被赐死。创作第三部剧本时,魏风华一度试图避开更多的权谋元素,但写着写着发现在这个大背景下,实在无法避开。
像 " 中剧 "《唐诡奇谭》里的《解忧店》单元,案情貌似和一个由心理互助组织发展而成的邪教有关,但最后还是落在了权谋和刺杀上。更早之前的《人面花》《长安红茶》《参天楼》等单元,案件的诱因都是皇权之争。

(图 /《唐朝诡事录》)
一些观众因《唐朝诡事录之长安》的权谋戏份增加,感到不适应。其实,纵览前文列举的经典探案剧,无论是狄仁杰于抽丝剥茧中揭露武周时期的政治生态,还是《大宋提刑官》以南宋朝廷为背景,让断案过程自带一层悲凉底色,都不难发现它们共同塑造的中式探案叙事——以探案为表,内核永远是对世道人心与权力结构的深刻体察。

" 唐诡宇宙 ",是一群人的故事
" 这回方丈一定是凶手。"

(图 /《唐朝诡事录》)
很少有影视剧的小配角,能让观众记挂两三年,甚至能在续集里有一个对话观众的 call back —— " 唐诡 " 除外。成佛寺方丈广笑在《唐朝诡事录之西行》里的《降魔变》单元中甫一出场,便被观众疑为凶手,从此成了名梗之一。这个梗甚至蔓延到了其他剧中。直到《唐朝诡事录之长安》,广笑才有了为自己申辩的机会。
观众对 " 唐诡 " 系列人物直接或间接返场,早已习以为常。《唐朝诡事录》中篇幅较短的《甘棠驿》单元,由一位演员分饰自小作恶的刘十七、老实懦弱的刘十八和被蟒蛇养大的刘十九三胞胎。这三胞胎虽是全剧数个单元里的小角色,却完全撑起了支线剧情。

(图 /《唐朝诡事录》)
除了因制作班底相对固定,不少人也怀疑编剧是否早已埋下伏笔。对此,魏风华解释道:" 伏笔和呼应,有的是设计好的,有的是无意的。在第一部(《唐朝诡事录》)的《甘棠驿》单元,于都尉向苏无名问长安的情况,提到一个叫娇奴的花魁。到了第三部(《唐朝诡事录之长安》)的《旗亭画壁》单元中,单元女主角就成了娇奴。这个并非提前设计,而属于从前作中摘出了一个口头上的角色进行了延展创作。"
如果说 " 诡味 " 是吸引观众的钩子,那么在朝代背景下,有血有肉的人物刻画无疑是让更多人 " 垂直入坑 " 的理由。正如剧中苏无名的经典台词 " 这世上既没有神也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在 " 唐诡 " 系列中,许多封神的单元,并无多么精妙绝伦、严丝合缝的推理,而是靠角色的光芒点亮了整个故事。
和现在许多将配角工具化的长剧不同," 唐诡 " 系列几乎每一单元都有角色让观众感到惊喜。即便是身处封建时代的女性角色,也能让人看到不同的一面:《仵作之死》单元,赚足观众眼泪的女仵作曹惠与轻红,展现了两代女性的传承与救赎;《去天尺五》单元里的杜橘娘,展现了世家女子的风骨。

(图 /《唐朝诡事录》)
历史学者于赓哲在《美得张扬的唐代女性》一文中如此总结道:" 唐之所以使中国人梦牵魂绕,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那些唐代女性。没有女性历史的唐朝历史是不完整的,没有女性的唐朝也是不精彩的。唐代是中国历史上女性最为自由奔放的时代,那些女性的盛世容颜与所思所想,即便到了今日仍具有无穷魅力。"
" 唐诡 " 系列的女配角们虽无历史原型,但在唐传奇里却有大量动人的女性角色,诸如聂隐娘、红线、红拂、谢小娥——有些甚至没有名字,如 " 车中女子 "…… 她们都熠熠生辉。" 轻红、春条、红药、橘娘这些角色虽然是虚构的,但她们身上都有唐传奇中女子的风骨。" 魏风华表示。
同时,他认为,角色不是 " 塑造 " 出来的,而是 " 擦亮和点燃 " 的。他们本就存在于盛唐的市井与朝堂,有自己的执念与坚守,这正是 " 唐诡宇宙 " 能让观众共情的核心:它讲的从来不是神探主角的开挂传奇,而是一群人的生死、悲欢与抉择。

(图 /《唐朝诡事录》)
在众多小角色中,魏风华最喜欢《唐朝诡事录之西行》的《风雪摩家店》单元里化盗为侠的龙太,因为他身上展现出了大唐世界的纵深。这些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角色共同勾勒出一幅大唐风情画,进而构成主线故事最深厚且有烟火气的背景。如此," 唐诡 " 的世界才更为鲜活可亲。
" 绚烂的大唐就像一面镜子。" 在这个世界里,诡案是通往人心与世相的幽径,而每一个被 " 擦亮和点燃 " 的配角,都让这面镜子映照出更辽阔的人间。
于是,我们会发现," 唐诡宇宙 " 的魅力远不止于 " 诡 "。它让观众在进入诡案的同时,亦能步入一个气象开阔、层次丰富的 " 盛唐 "。谁都没见过真正的大唐,这个唐朝之所以能令人信服,不在于细节的百分百还原,而在于隐藏在盛世光影下普通人的生活。换言之,只要那些鲜活的灵魂还在故事里发光,我们对大唐的想象与共情,就不会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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