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世纪以来，很少有人能记起珍妮 · 巴雷特（Jeanne Baret）的名字——这位被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植物学家，其实是世界上第一个完成全球航行的女性。

然而，在这趟旅途中，她只能隐藏自己、伪装成男性，甚至遭受欺辱和禁闭。当她再次返回出发地法国时，没有掌声，没有欢迎仪式，更没有人了解她为植物学做出的重要贡献。

农民的女儿

1740 年，巴雷特出生在法国的一个小乡村。她的父母是农民工，因此她自幼生活在极度贫困中。在当时的社会，这个阶层的女孩识字率和预期寿命都很低。

植物学家 Jeanne Baret 的画像 | 《大洋与环球航行》

20 岁时，事情发生了转机。

这一年，她认识了自然历史学家菲利伯 · 康默森（Philibert Commerson）。康默森是法国启蒙运动中的重要人物，与伏尔泰、林奈等杰出人物有书信往来。显然，两人来自法国社会的截然两端，按常理本永无交集——让他们走到一起的，是对大自然尤其是对植物的热爱。

康默森是分类学的早期倡导者，而巴雷特在当地则被称作草药女，她自幼便掌握了民间传统知识，熟知各类草药与植物的生长地点、特性及药用价值。当时，男性医师、学者和药剂师，都要依靠巴雷特这样的农妇为他们采集研究和工作所需的植物。

自然历史学家菲利伯 · 康默森属于当时的法国社会贵族 | Klorane Botanical Foundation

巴雷特以仆人的身份进入康默森家中，并协助他采集、保存和分类植物物种。1762 年，康默森的妻子去世后，巴雷特成为他的管家，但两人的关系不止于此。

后来，巴雷特怀孕了——虽然她从未在正式的文件上明确孩子的父亲，但历史学家认为这是康默森的孩子。随后，他们迁居巴黎，表面上是为康默森谋求事业发展，实则更可能是为了躲避外界的世俗道德非议，这段不被世俗认可的关系在巴黎更容易被接纳。不过，巴雷特仍不得不将儿子送人收养，孩子后来不幸在一年内夭折。

征途启程

1766 年，康默森获得了一次环球世界的机会。当时路易十五同意资助一场为期三年的环球航行探险，为法国寻找新的殖民地与贸易机遇，这也是法国的首次环球航行。

这趟旅行中，康默森担任探险植物学家一职，负责采集新的植物物种，并勘察当地自然环境。船队允许他带一个仆从，他理所应当地选择了巴雷特——除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关系，巴雷特还可以充当助手和护士，为他治疗腿部溃疡。

但一个现实问题是，当时法国海军舰船禁止女性登船。对此，巴雷特的应对方法是：伪装成男性。

探险队从法国出发的前一晚，巴雷特女扮男装，用亚麻布条束胸，化名为 " 让 · 巴雷 "（Jean Bar é）出现在码头。为免被怀疑，两人假装素不相识，康默森直到上船后才将 " 他 " 任命为自己的贴身男仆。由于船上携带了大量科研设备，他们被安排住在船长舱室，配有独立厕所，巴雷特因此更容易隐瞒身份。

对船队出发前登船画面的描绘 | National Maritime Museum

可是，关于巴雷特性别的流言还是不胫而走。为了洗清嫌疑，她只得谎称自己曾被奥斯曼军队俘虏后阉割过。

航海中有一种传统仪式称为 " 穿越赤道仪式 "。当时，这是一种带有羞辱性的整蛊活动，通常会强加给首次穿越赤道的船员。巴雷特选择全程穿着衣服，被人吊在船外，并遭到其他船员泼洒污物。但为了不暴露身份，她事后还不能脱下衣服清洗。

1825 年 " 穿越赤道仪式 " 的讽刺漫画 | National Maritime Museum

1767 年 6 月，船队抵达里约热内卢，正式的植物科考工作就此展开。

巴雷特不仅帮助康默森整理标本和笔记，由于康默森身体欠佳，巴雷特还成为了苦力，深入内陆、登上冰雪覆盖的山峰，还要背负沉重的野外设备和植物笔记，带回植物、石块和贝壳标本。在极为艰苦危险的环境中，她凭借力量、勇气与坚韧赢得了船员们的尊重。

身份泄露

然而，巴雷特的真实性别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关于这个过程众说纷纭。官方航海记录是，在探险队抵达塔希提岛时，巴雷特遭到当地岛民包围并被指认是女性，最终船员救下了她——这种说法迎合了欧洲人的情感，也让探险队的指挥官摆脱了与这件伪装事件的牵连。另一个说法则令人心碎得多：在新爱尔兰岛（今属巴布亚新几内亚），巴雷特遭到船员的围攻和性侵，性别因此暴露。

船长布干维尔的环球航行日志，对于巴雷特性别被发现的过程，他记录的是船员 " 英雄救美 " 的版本 | The Mariners ’ Museum

在接下来的航程中，巴雷特被禁闭在船舱里。

1768 年 11 月，探险队抵达法兰西岛（即今天的毛里求斯）。这里是当时法国的贸易据点，康默森与当地总督相识，两人以客人的身份留在了岛上，没有跟随探险队一起返程。

他们在毛里求斯生活了三年，并前往附近的马达加斯加岛和留尼旺岛进行植物考察。

1773 年，康默森去世。巴雷特再度陷入困境，她孤身一人，几乎没有钱财和依靠。1774 年 5 月，她嫁给了一位法国士官，同年年底两人一同返回法国。至此，她成为公认的第一位完成环球航行的女性。

一份标注了康默森所在探险船航行路线的意大利文世界地图 | The Mariners ’ Museum

这段旅程历时约八年。归来时，没有欢迎仪式，也几乎没有人认可她这一壮举。

重要贡献

在沿途的各个停靠点，巴雷特与康默森采集了 6000 多份植物标本，并发现了许多新物种。大部分标本最终被运回法国，如今仍收藏于各地博物馆、研究机构和种子库中，丰富了人类对自然界的认知。

船队抵达里约热内卢时，根据船上医生的笔记，康默森因为疾病而留在船上，人们猜测这里的植物科考工作实际上可能是由巴雷特完成的。

正是在这里，她发现了一种藤本植物，开着大而华丽的紫色花朵。他们以船长布干维尔（Bougainville）的名字，将这种植物命名为叶子花（Bougainvillea spectabilis）。该种植物现已成为全球最知名的观赏花卉之一，而当时的标本目前仍然保存在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植物标本馆中。

叶子花（Bougainvillea spectabilis），目前作为观赏植物被广泛栽培 | Permalogica

260 年前的标本｜MNHN

这一趟航行，康默森和巴雷特发现的如今我们熟悉的植物还有很多，例如旅人蕉、绣球花。

除了植物，他们还记录了多种昆虫、鱼类、鸟类等。例如这种配色特别的黑白海豚（Cephalorhynchus commersonii），就是他们在经过麦哲伦海峡时观测到的。康默森首次描述了这种动物，它们学名中的种加词正是来源于康默森的名字。目前，总共有 70 多个物种以康默森的名字命名。

麦哲伦海峡里的康默森海豚｜Mirko Thiessen / Wikimedia Commons

那么，有没有以巴雷特命名的生物呢？

在留尼旺岛，康默森发现了一种高大灌木，叶片深绿、开白色花朵。他以巴雷特的名字，将其命名为 Baretia bonafidia。他写道：" 这种外形或叶片如此具有迷惑性的植物，献给一位勇敢的年轻女子。她女扮男装、模仿男性举止，怀着好奇心和勇气游历世界，遍及陆地和海洋……她将成为第一位环球航行的女性，行程超过一万五千里。我们应该感谢她的英勇行为，因为她收集了许多以前从未采集过的植物标本，以及大量的昆虫和贝壳标本。作为我及任何一位博物学家，如果不将这种花献给她以表敬意，那都是不应当的。"

但很可惜，康默森并不是第一个描述这种植物的科学家，他的命名因而也不作数。这种植物的学名为 Turraea heterophylla。

Turraea heterophylla 开着白色的花朵｜Dr. Alexey Yakovlev / Wikimedia Commons

康默森 45 岁时在毛里求斯病逝，虽然他的大量手稿和植物标本被带回了法国，但缺乏系统性的整理和评估，他的许多工作在当时并没有得到相应的认可。而巴雷特——虽然她后来获得了法国海军部授予的养老金，代表了对她环球航行工作的认可——但她真正的贡献，更加难以得到关注。

巴雷特几乎被世人遗忘。那些关于她伪装身份与被揭穿的传闻，掩盖了她实实在在的科学成就。直到 2010 年，一本关于她的传记才让更多人关注到她，并且推翻了过去对她的一些谣传。

2012 年，一种茄科植物（Solanum Baretiae）最终以她的名字命名。2018 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以她的名字命名了冥王星上的一条山脉。2023 年，科学家 Mart í n E. Timan á 为了纪念她，将一个智利的石竹科已有种列为新属新种 Baretia lanosa，目前处于待确认状态。

茄科植物 Solanum Baretiae 为纪念珍妮 · 巴雷特而命名，原产于厄瓜多尔、秘鲁等地 | Tepe et al. / Phytokeys

2024 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上，巴雷特被列为 10 位鼓舞人心的法国女性之一，她的金色雕像从塞纳河中升起。今年，巴黎市长提议将 72 名女性的名字刻上埃菲尔铁塔，巴雷特亦在其中。

珍妮 · 巴雷特的墓碑，上面写着 " 一位曾乘坐星辰号环游世界的女性 "｜Travail personnel

珍妮 · 巴雷特的经历如同历史上的无数女性，她们被边缘化、被忽视、无声无息；如果不是历史的灰尘被逐渐拂去，我们或许仍然无法看见她们。

今天是国际妇女节，在这里我们祝每一位女性：不被定义、不被埋没，在自己的天地里闪闪发光，被世界温柔且公平地对待。

参考文献

[ 1 ] https://www.rmg.co.uk/stories/maritime-history/jeanne-baret-first-woman-sail-around-world

[ 2 ] https://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Jeanne-Baret

[ 3 ] https://doi.org/10.5252/adansonia2023v45a27

[ 4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eanne_Baret

[ 5 ]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470036a

[ 6 ] https://exploration.marinersmuseum.org/subject/jeanne-baret/

作者：思议

编辑：麦麦

题图来源：National Maritime Museum

本文来自果壳自然（ID：Guokr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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