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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7亿债务重整落地,江苏首富张近东押上全部身家救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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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高恒说

2026 年春天,南京中院的一纸裁定,为苏宁这场持续多年的债务危机画下阶段性句号。

法院裁定,苏宁系 38 家公司实施实质合并重整,总计 2387.3 亿元债务将通过信托计划进行处置。作为代价,原股东权益几乎全部清零,创始人张近东及其家族也将全部个人资产注入重整信托。这位曾连续七年占据江苏首富位置的企业家,相当于用三十年的财富积累,为公司换取一次继续存在的机会。

对债权人而言,这是一次不得不做的选择。苏宁账面资产 968.39 亿元,清算价值仅 410.05 亿元,如果直接破产清算,普通债权人的清偿率预计只有 3.5%。与其让企业解体,不如通过重整让公司继续经营,以时间换空间。

苏宁因此避免了破产清算,但新的问题随之出现:这家曾与京东、阿里正面交锋的零售巨头,为何会走到债务重整这一步?而在电商格局早已重写的今天,它又能靠什么活下去?

01:苏宁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如果只看今天的结果,2387 亿元债务似乎是一场突然爆发的危机。但回头看,苏宁走到重整这一步,并不是某一次决策失误造成的,而是三次战略叠加的结果:电商冲击动摇商业模式,激进扩张消耗现金流,而恒大投资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宁的故事始于 1990 年。当时张近东在南京开了一家名叫 " 苏宁交家电 " 的空调专卖店。彼时空调还属于稀缺商品,全国年销量不足 100 万台,而销售渠道主要掌握在国有商场手中。张近东通过全国调货、灵活定价以及 " 假一赔十 " 的售后承诺,很快在南京市场站稳脚跟。

1993 年,南京八家国有商场联合封杀向苏宁供货的厂家,试图挤压这个新兴竞争者。张近东没有退让,而是奔走全国调货,并当着媒体的面展示产品质量。这场后来被称为 " 南京空调大战 " 的事件,让苏宁第一次站上舆论风口,也迅速打响了品牌知名度。

2004 年,苏宁电器在深交所上市,被称为 " 中国家电连锁第一股 "。上市首日股价翻倍,标志着苏宁从区域零售商成长为全国性连锁企业。随后十多年,苏宁通过快速复制门店模式,将门店数量扩张至 1700 家以上,年营收一度达到 2692 亿元,几乎触及 " 三千亿俱乐部 "。张近东也因此连续七年稳居江苏首富。《新财富 500 富人榜》曾提到,上市后张近东的个人财富一年暴涨 517%,成为当时零售行业财富增长最快的代表人物。

真正改变行业格局的,是电商的崛起。

2011 年前后,主营 3C 产品的京东凭借自建物流体系迅速扩张,当年销售额突破 300 亿元,同比增速高达 200%。相比之下,以线下门店为核心的苏宁,营收增速只有约 24%。线上渠道正在快速改写零售行业的竞争规则。

面对电商冲击,苏宁选择正面迎战。2012 年,京东创始人刘强东连续发布微博,称京东家电价格 " 比国美、苏宁便宜至少 10% 以上 "。苏宁迅速回击,表示 " 所有产品价格必然低于京东 "。这场被称为 " 苏京大战 " 的价格战迅速引发行业关注,成为中国零售史上最激烈的一次竞争。

然而,价格战背后暴露的是更深层的问题。为了给线上业务引流,苏宁推出 " 线上线下同价 " 策略,这在短期内提升了竞争力,却打破了长期稳定的经销体系。大量经销商利润空间被压缩,渠道关系开始松动。2013 年,苏宁易购净利润骤降至 1.04 亿元,相比 2011 年接近 50 亿元的利润规模,相差巨大。

在主业增长放缓的背景下,苏宁开始尝试通过投资寻找新的增长点。2012-2020 年间,苏宁对外投资累计超过 780 亿元,涉及体育、文创、金融、地产、汽车等几乎所有热门赛道,具体来看,包括 2012 年,其以 6600 万美元全资收购母婴 B2C 平台 " 红孩子 ";2013 年,联合弘毅资本以 4.2 亿美元的公司基准估值战略投资 PPTV 聚力;2015 年,以 19.3 亿元入股手机公司努比亚;2017 年,牵手拜腾 BYTON,入局互联网造车领域……

在公司内部,这一系列投资被称为构建 " 构建一站式生态圈 "。但现实是,这些业务很难与零售主业形成真正协同,反而持续消耗现金流,削弱了企业的抗风险能力。

真正让资金链承受巨大压力的,是 2017 年对恒大的 200 亿元战略投资。当时房地产仍被视为高回报行业,但随着恒大债务危机爆发,这笔资金最终被迫债转股处理,几乎无法回收。苏宁的现金流因此受到严重冲击,也为后来的债务危机埋下了伏笔。

到 2020 年,苏宁的总债务规模已经接近 3000 亿元,而账面现金只有 248 亿元。随着 2021 年苏宁易购净亏损 432 亿元,流动性压力全面显现,公司连续四年累计亏损超过 700 亿元。

从电商冲击到跨界扩张,再到恒大踩雷,一系列战略叠加最终放大了企业风险。苏宁的债务危机并不是突然发生,而是十多年商业环境变化与战略选择累积的结果,一颗颗埋下的地雷,最终在资金链紧张时集中爆发,将这家曾经的零售巨头推向了债务重整的边缘。

02:张近东为何押上全部身家

当苏宁的债务规模攀升至 2387 亿元时,公司实际上只剩下两个选择:破产清算,或者债务重整。但从数字上看,破产几乎没有意义。

截至重整前,根据审计结果,苏宁系企业账面资产为 968.39 亿元,而资产清算价值只有 410.05 亿元。如果直接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普通债权人的清偿率预计只有 3.5%,也就是说,每借出 100 元,最终只能拿回 3.5 元。对债权人而言,这几乎等同于大规模坏账。

正因为如此,债权人最终接受了另一种方案:" 留债留业 " 式重整。简单来说,就是企业不解体,债务通过信托结构慢慢偿还,让公司继续经营,以时间换空间。

在这套重整方案中,首先被清零的是原股东权益。苏宁原有股东持有的股权全部无偿让渡,统一注入 " 苏宁债务重整专项信托 "。与此同时,张近东及其配偶还将包括苏宁易购股票在内的全部个人资产注入信托,用于偿还债务。作为交换条件,债权人同意暂停对张近东及其家族个人担保责任的追索。

产业时评人彭德宇对此分析:经过这一调整,债权人与企业之间的关系也发生变化。原本的债权人不再只是债主,而是转变为信托受益人。企业未来经营产生的现金流,以及资产处置获得的回款,都将通过信托计划逐步偿还债务。

在信托结构中,收益顺序也被明确划分。首先偿还优先级债权,其次是普通债权,而张近东家族则处于劣后级。换句话说,只有在债权人全部回收资金之后,张近东才有可能获得任何收益。从财务角度看,这意味着创始人几乎已经 " 净身出户 "。

不过,在股权清零的同时,重整方案仍然保留了张近东核心话语权。在新苏宁集团董事会的 9 个席位中,有 5 席由张近东提名;在负责资产处置的南京众城公司董事会中,他也拥有 4 个提名席位。

知名品牌战略定位专家吴玉兴则指出:债权人之所以接受这种安排,并不是出于情感因素,而是出于现实考量。苏宁的业务体系极其庞大,既包括一万多家零售云加盟门店,也包括大量直营网点、供应链合作伙伴以及商业物业租户关系。如果创始人完全退出,公司在运营管理和资产处置上都可能陷入混乱。

换句话说,虽然股权已经清零,但张近东仍被视为维持企业运转的重要角色。

当然,这种安排也并非没有风险。吴玉兴指出,如果未来苏宁的经营情况仍然没有明显改善,债权人可能进一步削弱张近东的控制权,甚至重新启动对其个人担保责任的追索。押上全部身家换来的生存机会,仍然伴随着不确定性。

企事界北京管理有限公司执行董事李睿则指出:从本质上看,这场重整是一种典型的 " 债务换时间 " 交易:债权人放弃短期回收资金的机会,以换取企业继续经营、逐步偿债的可能;而张近东则用个人财富和股权,为苏宁争取了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在中国民营企业的债务重整案例中,创始人押上全部身家的情况并不多见。这不仅是一笔复杂的金融安排,也是一场涉及企业、股东与债权人三方利益的博弈。对于苏宁而言,这意味着公司暂时摆脱了破产清算的命运,但真正的考验,仍然是未来经营能否恢复造血能力。

03:重整之后,苏宁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债务重整只是苏宁重生的起点,但真正决定企业能否活下去的,仍然是业务模式和现金流能力。与巅峰时期试图打造 " 沃尔玛 + 亚马逊 " 的野心相比,重整后的苏宁已经明显收缩战略:不再追求规模扩张,而是回归家电零售主业,在细分市场寻找生存空间。

这一调整其实在债务危机全面爆发之前就已经开始。2021 年之后,苏宁陆续出售多项非核心资产,包括物流仓储、PPTV、苏宁金服以及部分阿里股票,通过资产处置回笼现金,同时减少多元化业务带来的资金压力。经营重心重新回到家电和 3C 零售这一最熟悉的领域。

在一二线城市,苏宁希望通过体验式门店重新建立竞争力。公司提出 " 开大店、开好店 " 的策略。2024 年,重装 75 家 Suning Max 超级体验店和 Suning Pro 超级旗舰店,通过场景化体验重塑线下竞争力。

在下沉市场,苏宁依靠的是零售云体系。截至 2024 年底,苏宁零售云加盟店数量已经达到 10168 家,覆盖全国 85% 以上的县域市场。这种模式本质上是一种轻资产加盟体系:苏宁负责供应链、数字化系统和运营标准,加盟商负责门店落地和日常经营。借助这种模式,苏宁在县镇市场仍然保持着一定的渠道优势。2024 年,零售云销售规模同比增长 51%,成为公司少数仍保持增长的业务板块。

与此同时,政策因素在短期内也给苏宁带来一定支撑。2024 年国家推出家电以旧换新补贴政策,带动家电消费需求增长。当年苏宁易购实现归属净利润 6.1 亿元,这是公司多年亏损之后的首次盈利。

但查阅财报进一步拆分财务结构就会发现盈利并非完全来自经营改善。其中 12.44 亿元来自债务重组损益,另有 1.08 亿元来自政府补助。这意味着,苏宁的主营业务盈利能力仍然较为有限。

现金流压力依然存在。截至 2024 年底,苏宁易购流动负债高于流动资产 408.59 亿元,331.89 亿元应付款项逾期未付,168.10 亿元借款已触发违约。简单来说,苏宁现金流的造血能力,始终赶不上债务利息的吞噬速度不过,破产重整后,苏宁的历史债务与未来经营会从法律上隔离,规避了资产被法院反复冻结。如此,苏宁便有望获得金融机构的相信和融资。

从整体来看,重整后的苏宁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试图与京东正面竞争的零售巨头,而更像一家专注细分市场的零售企业:在一二线城市通过体验式门店销售高端家电和智能家居,在县镇市场依靠零售云网络维持渠道优势,再叠加政策红利带动消费需求。

这或许不是张近东最初设想的商业蓝图,但在当前的市场格局下,却是苏宁最务实的生存方式。与其说苏宁正在重回巅峰,不如说它正在重新学习如何作为一家规模更小、节奏更稳的零售公司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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